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如同隱形,只要無人抱恙,便無人理會。
誰想身邊這年輕人一句話,竟將朝中大半重臣都給得罪了!
夏無且尚不知秦軒真實身份,只將他看作扁鵲傳人,對其醫術極爲欽佩。
此刻他額角沁汗,心中暗急:若此子因此被,扁鵲醫術豈非再成絕響?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非議朝事!”
隊列末尾一名中年官員見狀,厲聲呵斥。
雖有此前“小胡子”
之事爲先例,但如今朝堂之上,衆人相隔甚遠,用毒再精妙,難道還能隔空取人性命?
眼下多數朝臣皆贊同分封之議,此時出聲斥責,既能表明立場,或許還能得某位權貴青眼。
更何況這年輕人竟諷刺贏成將軍欲做大秦姜子牙,此言可謂尖銳。
贏成身份尊貴,有些話不便直言,自己代勞,正是示好之機。
縱使此人擅毒又如何?不過一介侍醫,身份卑微,安個罪名便能處置。
中年官員出列,正色道:“此人身份低微,竟敢擾亂朝堂,請陛下治罪!”
始皇帝垂眸下視,眯起的眼中掠過一絲寒光。
緩緩道:“擾亂朝堂,確該懲處。”
中年官員面上一喜,忙道:“請陛下聖裁!”
只要懲處了這多嘴的侍醫,今向贏成示好之事便算成了。
始皇帝沉吟片刻,淡淡道:“鞭三十,削去官職,發往蜀地。”
趙高伸長脖頸,揚聲喝道:“來人,拖下去!”
當即有四名甲士疾步入殿,氣勢肅。
中年官員眯眼瞥向殿角的年輕人,嘴角揚起得意弧度。
發配蜀地,此生難返矣。
不料下一刻,他忽覺兩腋一緊,竟被甲士架起向外拖去。
中年官員頓時驚慌,大喊道:“抓錯了!你們抓錯人了!”
趙高眯眼冷笑:“沒錯,擾亂朝堂,抓的就是你!速速拖下!”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任憑他如何掙扎哀求,四名甲士毫不理會,徑直將他拖出大殿。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群臣一時怔然。
明明是夏無且身旁的侍醫非議朝政,怎地成了那中年官員擾亂朝堂?
贏成瞳孔微縮,冷冷望向殿角那張年輕面孔,心中暗忖:此人究竟是何來歷?
王翦立於班列前端,低首垂目,似已昏昏欲睡,仿佛什麼都未聽聞。
李斯與蒙恬對視一眼,臉上皆閃過一抹譏誚。
二人心知,長公子流落民間多年,正是陛下心頭之痛。
當面斥其“身份卑微”
,無異觸及逆鱗。
未夷三族,已是天恩。
自作孽,不可活。
始皇帝神色平靜,宛如方才只是處置了一件微末小事。
他轉而望向殿角,含笑道:“神醫似有不同見解,但說無妨。”
“呃……”
秦軒眨了眨眼,有些發懵。
自己不過是來看熱鬧的,哪有什麼見解?
此等朝堂,豈是他能隨意議論之處?
李斯見那俊逸面容露出猶豫,當即會意,笑道:“神醫若有想法,但說無妨。
朝堂議事,各抒己見,即便言錯亦不追究。”
秦軒眼神微妙,耳畔仿佛還回蕩着那中年官員的哀嚎。
前一刻才有人因“擾亂朝堂”
被貶謫流放,此刻竟告訴他“言錯無妨”
……
這豈不是玩笑?
老狐狸果真狡猾!
可皇帝已開口令他說話,又豈敢不言。
秦軒心中飛快權衡:
說錯了,至多發配蜀地;
若不說,便是忤逆聖意,當即就要掉腦袋。
脆橫下心來,向前踏出一步。
提高聲音問道:“贏成將軍,請問您清楚周朝延續了多少代君主嗎?”
贏成扳着手指算了算,一時 ** 。
他自幼愛武厭文,排兵布陣堪稱擅長,但對周朝歷代之事哪裏記得詳細。
秦軒看到這情形,微微眯眼,搖了搖頭。
那神態,仿佛老師考問學生卻得不到答案,流露出幾分失望。
“你——!”
贏成身爲堂堂大將軍,在掃平六國的征戰 ** 勳卓著。
在軍中,也備受將士敬重。
此刻竟被一個年輕後輩如此輕視,簡直是莫大羞辱!
按他往常的急躁脾氣,當即就要開口呵斥。
但話到嘴邊,猛然想起之前的教訓。
皇帝對這小子可是格外回護!
他冷哼一聲,將已到唇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哼!”
秦軒輕輕一笑,也不便繼續問,免得彼此徹底翻臉。
對方終究是嬴姓宗親,若真鬧僵了,可不是他這樣無依無靠的外來之人能招架得住的。
他轉過頭,含笑問道:“李相邦,您學識淵博,是否知道呢?”
李斯捋着胡須,從容答道:“若從周文王算起,共三十八代。
若從武王算起,則是三十七代。”
秦軒眼睛微眯,笑着追問:“您能肯定嗎?會不會算錯?”
