幾名侍女屏息靜氣,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唯恐觸怒這位嚴厲的趙大人。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牽連而遭不測。
秦法雖嚴,但以趙大人的權勢,隨意安幾個罪名便能取她們性命。
與此同時
她們也不禁爲那位蒙頭大睡的神醫暗自憂慮。
得罪了心狹窄的趙大人,只怕後果難料。
趙高怔了怔,眼角輕輕抽動。
若換作旁人,早已被他下令拖出去嚴懲。
但眼前這一位……
即便借他百個膽子,也絕不敢冒犯。
這可是真正的長公子!
陛下心中最爲愧疚的血脈!
普天之下,凡他所求,陛下無不應允。
即便說句逾越的話,哪怕他犯下重罪,陛下恐怕也難以下狠手。
在知曉他身份的人眼中,這位簡直是不可招惹的存在。
萬萬不能得罪!
“呼……”
趙高深深吸了口氣,將情緒壓下。
放輕聲音,溫和地提醒:“神醫,陛下命臣領您前往朝會。”
“朝會?”
秦軒在被子中含糊地應了一聲。
隨即清醒過來,猛地坐起身。
昨夜宴時,皇帝似乎準許他前去觀摩朝議。
若是遲到,始皇帝恐怕會不悅。
秦軒不敢再耽擱,急忙起身更衣穿履。
然而古時服飾繁復,披上身之後便不知該如何系結。
趙高輕輕擺手。
一旁靜候的幾名侍女立刻上前,熟練地爲他整理衣裝。
幸虧有人協助,否則這身錦繡華服不知會穿成何等模樣。
即便有三名侍女幫忙,也耗費了一刻鍾才穿戴整齊。
秦軒如木偶般伸展雙臂站在原地,面露無奈。
心中暗暗決定,出宮後再也 ** 這類寬大衣袍。
還是緊身窄袖、所謂胡人樣式的衣裳更爲便捷。
匆匆用了些點心果腹,便隨趙高一同步出房門。
穿過守衛森嚴、崗哨林立的長廊。
望着依舊昏暗的天空,不禁心生感慨。
“未免也太早了,天色還未破曉!
比起從前那些奔波勞碌的子,更加辛苦!
這般朝廷要職,不做也罷!”
倘若後無法安睡,每比晨雞起得更早,豈不是累煞人。
迷迷糊糊隨着引路穿過一道道回廊,步上層層高階,抵達巍然矗立的鹹陽宮前。
宮門外,已聚集了不少等候的朝臣。
其中,丞相李斯被衆人環繞,尤爲醒目。
不少官員圍在其身旁,言辭恭敬,姿態謙卑。
蒙恬也與幾位武將立於一處低聲交談。
此處,正是大秦權勢匯聚之所。
秦軒靜靜觀望,獨自立於角落。
雖然他已有五大夫之爵,但與在場衆人相較,身份地位仍相差甚遠。
說到底,他僅是一介醫者罷了。
他攏着衣袖,低頭昏昏欲睡。
周圍雖有人注意到這位面生的年輕人,
但見他未着朝服,便也未多加留意。
忽然
耳畔傳來夏無且的嗓音。
“神醫,奉陛下之命,稍後您可隨我同列。”
“嗯?”
秦軒聞聲抬頭,見是相識之人,頓時展露笑容。
“多謝太醫令關照。”
夏無且連忙拱手:“神醫技藝超群,下官不敢當此稱呼。”
李斯立於人群之中,耳尖微動。
辨出熟悉的話音,立即舉目望去,眼中閃過一抹亮色。
他推開周圍之人,快步上前。
含笑拱手道:“神醫,昨夜歇息得可好?”
秦軒揉了揉惺忪睡眼,答道:“尚可,尚可。”
“神醫,原來您在此處!”
蒙恬洪亮的嗓音傳來,魁梧的身形幾步便至近前。
頃刻間
四周官員紛紛露出驚訝之色。
一位是大秦丞相,一位是世代將門之後。
皆是舉足輕重、震動朝野的人物。
如此身份的二人,竟主動與一位看似尋常的年輕人攀談。
這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幸好秦軒未曾察覺周圍人的內心想法,否則必定會當場發作!
如此英俊的容貌竟被形容爲 ** 無奇,實在是眼光有問題!
霎時間,四周的人群喧譁起來。
大秦的相邦與蒙將軍主動上前交談,那位年輕人卻還是一副困倦未醒的模樣。
這分明是沒有將兩位重臣放在眼中!
許多旁觀者眼中閃過了看熱鬧的期待神色。
惹怒了這兩位,恐怕接下來就要遭殃了!
果然
蒙恬注視着那張年輕的面容,眉心漸漸收攏。
圍觀者們目光一亮,心中紛紛猜測:蒙將軍這是要動怒了!
畢竟蒙家世代爲將,其祖父更是聲名顯赫的蒙驁。
即便是皇帝陛下,也會給予相應的禮遇。
如今他主動上前交談,這位年輕人卻顯得並不十分在意?
蒙恬身爲武將,本就不是溫和好脾氣之人!
這下子,可有好戲看了!
蒙恬鎖着眉頭,語氣關切地說道:“您昨夜未曾休息好嗎?莫非是初至鹹陽,尚未適應此地水土?太醫令,快爲神醫診視一番!”
夏無且臉上掠過一絲無奈。
爲神醫診視?
