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後沖到床榻邊,她想說什麼,可一張嘴,先看到的卻是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蠟黃的面色,裂的嘴唇,通紅的雙頰。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厲害。
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決堤。
“二郎……你……你怎麼熬成了這個樣子……”
見她不說緣由,反而先哭了起來,心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他想到了那個不學無術,整只知道嬉笑玩鬧的兒子。
觀音婢從青雀府上回來,就成了這副模樣。
還能有誰!
“是不是青雀那個逆子又惹你生氣了!”
一拳砸在床榻上,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
“這個混賬東西!國難當頭,他身爲皇子,不思爲君分憂,竟還敢給你氣受!”
“朕現在就去扒了他的皮!”
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連外袍都顧不上穿。
長孫皇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給弄得一愣。
她看着那副要吃人的架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把給笑蒙了。
他赤着腳站在地上,一頭霧水:“你笑什麼?”
長孫皇後抹了把臉上的淚,破涕爲笑:“二郎,你想哪去了。”
“不是青雀惹我生氣,是……是天大的好事!”
“天大的好事?”皺起眉頭,他現在最不信的就是這四個字。
“觀音婢,到底出了何事?你把話說清楚。”
長孫皇後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狂跳的心。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開口。
“二郎,我在青雀的王府裏,發現了糧食。”
糧食?
的怒火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疲憊感。
他重新坐回床邊,擺了擺手。
“就爲這點事?”
“他還知道存些糧食,也算他有心了。”
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行了,朕知道了。觀音婢你別哭了,朕答應你,不罰他功課就是了。”
在他看來,長孫皇後這就是典型的“慈母護犢”。
八成是青雀那小子功課又沒做完,怕自己責罰,所以求到了觀音婢那裏。
觀音婢心軟,就想着用“這孩子還知道節儉存糧”這種理由來爲他開脫。
真是……婦人之仁。
長孫皇後聽着這敷衍的口氣,急了。
“二郎!不是一點半點!”
“是很多!很多很多的糧食!”
她張開雙臂,使勁比劃着,想形容那個規模,卻發現語言是如此的蒼白。
“多到……多到足以救我大唐的糧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寂靜的鳳儀殿中炸響。
臉上的那點寬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盯着自己的妻子,語氣變得生硬。
“觀音婢,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一個十二歲的王爺,他能有多少存糧?
幾百石?撐死了上千石?
這點糧食,對於如今受災面積遍及數個道州的整個大唐而言,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還救大唐?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臣妾當然知道!”長孫皇後急得跺腳,“臣妾親眼所見,絕無半句虛言!”
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在床邊來回踱步,膛劇烈起伏。
“夠了!”
他低吼一聲。
“觀音婢,朕敬你是皇後,可你也不能拿這種事來消遣朕!”
“如今國庫空虛,天下糧倉盡在世家之手,他們以此要挾,欲將朝堂變爲他們的一言堂!朕爲此愁得幾夜未曾合眼!”
“你現在卻告訴朕,青雀那小子藏的私房錢,能解這亡國之危?”
“你覺得,朕會信嗎!”
“你是不是覺得朕瘋了,還是你瘋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了咆哮。
那股在太極殿上受的氣,那股面對世家門閥的無力感,此刻全都借着這個由頭,宣泄了出來。
長孫皇後被他吼得渾身一顫,但她沒有退縮。
她知道不信。
換做是她,在親眼看到那座糧山之前,她也不會信。
這種事情,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認知範疇。
“二郎!”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的手臂。
“臣妾沒有瘋,也沒有消遣你!”
“口說無憑,你隨我去看看!親眼看看就什麼都明白了!”
“那不是幾百石,不是幾千石!”
“是一座山!滿滿一整座山的糧食啊!”
被她拽得一個踉蹌,他低頭看着自己只穿着中衣的身體,脫口而出。
“胡鬧!朕還未更衣!”
“啊!”
長孫皇後這才反應過來,她手忙腳亂地鬆開手,轉身就去拿掛在屏風上的龍袍。
“臣妾給您穿!臣妾給您穿!”
她的動作慌亂無比,拿起龍袍就往身上套,甚至連裏外的次序都搞錯了。
看着她這副樣子,心裏的火氣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他終究還是不信。
一座山的糧食?
開什麼玩笑。
他當皇帝這幾年,就沒見過誰家能有這麼多私人存糧的。
就算是把五姓七望所有家底掏空了,也未必能湊出一座“糧山”來。
青雀一個十二歲的娃娃,他哪來這麼大的本事?
肯定是觀音婢爲了讓自己寬心,故意誇大其詞。
真是……用心良苦,卻也愚笨得可愛。
他嘆了口氣,自己從長孫皇後手裏接過衣物,慢條斯理地穿戴起來。
“行了,朕隨你去看看。”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就當是陪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省得她一個人胡思亂想,再把自己給瘋了。
至於那所謂的“糧山”,他是一個字都不信得。
……
車駕出了皇宮,一路朝着魏王府而去。
天子儀仗從簡,只帶了一隊金吾衛,由中郎將李君羨親自護衛。
車廂內,氣氛有些古怪。
靠在軟墊上,閉着眼,一言不發。
長孫皇後坐在他對面,幾次想開口,又都把話咽了回去。
倒是他們的小女兒,晉陽公主李明達,小名兕子,一點沒察覺到父母之間的暗流涌動。
小兕子開心地晃着小腳丫,扒在車窗邊,小臉上滿是期待:“父皇,母後,我們是又要去四哥府上嗎?”
“兕子最喜歡四哥了!”
“四哥府裏可好玩了,有好多好多沒見過的花草,還有個大大的秋千!”
她回過頭,拉着的袖子撒嬌:“父皇,以後讓兕子跟四哥一起住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