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應當爲它披上毛皮,讓它走得風光些。
於是,山民們就從荒墳堆裏找了一具無主的動物屍骸。
剝下皮來給大老鼠下葬,像送別先人一樣把它送走了。
其實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設好的局。
越是閉塞落後的地方,越容易滋生這類古怪習俗。
我猜,這死人頭裏的黃鼠狼,大概也是類似的路數。
都是被神棍拿來斂財的幌子,咱們若信了可就上當了。
燕子將信將疑地問:果真像你們說的這樣? 老胡拍着脯道:千真萬確,我擔保。
見老胡語氣堅決,燕子這才稍微安心了些。
接着,三個年輕人一刻沒歇,又去拆另外半鋪炕。
炕拆開後,裏頭只有些碎瓷破碗。
以及一些黃豆大小的金碎粒。
本沒有黃的銅盒,也全無金礦的蹤跡。
炕沿靠牆的位置還被挖出了一個大洞,洞外已經塌陷。
看到這情景,老胡頓時跌坐在地,神情沮喪。
只聽他說道:辰哥,果然讓你說準了。
外面那四個吊死的人,就是探路的替死鬼。
他們的同夥早就從後面挖進來,把銅盒子盜走了。
胖子說:拿走就拿走吧,咱們也不是空手而歸。
說着,他仔細拾起地上的金碎粒。
一邊撿一邊念叨:確實不多,可再少也是錢財。
支援建設或許不夠,但改善生活倒是足夠了。
這些金碎粒,和昨晚黃鼠狼叼來的很像。
似乎都是用來鑲嵌物件的薄金片。
白辰推測,大概是那銅盒上裝飾用的金飾。
見老胡一臉失望,白辰開口道:怎麼,很不甘心? 老胡點頭:有點,不過更好奇那盒子究竟什麼樣。
看來咱們終究和它沒緣分,這輩子怕是見不着了。
白辰笑了:你才多大,二十不到,就敢說一輩子。
有些事,沒到最後,別急着下定論。
這時,胖子已撿完全部金粒,總共三十多顆。
四人於是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走之前,胖子又點了一把火,把這地窖燒了。
等四人跑出黃廟,外面雪已停了。
他們找個樹洞藏好熊皮熊肉,用石塊堵住洞口。
這才踩着木頭過了察哈河,一路趕回林場小屋。
幾番折騰下來,那只黃仙姑只剩一口氣。
胖子一看,這不行,黃鼠狼死了再剝皮就不值錢了。
但四人誰也不會處理,只好喂它點米湯吊着命。
隨後,胖子連夜帶着熊掌和黃仙姑下山換東西去了。
燕子則回屯裏喊人來搬熊肉和熊皮。
胖子和燕子下山後,林場只剩白辰和老胡兩人。
他們也沒閒着,一起琢磨那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
第二天,胖子回來了,帶回不少緊缺物資。
有好煙好酒、糖果,還有各種難得的票證。
另外,因爲上交了那些金碎粒,還得了一筆獎金。
白辰、老胡、胖子各分十元,燕子分了六十元。
這筆錢數目看着不大,但在那時已不算少。
兩天後,四人又閒不住了,打算上山去逮狐狸。
可還沒動身,老支書就派人來把他們調了回去。
剛進村委,四人就被老支書罰站成一排。
你們這幾個不省心的。
老支書一臉無奈地看着四人,開口就訓。
我就是怕你們在屯裏鬧騰,才派你們去看林場。
沒想到你們還是不聽話,偷偷跑去團山子打熊。
這是違反安排,膽子也太大了。
萬一出點什麼事,誰來負責? 你們雖然打了頭熊,也算幫了屯裏,但功過不能相抵。
我看出來了,留你們在林場早晚還要惹事。
得給你們換個活兒,好好罰一罰,去削墳磚吧。
一聽這話,四人都愣住了,顯然很不情願。
要知道,墳磚是從地下挖出來的,不僅晦氣,還帶着腐味。
一天下來,手上都是洗不掉的臭味。
老胡立刻接話:老支書,就算獵熊這事兒不算咱的貢獻。
可咱救了畫眉總是實打實的吧,這總不能抹去吧? 胖子也幫腔:就是,再說咱還交上去那麼多金坷垃。
大隊上都誇咱是拾金不昧的好青年。
這麼大的好事,不指望戴紅花,您也不能裝作不知道啊。
老支書眼睛一瞪:住口,就數你倆最能鬧騰。
燕子和辰哥兒以前多老實,都是被你倆影響的。
沒你們的時候,他們哪會搞這些名堂。
還提金坷垃的功勞?獎金不是都發到手了嗎? 救畫眉的事我自然記着。
你們過年不是要回城裏嗎?我準你們提前一個月走。
這一個月工分照記,夠抵你們的功勞了吧? 一聽這話,白辰、老胡和胖子眼睛都亮了。
老胡忙說:夠了夠了,老支書您太周到了。
胖子接着道:對,我謝您家十八代。
老支書越聽越別扭,抬腿就朝胖子屁股踢去。
嘴裏罵道:少在這兒耍嘴皮子,趕緊削墳磚去。
四個人頓時唉聲嘆氣。
雖然心裏不樂意,活還是得。
不然,一頂不服從安排的帽子又要扣下來。
屯子裏有削墳磚這活兒,也是因爲實際需要。
早年間這一帶風水好,地底下墳冢不少。
屯裏開荒種地,時不時就能挖出座墳來。
但這屯子是清代以後獵戶慢慢聚集形成的。
所以這些墳是哪朝哪代的,早就沒人知道了。
這些無主的老墳多是磚石墓,大多破損嚴重。
不是被盜過,就是被水淹過。
墓裏沒什麼值錢東西,清出來只剩一堆墓磚。
對外人來說這些磚沒用,對當地人卻是寶貝。
方圓幾百裏沒磚窯,燒不了磚。
