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只願爲聖主之刃，先斬後奏！
周德興再也無法抑制腔中，那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排開身前噤若寒蟬的同僚，大步流星，沖至高台之下。
在萬衆矚目之下，這位執掌京營，伐半生的淮西宿將，對着那道白衣身影，深深地，將自己的腰彎成了一張滿弓。
“馬國舅，神技無雙，德興......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的聲音，如洪鍾大呂，每一個字都裹挾着雷霆，狠狠砸在廣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緩緩抬起頭，雙目赤紅，那是一種混雜着激動、懇求與決絕的熾熱光芒。
“我兒周景，昨有幸得國舅爺弟子施以妙法，高燒已退，神志已清！”
“今，德興鬥膽，懇請國舅爺，爲我兒施此開膛破肚之回天神術！”
“我江夏侯府，上下三百餘口，皆感念國舅爺再生之德！”
“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轟---！！！
如果說，方才那場驚世駭俗的手術，是一場顛覆三觀的視覺盛宴。
那麼江夏侯周德興此刻這番話，便是一道劃破應天府上空的政治驚雷！
他不僅僅是在爲子求醫！
他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軍功與榮耀，用整個江夏侯府的未來，
用他背後那龐大到足以撼動朝堂的淮西勳貴集團的份量，爲馬致遠做最強硬的政治背書！
他，江夏侯周德興，淮西勳貴集團的巨擘之一，
從這一刻起，旗幟鮮明地，站在了馬致遠的身後！
這一記重錘，讓那些原本還在搖擺、還在觀望、還在心存僥幸的各方勢力，瞬間如墜冰窟！
一個手握“活”之術，又能得到軍方勳貴集團鼎力支持的國舅爺......
他的崛起，已經不是勢不可擋。
而是，天命所歸！
......
酒樓之上。
朱元璋緩緩坐回了那張太師椅，枯瘦的身軀卻繃得像一頭即將撲的餓狼。
他那只捏碎了琉璃杯的手，此刻正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不是因爲後怕。
而是因爲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的興奮與貪婪！
“好......好一個馬致遠！”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帶着一股灼人的熱浪，仿佛要將這房間內的空氣都點燃！
“標兒，你看到了嗎？”
“這，才是咱大明真正的國之利器！”
朱標心神劇震，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皇，流露出如此，如此不加掩飾的占有欲：
“兒臣......看到了。”
“你只看到了皮毛！”朱元璋的鷹目之中，燃起了兩團吞噬天地的野火，那是帝王獨有的，對力量最原始的渴望！
“他救的，不是一個死囚，也不是周德興的兒子！”
“他救的，是咱大明的萬世基業！”
“有了此術，我大明二十萬京營，百萬銳士，何懼傷殘？！”
“有了此術，咱的將士便能悍不畏死，我大明的疆土，何愁不能再擴三千裏？！”
“盤踞漠北的蒙元餘孽，那些自以爲能在大漠風沙中，苟延殘喘的黃金家族後裔，他們......還拿什麼跟咱鬥！”
朱元璋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在房間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天下九州的脈搏之上！
他身上的氣勢節節攀升，那股金戈鐵馬，橫掃六合，一手締造煌煌大明的洪武大帝之威，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朱標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是什麼狗屁妖人！”
“他更不是什麼活！”
“他是上天，是咱朱家的列祖列宗，賜給咱，賜給大明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爲咱開疆拓土，鎮壓四海，斬盡一切宵小的......無上寶刀！”
一旁的朱雄英，聽得小臉通紅，熱血沸騰，與有榮焉地挺起了小膛。
舅爺，就是天下第一！
然而，朱標的心頭，卻像是被十二月的寒風狠狠刮過，一片冰涼。
寶刀......
寶刀太過鋒利，既可斬敵，亦可......傷主。
父皇此刻有多麼狂熱，後，對這把“寶刀”的猜忌與提防，便會增長百倍，千倍！
君心，本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淵。
馬致遠今一刀驚天下，卻也等於，將自己赤條條地，推到了這片寒淵最洶涌的驚濤駭浪之中！
......
