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念想到身後有嬴氏宗親爲倚仗,方才定下心神。
正在此時,宮門緩緩開啓,一名內侍拉長嗓音高呼:
“百官入殿——!”
朝會事關重大,無人敢稍作拖延。
頃刻間,上百朝臣依序向殿內行去。
武成侯王翦回首深深一瞥,隨即大步踏入殿中。
王賁緊隨其後。
父子二人始終顯得沉靜少言。
秦軒走在人群間,經過小胡子身旁時,忽然掩面打了個噴嚏。
“阿嚏——!”
隨即拱手致歉:“昨夜不慎着涼,失禮失禮。”
“哼!”
小胡子不屑地冷哼一聲,嫌惡地拂了拂衣袖。
嬴傒在一旁微微搖頭。
這小胡子分明是想借機攀附嬴氏宗室,但言行實在過火。
小胡子揚着下巴,心中正爲討好宗室而沾沾自喜。
不過一個區區侍醫,何足掛齒。
“渭陽君、大將軍,您二位先請!”
小胡子彎腰諂笑,伸手做引,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抓了抓脖頸。
霎時間——
指尖劃過處,竟留下三道血痕。
小胡子似未覺察,只覺臂上發癢,又隔着衣料用力抓撓起來。
不多時,周身竟奇癢難耐。
那癢意仿佛鑽入骨髓,教人恨不能抓破皮肉!
僅片刻功夫,脖頸、手背已布滿道道血印。
嬴傒驚得睜大雙眼:“快停手!再撓下去體無完膚了!”
“癢……好癢啊……!”
小胡子雙手胡亂抓搔,如同夢魘般喃喃低語。
這陣動靜引得旁人紛紛回頭。
一見小胡子臉上也抓出一條條血痕,衆人頓時色變!
這是癢到何等地步,才會將皮肉抓破至此!
夏無且轉頭看去,臉上霎時露出駭然之色。
他急忙望向身旁那神色平靜、不見半分驚訝的男子。
以他行醫多年的見識,頃刻便明白發生了什麼。
醫者能救人,亦能無聲無息間傷人!
憑扁鵲傳人的手段,暗中 ** 不過舉手之勞!
“神醫,您這……”
夏無且眼中透出憂慮。
小胡子乃是嬴氏宗室一系之人。
將他弄得如此狼狽,難免有掃宗親顏面之嫌。
況且,那滿身血痕瞧着觸目驚心。
萬一此人真因此喪命,依秦律,秦軒當受斬首之刑!
秦軒斜睨一眼,不以爲然道:“不必憂心,死不了,略施小懲罷了。”
“是、是。”
夏無且壓低聲音問:“那該如何解毒?”
秦軒唇角輕揚,眼中閃過一抹戲謔:“回去以濃鹽水浸浴即可洗淨。”
嘶——!
一旁的李斯與蒙恬不禁吸了口涼氣。
渾身皮開肉綻,再泡進鹽水之中……
只需一想,便叫人脊背發寒。
二人看向身旁青年的目光裏,不禁帶上一絲戒備。
在尚不知其真實身份的情形下,連嬴成也敢動手,此子膽量着實不小!
李斯與蒙恬對視一眼,心中不約而同浮現“睚眥必報”
“手段狠辣”
八字。
夏無且望着滿臉滿手血跡的小胡子,駐足不前。
旁人可作壁上觀,他身爲太醫令卻不能見死不救。
解毒之法雖已知曉,但他不敢貿然觸碰啊!
萬一手上沾到毒末,雙手豈不也要抓得皮破血流?
他小心翼翼請示道:“神醫,請問……”
秦軒擺了擺手,淡然道:“放心,毒粉已滲入皮內,觸碰無礙。”
“多謝神醫留情。”
夏無且得了準許,趕忙揮手示意。
遠處兩名侍醫立刻小跑近前。
得知救治之法後,匆匆抬着形容淒慘的小胡子趕往太醫院。
上百文武官員目送小胡子被抬離。
想到遍體鱗傷還要泡入鹽水,皆覺後背發冷。
見那年輕人緩步走來,紛紛向旁退開幾步。
口中言語謙和,下手卻如此凌厲。
得罪這樣一位用毒高手,只怕死了都不知何故!
實在招惹不起!
“系統所抽之物,用起來果然趁手。”
秦軒悠然抬了抬下頜,淡淡說道:“不過是小懲大戒罷了,不必擔心,不致性命之憂。”
“是是是!”
夏無且連連點頭,由衷贊道:“神醫仁心,實乃大善。”
……
“陛下駕到——!”
趙高踮起腳尖,拉長語調高聲宣示。
身着玄黑龍袍、頭戴垂旒冠的始皇帝,正襟危坐於高階之上。
頃刻間
滿朝文武齊身下拜。
“恭祝陛下 ** ** ,萬 ** 永駐!”
秦軒並未立於朝臣隊列之中,而是與夏無且一同站在殿側不起眼的角落。
見殿內衆人皆已行禮,他也連忙俯身拜倒,口中隨衆稱頌 ** 。
始皇帝居高臨下,俯視群臣,耳聞整齊劃一的 ** 之聲。
中快意難抑!
昨夜定下新稱謂後,便遣謁者連夜通傳。
未料今晨朝會,文武百官將“大王”
改爲“陛下”
,竟如此齊整。
威嚴的目光緩緩掃視,最終落向角落裏的那個兒子。
此子所擬的稱號,深合朕心!