恐怕自己的醫術還不足以擔此任。
李斯輕輕搖頭,沉吟着說道:“初次上朝,難免心中緊張,或許還空着肚子吧。”
說罷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雞蛋,含笑遞出:“老臣上朝前習慣備上一枚雞蛋,神醫可暫且充飢,待朝會後請至敝府用膳。”
嗡——
頃刻間,周圍衆人全都怔住了。
堂堂大秦相邦,蒼老的面容上竟隱約流露出幾分奉承與討好!
——
另秦軒有些 ** 地望着眼前的雞蛋,勉強露出笑容:“多謝相邦大人。”
衆目睽睽之下,大秦相邦所贈之物不可推辭。
若是拒絕了李斯的好意,引來記恨便不妙了。
能身居高位的,哪一個是心思簡單之輩?
眼前這位須發花白、笑容親切的老者,絕非易於相與之人。
昔,他可是連同門師兄弟韓非子都能設計除去的狠角色!
自己不過是剛能緩解公主的頭疾,才得到始皇帝的賞賜。
若因些許賞識就自以爲能與老謀深算的李斯抗衡,那便太過天真。
況且,無論是皇帝還是相邦,終究都難免病痛。
想要活得長久,終究還需倚仗自己的醫術。
能與大秦相邦維系良好關系,何必與他爲敵呢。
作爲回禮。
秦軒接過雞蛋握在手中,熱絡地說道:“改我爲相邦施上幾針,必定讓您周身舒暢,體魄更勝青年!”
李斯眉頭微揚,連忙道謝:“有勞神醫。”
年歲漸長,身體已不如往昔,若能恢復活力,自是求之不得。
隨即壓低聲音,語氣微顫地說道:“您已獲爵位,往後便不必再自稱草民了,老臣實在承受不起啊~!”
“正是正是~!”
蒙恬也趕忙附和。
昨,秦軒以身份低微的草民自稱時。
他們可是被皇帝陛下那沉鬱的臉色驚得不輕!
堂堂大秦長公子,在他們面前一口一個“草民”
自稱。
任誰聽了心裏都難免發慌!
周圍一衆朝臣見相邦與蒙恬竟對一個陌生年輕人如此殷勤。
個個驚得瞠目結舌!
紛紛開始揣測此人的來歷。
不遠處,嬴傒與贏成也在低聲交談。
嬴傒悄聲道:“聽聞此人是扁鵲的傳人,昨還醫好了公主的頭疾,頗得陛下器重!”
大將軍嬴成瞥了太醫令一眼,心中了然。
撇了撇嘴,傲然道:“不過一個侍醫罷了,難道還需我等宗室之人去討好不成?”
嬴傒轉頭深深看了這位同宗兄弟一眼,眉頭蹙了起來。
這位兄弟在征伐六國的戰事中屢建戰功,如今已有些驕矜之氣了。
那傲慢而輕蔑的話音,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頓時,秦軒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自己只是出於好奇前來觀看朝會情形,無緣無故遭人針對,這又是招誰惹誰了?
夏無且也循聲望去,眉心深鎖。
對方先看了自己一眼,顯然是將身旁的神醫當作太醫院中人了。
這是對太醫院的輕視啊!
然而對方是宗室之人,區區太醫令也得罪不起。
只得低聲介紹道:“神醫,左邊那位是渭陽君嬴傒,右邊那位是大將軍贏成,皆爲宗室子弟。
渭陽君深得陛下信賴,可稱宗室之首。”
秦軒點了點頭,目光帶着好奇投向那位失去一臂的渭陽君。
據他從前所知,渭陽君嬴傒,亦稱嬴子傒。
乃是秦孝文王的庶子。
原本頗具權勢,極有繼承王位的可能。
嬴柱爲太子時,常將他帶在身邊,也有意加以栽培。
可惜嬴傒好武厭文,行事又沖動魯莽。
直至嬴異人返回秦國,得到呂不韋輔佐,又認華陽夫人爲母。
他這才失去了繼任秦王的機會。
近些年的歷練,才讓他逐漸沉穩下來。
據知情者透露,嬴傒當年對剛剛歸秦的趙姬一見傾心,因而才會聽從趙姬勸說,協助平定內亂,扶持嬴政即位!
一名蓄着短須的官員見大將軍與渭陽君都已開口。
眼珠一轉:討好的時機來了!
隨即譏諷道:“區區侍醫也配與我等同列?退到後面去吧,免得玷污了我等的身份!”
嬴傒擰緊眉梢,認爲這位官員言辭已越界。
李斯與蒙恬面色一凝,眸底掠過一絲冷意。
那位衣着錦繡的年輕人顯然同李斯、蒙恬熟識。
縱使朝堂上時有政見分歧,如此直白的折辱實在有損彼此顏面。
秦軒輕拽二人袖口,止住他們欲出口的斥責。
神色從容地含笑道:“不必計較,這位大人所言本是實情。”
留須的官員見對方退讓,心中傲意更盛。
放聲笑道:“呵呵,還算你明事理!”
蒙恬雙目一瞪,當即就要出聲呵斥。
旁人或許不知,他卻清清楚楚——
眼前這位,乃大秦的長公子!
竟敢對長公子言語不敬,簡直是自尋死路!
李斯眼簾微垂,深深望了那人一眼,目光中隱現厲色。
小胡子被二人盯得頸後一寒,不由縮了縮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