李斯被這麼一問,臉色稍稍一僵。
若在朝堂上換作別人敢這樣質疑,他恐怕早就反唇相譏了。
但眼前這位……
還是不得罪爲妙!
他又默默推算一遍,肯定地說:“沒錯,是三十七代。”
秦軒卻擺了擺手,伸出一手指,帶着幾分自得說道:“那是您的算法。”
霎時間,滿朝文武都怔住了。
從周文王起,每一代周天子皆有史冊記載。
這等有古籍爲證的事,還能有別的算法?
始皇帝頗感興趣地問道:“那依你之見,該怎麼算?”
秦軒連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按臣的算法,周朝其實沒有延續那麼久!”
嗯?
殿上群臣紛紛露出不解之色。
尤其是那些儒生,個個眼睛瞪得滾圓。
考據古籍本是他們的專長,李相邦的計算並無差錯。
可這小子爲何說沒那麼長呢?
秦軒不敢在皇帝面前拖延,立即解釋道:“到戚烈王姬武時,不過三十三代罷了。
那時韓、趙、魏三家分晉,各自稱侯,天下被七國分割,周天子束手無策,他的江山社稷又在何處呢?”
李斯頓時領悟,接口道:“照此算法,周朝那時其實已名存實亡,確實僅三十三代。”
“不對不對——”
秦軒搖了搖手指,含笑說道:“當年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犬戎攻破鎬京,城陷君亡。
請問相邦,那是第幾代?”
李斯遲疑了一下,答道:“第十一代。”
“正是!”
秦軒目光微轉,語氣略帶深意:“這便是分封諸侯的結局。
難道大秦的江山社稷,也只願傳十一代嗎?”
咚!
此言一出,
衆人腦中仿佛被重錘敲擊,嗡嗡作響。
最後這一問,可謂誅心之論。
所有人都低下頭,無人敢接話。
始皇帝面色平靜,心中卻暗暗稱贊:“說得好,正合朕意,不愧是朕的骨血!”
贏成臉色變幻,咬緊牙關,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分封之議本由他提出。
別人可以沉默,唯獨他不能!
幸好他是嬴氏宗親,若換作旁人,恐怕早已被扣上動搖國本的罪名!
他硬着頭皮道:“陛下,臣只是援引古制而論。”
秦軒眉梢一揚,索性也不再收斂。
反駁道:“自古以來的制度,難道就不能更改嗎?昔若無商鞅變法,大秦何以橫掃六國?”
贏成咬牙堅持道:“陛下,分封之事關系大秦國運……”
始皇帝輕輕抬手,淡淡道:“退下吧。”
“這……”
贏成張了張嘴,臉上閃過猶豫。
嬴傒低着頭,連連使眼色示意。
皇帝顯然已露不悅,若再堅持分封,只怕會引來雷霆之怒!
“分封之事,只能暫且擱置,另尋時機了。”
贏成暗嘆一聲,只得退歸原位。
不過,
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狠狠瞪了某人一眼。
秦軒垂眸靜立,眼觀鼻、鼻觀心,並未回應,只當作未見。
若此刻回瞪,只會讓矛盾更深。
區區五大夫之爵,在宗室大將贏成面前,與螻蟻並無多大分別。
其實,
秦軒心中也頗感無奈。
一旦卷入爭論,勢必會得罪宗室。
這道理,他豈會不知。
但他深知皇帝心意,又怎會愚蠢到去附和群臣呢。
既然被皇帝點名,便只能挺身而上。
即便會得罪宗室,此刻也只能咬牙堅持。
在大秦,誰才是天,他心中自有衡量。
左右逢源固然可保暫時安穩,
但牆頭草從來難有好下場。
到頭來,恐怕兩邊都不討好,裏外不是人。
依據過往數千年的歷史經驗,皇帝往往更青睞不結黨、不營私的孤直之臣。
有得必有失。
想要贏得聖心,自然需付出代價。
“唉……這實非我所願啊。”
秦軒輕輕搖頭,對於得罪宗室一事,終究心懷不甘。
注意到趙高身姿筆挺立於一側時。
心中不禁思忖:“這位趙大人能攀至今地位,竟是連本之物都甘願舍棄!”
原本的低落情緒,霎時明朗起來。
始皇帝見分封之議遭駁斥至無言以對,頗覺暢快。
遂揚聲道:“五大夫秦軒何在?”
夏無且連忙輕推正在出神的某人:“陛下喚您!”
秦軒驟然清醒,急步上前:“庶民在此!”
始皇帝垂目望向殿下,含笑道:“你治愈公主疾患,功不可沒,朕已賜你五大夫爵位,往後不必再自稱庶民了。”
“此話當真?!”
“五大夫?”
“公主的病竟被治好了?”
頃刻間,殿內議論聲四起。
公主患病的消息,自張榜之起便已傳開。
然而始終未見能醫者,受劓刑的巫醫卻已不少。
誰曾想
竟被一年輕人治好了?
不僅如此,還獲封五大夫爵位?
那可是上等爵位!
秦時爵位分量極重,不少武將私下皆抱怨秦軍功賞過於嚴苛。
治愈公主便得封五大夫,憑何如此?
然始皇帝威嚴盛,既已金口賜賞,縱有不滿亦無人敢質疑。
只是許多人眼中,已掩不住濃重的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