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碧荷死狀,疑點重重
晨曦微露,大理寺森然的飛檐之上,青銅狴犴已在薄霧中隱現其猙獰。
這神獸傳說能辨是非,曉忠奸,然此刻它只是沉默地注視着下方。
此地乃國朝刑獄之總匯,號稱‘天子之鉗’,每一塊青磚,每一片黛瓦,都似浸透了無數罪囚的絕望與皇權的威嚴,便是那穿堂而過的風,也帶着幾分鐵枷的冰冷與審訊室的肅。
青石墁地,冰冷堅硬;廊柱序列,望之生畏;鬥拱交錯,飛檐反宇。
偏在這時,一個身影踱了進來,竟似閒庭信步。
這一下,不啻於在平靜的油鍋裏滴入一滴涼水,四周的空氣瞬間凝滯,隨即,竊竊私語如春蚊蚋,嗡嗡而起。
“此是何人?觀其服色,非我寺中官吏,怎敢擅闖大理寺?”
一個蓄着山羊胡的寺丞壓低了嗓子,眼珠子卻骨碌碌瞟向來人。
旁邊一位主簿模樣的官員,顯然消息靈通些,忙不迭扯了扯他的袖子:“老兄慎言!瞧見他身旁那位紅衣女官了麼?那是紅鸞姑娘,予明珠公主的貼身侍女。這位......恐怕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南陽侯府......駙馬江燁了!”
“駙馬?就是那個......坊間盛傳腦子不太靈光的......”
另一個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驚詫。
這話一出,周遭官吏們的目光,“唰”地一下,盡數聚焦在江燁身上。
有驚愕,有鄙夷,有好奇,亦有幾分藏不住的幸災樂禍,仿佛在看一出稀罕的猴戲。
“嘖,倒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瞧着這眉眼身段,倒也不像個癡傻的。”
“哼,縱是駙馬又如何?大理寺乃國之重器,審理的皆是潑天大案,豈是他一個傳聞中的呆駙馬能來的?”
各色議論,如同一群被驚擾的蒼蠅,嗡嗡作響。
江燁卻似充耳不聞,眉宇間一片坦蕩,只安然跟在紅鸞身後。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數重門禁森嚴的庭院,來到一處頗爲僻靜的後院。
此院與前頭官署的莊嚴截然不同,青苔遍地,石階溼滑,顯是人跡罕至。
院中一株老梅下,立着一位女子,背對着他們。
她身形高挑,即便穿着與尋常寺丞無異的青黑色圓領袍衫,亦難掩其卓然之姿。
在她身側,俏立着一名青衣女子,眉目間英氣勃勃,正是公主的另一位近侍青衿,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江燁,眼神如出鞘的利刃。
李雲裳並未多言,只微微頷首,聲音清冽如臘月寒泉:“隨我來。”
語罷,便引着衆人往院內一間偏房行去。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着腐敗、陰冷的特殊氣味便撲面而來,令人聞之欲嘔。
此地,便是大理寺的停屍房,尋常官吏輕易不願踏足。
眼下正是隆冬,房內寒氣比之外間更甚,幾乎能呵出冰碴子。
若是暑熱天氣,便需從宮中調用硝石冰塊,方能勉強延緩屍身腐敗的速度。
房內正中,一張粗糙的木案上,停放着一具女屍,上面覆着一塊洗得發黃的白麻布,邊角已起了毛邊。
李雲裳上前,素手輕揚,將那麻布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面容,正是碧荷。
只是此刻,那張臉因長時間浸泡在水中,已然腫脹變形,皮膚呈現出一種可怖的巨人觀,青白交錯,口鼻間尚有未的白色泡沫,眼瞼微張,瞳孔散大無光。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遞與江燁,聲線依舊平穩無波:“此乃寺中仵作的初步驗屍格目,認定碧荷乃中毒而亡。”
“烏頭鹼?”