夜色，如墨。
乾清宮的燈火，卻亮如白晝，將宮殿映照得一片通明。
馬致遠，立於殿中。
這是他第三次，被這位大明帝國的開創者，單獨召見。
這一次，沒有了初見的劍拔弩張，也沒有了試探與猜忌。
朱元璋的態度，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前所未有的和藹可親。
他賜了座，上了武夷山頂的極品大紅袍，那溫和的笑容，真像一個慈祥的姐夫，在與自己最疼愛的小舅子，拉着家常。
“致遠啊，今天，你可是讓咱......大開眼界，大喜過望啊。”
朱元璋的聲音裏，透着一股發自內心的愉悅。
“陛下謬贊，臣不過是拾了些先人牙慧，僥幸成功，不敢居功。”
馬致遠躬身回答，姿態放得比塵埃還要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猛虎，在決定是否要將獵物一口吞下之前，往往會表現出最極致的耐心與溫順。
“先人牙慧？”
朱元璋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那雙鷹目看似溫和，實則像兩把最鋒利的錐子，要刺進馬致遠的靈魂深處。
“何方的先人，能有如此通天徹地，逆轉生死的手段？”
“咱坐擁天下，博覽群書，爲何......從未聽說過？”
來了！
這才是今夜真正的刀光劍影！
馬致遠心中早已演練了千百遍，他緩緩站起身，再次躬身，聲音不卑不亢。
“回陛下，臣所學，源自我馬家一脈單傳的隱秘傳承，名曰‘龍門醫道’。”
“此道，與世傳中醫理論大相徑庭，它不信陰陽五行，只信‘格物致知’，‘眼見爲實’。”
“先祖認爲，人體乃天地間最精密之神器，欲治其病，必先窮其理，知其構造，方能下刀無誤。”
“龍門醫道？”
朱元璋手指輕輕敲擊着龍椅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馬致遠的心上。
“既是你馬家傳承，爲何你姐姐，咱的皇後，卻從未對咱提起過半個字？”
“回陛下，此術......有傷天和，近乎鬼神之事，且修煉條件極爲苛刻，非天縱奇才，心志堅於金石者，不可窺其門徑。”
馬致遠的聲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凜然正氣。
“更因先祖有訓：此術乃雙刃之劍，若非天下大亂，疫病橫行，生靈塗炭；或非遇撥亂反正，再造乾坤之明君聖主，絕不可輕易示人！”
“以免被奸邪小人利用，淪爲屠戮蒼生，爲禍天下的凶器！”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卻天衣無縫！
既解釋了來源的隱秘，又不動聲色地，將一頂“明君聖主”的高帽子，穩穩地戴在了朱元璋的頭上！
果然，朱元璋聽完，龍椅扶手上的敲擊聲停了。
他臉上的笑容，也終於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暖意。
“如此說來，咱倒是成了那個......讓你不惜違背祖訓，也要輔佐的聖主了？”
“陛下終結元末亂世，驅逐胡虜，光復中華，功蓋三皇，德高五帝，祖龍始皇奕稍遜萬世基業！”
馬致遠毫不猶豫，擲地有聲。
“陛下若非聖主，這朗朗乾坤，天下萬民，又有誰配稱聖主？！”
千穿萬穿，馬屁。
尤其是，這種拍在雄主心坎上，與他畢生功業緊密相連的馬屁！
“哈哈哈哈--！！”
朱元璋終於忍不住，發出了酣暢淋漓的大笑，笑聲震得宮殿的梁柱都嗡嗡作響。
“你這個小子，嘴巴倒是真甜，比你姐姐還會說話！”
笑聲驟然一收。
朱元璋的臉色，重新變得無比嚴肅，那是一種帝王決定授予無上權柄前的凝重。
他死死盯着馬致遠，一字一句地問道：
“致遠，你告訴咱，你想要什麼？”
“官爵？財富？還是......美人？”
這，才是今夜真正的核心！
攤牌！
馬致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自己，乃至整個馬家的未來。
他沒有提官，沒有提爵，更沒有提那黃白之物。
他只是猛地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卻燃燒着一股讓朱元璋都爲之心悸的，近乎瘋狂的理想主義火焰！
“臣，別無所求！”
“臣，只求陛下，能給臣一個平台！”
“一個，能將‘龍門醫道’發揚光大，爲我大明，培養出千千萬萬個能提刀上陣，救死扶傷的真正醫者的平台！”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仿佛不是在請求，而是在描繪一幅足以讓任何帝王都爲之瘋狂的宏偉藍圖！
“臣聞，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祭祀，安的是人心！”
“戎事，保的是國門！”
“而醫者，安的是人身！保的是國本！”
“臣手中之刀，既能剖腹取瘤，亦能爲陛下，爲大明，掃清沉痾，強筋健骨！”
“若我大明，人人身強體健，兵士個個如龍似虎，斷臂可續，重傷能活！”
“屆時，天下何愁不定，四夷何愁不服？！”
“陛下，臣不要官爵，不要財富！”
“臣，要做您手中，最鋒利的那一把刀！”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朱元璋的靈魂深處！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輕人，那雙眼中燃燒的，不是對權力的欲望，不是對富貴的貪婪！
而是一種，要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這個帝國的，熾熱到極致的理想！
一個有通天之能，有曠世野心，但他的野心，卻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整個帝國的臣子！
這......
這他娘的，不正是他朱元璋做夢都想得到的國之棟梁，不世出的麒麟兒嗎？！
“好！”
“說得好！！！”
朱元璋狠狠一掌拍在龍案之上，發出一聲巨響！
“咱，給你這個平台！”
“咱，就讓你做咱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朕，命你爲太醫院......院使！總領院事，位同正三品！”
“不！”
朱元璋在極致的激動之下，再次推翻了自己的決定，他覺得這賞賜，太輕了！
“太醫院那群廢物點心，那座小廟，容不下你這尊真神！”
“朕決定，在太醫院之外，另設一衙門！”
他沉吟片刻，眼中爆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其名，大明皇家醫學院！”
“由你，馬致遠，擔任第一任祭酒！官秩，從二品！不歸六部，不屬內閣，直接對咱一人負責！”
“凡醫學院所需人手、錢糧、地皮、藥材，戶部、兵部、工部，但凡敢有半點推諉掣肘！”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體溫潤的龍紋金牌，狠狠丟在馬致遠面前！
“你，可持此金牌，先斬後奏！”
此言一出，馬致遠的心髒，也控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從二品！
直面天子！
先斬後奏！
這是何等的恩寵！這又是何等的權勢！
他知道，他賭對了！
他用自己的未來，和朱元璋的野心，做了一場豪賭，而他，贏了！
馬致遠壓下心中的狂喜，正要跪地謝恩。
朱元璋卻擺了擺手，臉上的激動與狂熱緩緩退去，重新化爲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看着殿外深沉的夜色，聲音輕飄飄的，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對了，傳旨。”
站在殿門陰影處，一直如同木雕般存在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跪在地上。
“着你，即刻帶一隊最好的人手，再去一趟嶺南。”
毛驤的心，猛地一沉。
只聽朱元璋那冰冷無情，不帶一絲一毫感情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在空曠死寂的宮殿內響起。
“去把馬致遠在老家的祖墳......”
“再給咱，從裏到外，仔仔細細地......刨一遍！”
“這一次，一骨頭渣子，一寸土，都不能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