墳裏的墓磚又大又結實,正好拿來蓋牲口棚。
不過墓磚上常常沾着泥,或者邊角不整齊。
這就得用瓦刀修整,把不平整的地方削掉。
削墳磚的活兒,就是這麼來的。
白辰和燕子以前常這個,算是熟手。
老胡和胖子卻是頭一回,一點經驗都沒有。
了半天,兩人就累得夠嗆,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老胡揉着發酸的脖子,望着遠處的山,神情低落。
他忽然問:辰哥兒,你說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白辰反問:怎麼突然這麼想? 老胡說:大時代變了方向,那麼多學生都來了鄉下。
接受再教育確實能鍛煉人,可離我的理想太遠了。
想到可能一輩子窩在這兒削墳磚,抱負全成空。
我心裏就發慌,覺得前路一片漆黑。
白辰聽了微微一愣,一時也沒接話。
不過他倒沒老胡那麼消沉。
他記得在自己來的那個世界,也有過類似的年月。
那段子從某年開始,到某年結束,整整十年。
他現在二十歲,到那時也就二十七。
這十年正是人生中最寶貴的年紀。
都說成名要早,其實做事更要趁早。
過了那股勁,再想做什麼都難了。
穿越之前,這身體的原主總想立功改善家裏。
但現在他有了不同的念頭。
他畢竟是穿越來的,不光懂考古,還有兩樣倚仗 一是與古神門相融的身體,二是自帶空間的指環。
有這樣的條件,他不可能一直在這兒耗着。
可是以現在的身份,想離開體制並不簡單。
老胡這一提,正好觸動了他的心思。
他很快下定決心:再難也要跳出這個圈子。
定了主意,他回過神說:老胡,我明白你的心情。
但你真不用灰心,我相信咱們的前途亮堂得很。
你想想,咱們國家成立才多久?不過二十年。
咱們走的路,和西方那些國家完全不同。
這是一條新路,本沒得借鑑。
也就是說,不光是咱倆,全國人都在摸索着往前走。
我堅信,咱們一定能找到一條光明大道。
而且這天不會太遠,現在只是天亮前最暗的時候。
等太陽出來,咱們照樣能發光發熱。
這番話說完,老胡和胖子都呆住了。
對他們來說,這話就像驚雷一樣,震得心裏嗡嗡響。
幾乎一瞬間,老胡眼裏的迷茫就散去了。
他滿臉佩服地看着白辰:辰哥兒,你說得真好。
胖子同樣滿目欽佩:辰爺,您真是我前行路上的明燈啊。
白辰只是輕輕揚了揚嘴角,道:好了,別耽擱了,繼續處理墳磚吧。
一聽這話,兩人表情立刻垮了下來,方才涌起的那股勁頭又消散無蹤。
現實擺在眼前,再遠大的志向也得從手頭的事做起。
正說着,老支書趕着牛車回到了院裏。
他去大隊部辦事,順道幫知青們取回了幾個郵寄包裹。
山裏往來不便,知青們下鄉已近一年。
進山之後,幾乎就和外面斷了音訊。
頭一回見到有包裹和信件,大家自然歡天喜地。
一時間,所有人都放下手裏的活,紛紛湊上前去。
唯獨白辰靜靜站在一旁,神情間透着幾分蕭索。
他這身體的父母早已過世,僅有的一個弟弟也在黑省那邊下鄉。
家裏空無一人,自然不會有人給他寄什麼東西。
老胡和胖子也擠在人群裏,他們最惦記的當然是家中的消息。
可老支書翻找了好一陣,並沒找到寫有他們名字的包裹。
兩人臉上頓時露出失望,但轉頭看到獨自立着的白辰,又忽然釋然了。
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家人眼下正被隔離審查。
在那樣的處境裏,自然沒法往外寄東西。
忽然,老支書提高聲音道:辰哥兒,這兒有你一封信。
緊接着又喊:小胡,小王,你倆也有一封。
聞言,三人同時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呆了一瞬,他們趕忙走上前接過信件。
白辰看向信封,寄件人那欄清清楚楚寫着白旗二字。
想到這個名義上的弟弟,他心頭不由得一暖。
兄弟倆自幼感情深厚,做什麼都在一起。
因此,即便白辰並非原主,仍對這個弟弟抱有親近。
他當即撕開封口,取出信紙讀了起來。
信裏不過是尋常的問候與近況,字句間卻透着溫度。
畢竟血脈相連,彼此之間自有種無形的牽掛。
世上還有一個至親活着,總好過獨自一人漂泊。
問候之後,白旗在信末邀他去黑省見面。
這一提,白辰還真有些心動。
老支書不是準了一個月的假嗎? 不如就趁這時候去黑省看看弟弟。
暫且按下白辰這邊不說,老胡和胖子卻對着信犯起了嘀咕。
他倆很納悶,怎麼會有人給他倆合寫一封信。
老胡瞧了瞧信封,寄件地址寫着閩南某處。
他以爲是家裏寄來的,立刻撕開了信封。
沒想到裏面還套着一個信封,他不由一怔。
隨即明白過來,閩南那邊只是轉寄。
估計是對方先把信寄到他老家,再由那邊轉寄過來。
所以裏面那個信封才是原信。
一看原信封上的寄件人姓名,竟是丁思甜。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頓時掩不住驚喜。
胖子,是小丁同志。
她還惦記着咱們,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