江燁接過,指尖在那兩個字上輕輕一點,目光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紙面。
那格目寫得頗爲簡略:“檢得死者碧荷,女,年約二八。口、鼻、喉內有水溺之狀,然舌苔、胃容物中檢出毒藥烏頭鹼。遍查體表,無刀創、勒痕、毆打之傷,指甲內無搏鬥皮屑。初判爲服毒後溺亡。”
江燁將卷宗隨手遞給紅鸞,俯下身子,目光專注,真如經驗老到的刑部畫師在勾勒罪犯的每一處特征。
他先是細察死者面容,又輕輕撥開其頸間發絲,查看有無勒痕或針孔。
隨後,目光下移,檢視其雙手,指甲修剪得淨整齊,指縫間確有些許青泥苔蘚,卻無抓撓皮屑。
撩起遮蓋下身的白布一角,仔細觀察了死者的雙足腳踝,亦無捆綁或拖拽的痕跡。
半晌,他直起身,嘴角竟泛起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弧度,似是玩味,又似了然:“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他心中暗忖:“仵作驗出烏頭鹼,此乃鐵證。可若真是服毒自盡或是被人毒,爲何屍身又會出現在池塘之中?這溺亡之狀,又是怎麼回事?先毒後溺,豈非多此一舉?是掩飾,還是另有玄機?”
他摩挲着下巴,眼底精光一閃而過。
案卷他已看過,碧荷落水的地點,正在郡主府後花園的荷花池內。
“莫非......是郡主府中的某人,在碧荷毒發身亡後,爲掩人耳目,才將其投入池中,僞造失足的假象?”
碧荷之死,如同一團亂麻,看似簡單的溺亡,實則暗藏洶涌。
這投屍入池的舉動,究竟是爲了遮掩什麼?
他抬眼望向李雲裳:“公主殿下,依您之見呢?”
李雲裳面具後的眼神似乎閃動了一下,薄唇輕啓,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此案已發七,移交大理寺後,由少卿裴陵主理。裴少卿出身河東裴氏,詩文尚可,於刑名一道,卻素無建樹,至今未有絲毫眉目。本宮以爲,與其在此枯坐,不如親往郡主府查勘一番,或能尋得蛛絲馬跡。”
大理寺卿之下,設左右少卿。
右少卿之位已虛懸多年,如今寺中諸事,多倚仗這位左少卿裴陵。
“公主所言極是,事不宜遲。”
江燁頷首。
他深知,每多耽擱一個時辰,線索便可能湮滅一分,真相亦會更加撲朔迷離。
四人剛邁出那陰森的停屍房,重回院中,刺目的天光讓江燁眯了眯眼。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右手在袖中摸索了一下,竟掏出一串紅彤彤的山裏紅糖葫蘆,略帶幾分局促地遞向李雲裳:“這個......方才入寺前,在街邊瞧見,順手買的,想着公主許是......許是會喜歡?方才驗屍,一時給忘了。公主,您......嚐嚐?”
此言一出,旁邊的紅鸞眼珠子險些掉出來,嘴巴張成了個“O”字,心中直呼,我的爺,您這是嫌命長了不成?
剛從那晦氣地方出來,手上怕是還沾着屍氣兒,就敢拿這市井吃食孝敬金枝玉葉的公主?
另一旁的青衿更是勃然色變,“嗆啷”一聲,腰間長劍已然出鞘半寸,劍氣森然,直指江燁咽喉,杏眼圓睜,厲聲斥道:“大膽狂徒!竟敢如此戲弄公主殿下!此等粗鄙之物,又是剛從停屍房出來,你是何居心!”
江燁被劍鋒所指,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妥,大約是剛驗完屍,腦子還有些轉不過彎,笑了兩聲,有些訕訕地想把手縮回去:“呃,是在下唐突了,唐突了。那......那下次,我換個淨的......”
“你還敢有下次?!”
青衿氣得柳眉倒豎,手中長劍險些就要遞出。
場面一時劍拔弩張,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就在此時,卻聽李雲裳那清冷無波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煙火氣:“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