秦軒雖低着頭,目光卻悄悄遊移,好奇地打量四周,那模樣令人不覺含笑。
始皇帝沉厚而威儀的聲音響起:“衆卿平身。”
“謝陛下!”
群臣謝恩,方陸續起身。
隨後
皇帝的聲音再度從高階傳來:“中車府令上前。”
趙高疾步出列,躬身應道:“奴臣在。”
始皇帝淡淡道:“宣朕詔令。”
“遵命!”
趙高迅速展開詔書,朗聲誦讀:“六國既平,天下歸一!
然四方道路寬狹有別,車馬難通。
即起,天下車軌統一,軸寬皆定爲六尺,各郡縣依此修築,不得有誤。
命各郡縣征發民夫役卒三十萬,限期完工!”
秦軒低着頭,暗自鬆了口氣。
幸好!
幸虧及時抵達鹹陽,因醫治公主之功獲封五大夫爵位,得以免役。
否則若仍爲庶民,只怕已被征去修路了!
一年復一年……
莫說成家立業,能否活着歸來尚未可知。
昔年孟姜女與範喜良新婚當,夫君未入洞房便被押去築城。
最終,唯留白骨埋城下。
範喜良不過是萬千役夫中尋常一人罷了。
過度征用民力,以致田地荒蕪,無人耕植!
“呼……”
秦軒輕輕吐氣,心底涌起一陣逃過徭役的慶幸。
自己不過一介微末之人,若能力所及,尚可助人。
但要他進言勸諫皇帝,實是無力爲之。
殿上諸位重臣,哪一個不是心思剔透之輩,豈會看不 ** ?
只是無人敢言罷了。
連這些朝堂棟梁皆選擇緘默,自己若貿然開口,
那便不是仁善,而是愚妄了!
真當性命如草芥,可一再揮霍麼?
王綰出列奏道:“陛下,修路工程浩大,各郡縣人口多寡不均,倘遇地廣人稀之處,恐延誤工期。”
始皇帝略作思索,道:“人口稀少之地,可遣刑徒修築。”
“臣領旨。”
王綰躬身退下。
始皇帝再度開口:“李斯,你素擅書法。
天下文字當歸於一統,此事由你與趙高共理。”
“臣遵旨。”
二人恭敬應諾,退回班列。
始皇帝威儀的目光緩緩掠過衆臣,淡聲問道:“尚有他事啓奏否?”
贏成邁步出列,神色肅然:“陛下,臣有本奏!”
始皇帝平靜道:“贏成將軍,但說無妨。”
贏成洪聲道:“臣等懇請議定分封之制,此乃國本大事,望陛下早聖裁!”
始皇帝眼眸微斂,沉吟道:“不錯,此事確需了斷。”
分封之議,在天下一統後便屢被提起。
依周制 ** 行賞,分封諸侯。
其中,尤以大將軍贏成主張最爲激烈!
前幾朝會,已有人提及分封諸侯之事。
然懸而未決,未有定論。
天子當時的回應,亦顯含糊。
李斯身形微顫,將頭埋得更低。
身爲大秦丞相,分封大事如何能避而不議?
侍奉皇帝多年,又怎會不明陛下心思。
說實在的,他實不願卷入此等漩渦。
始皇帝面色漸凝,眉間已隱現不悅!
據黑冰台密報,近贏成府邸門庭若市,皆在商議分封之事。
始皇帝聲調低沉:“如此說來,你欲朕推行分封?”
“正是!”
贏成坦然承認。
昂首揚聲道:“臣爲保大秦萬世安泰,方諫行分封。”
始皇帝雙手按膝,緩緩挺直脊背。
漠然道:“好,那便說說如何保萬世安泰。”
“遵旨!”
贏成精神一振,即刻說道:“昔周天子分封諸侯,方有八百年基業。
大秦當效周制,分封諸王,以鎮四方!”
“將軍所言極是!”
“贏成將軍思慮深遠!”
“……”
霎時
殿下多名大臣紛紛附和。
這些應和者,皆曾赴贏成府中參與密議。
亦多是在滅六國時立下赫赫戰功之人。
自然擁護分封。
“此乃欲做大秦之尚父啊……”
忽然
角落傳來一聲幽幽低語。
聲音雖輕,卻清晰回蕩於大殿每個角落。
頃刻之間,滿朝文武的視線盡數凝聚一處。
秦軒迎着那上百道目光,心頭不由一緊。
方才他立在殿角,聽着群臣議論紛紛,一時興起,便與身旁的夏無且低聲交談起來。
哪料到
議論聲竟驟然止息!
他那句帶着調侃的話語,便在這寂靜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清晰。
秦軒睜大了眼,只覺一陣無奈。
分明是跟着衆人一同議論,怎麼偏就自己開口時四下無聲?
他一無官職二無爵位,在這大秦朝堂上說錯半句,都可能招來身之禍。
秦軒從不覺得,僅憑幾分醫術,始皇帝就會對他格外寬容。
他急忙轉頭四顧,裝作也在尋找方才說話之人。
衆人瞧見站在班列之外的夏無且與其身旁的年輕人,眼中多流露出輕蔑。
區區太醫,也敢妄言國政?
御座之上,始皇帝見長子一副“與我無關”
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贏成面色沉冷,出聲質問:“太醫令,太醫院何時也能議論朝政了?”
“這……”
夏無且張了張口,卻不知如何應答。
太醫院之人留在殿中,本是爲隨時聽候宣召,以防朝臣突發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