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麼無法理解的咒語。
那只剛剛扶在林辰後腰的手，此刻還殘留着一種奇異的、溫熱的觸感。更讓他震驚的是，體內那自從昨天失控後就一直隱隱躁動、如同暗流般潛伏的力量，在接觸到林辰皮膚的瞬間，竟然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變得前所未有的溫順和安靜。
這比音樂的效果要強烈、迅速得多！
怎麼可能？
林辰……一個人類，一個他曾經的“對家”，怎麼會對他的妖力產生如此直接而強大的安撫作用？
他抬起眼，目光復雜地投向不遠處的林辰。對方正微微側着頭，跟化妝師說着什麼，耳廓還帶着一絲未褪盡的薄紅，顯然也對剛才那過於親密的接觸感到不自在。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染成銀灰色的發梢，跳躍着明亮的光點，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溫暖又生動。
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與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陽光般的存在，竟然成了他失控邊緣唯一的錨點？
蘇言感到一種荒謬，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的依賴感。
林辰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四目相對，林辰的眼神裏帶着詢問和一絲未散的尷尬。蘇言迅速移開了目光，恢復了慣常的淡漠表情，仿佛剛才那個流露出震驚和困惑的人不是他。
有些事，他需要弄清楚。
拍攝結束，工作人員陸續離開，公寓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那股因爲共享秘密和意外接觸而產生的微妙氣氛，依舊在空氣中彌漫，無聲無息地改變着某些東西。
林辰發現，蘇言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與他保持絕對的距離。雖然話依舊不多，但那種無形的、將人拒之於千裏之外的冰牆，仿佛融化了一角。
比如，下午林辰在客廳對着筆記本電腦研究節目流程時，蘇言竟然沒有直接回房，而是坐在了沙發另一端，手裏拿着一本書，安靜地閱讀。雪球則蜷縮在兩人中間的沙發墊上，睡得四仰八叉。
沒有交流，但空間是共享的。這是一種無聲的、試探性的靠近。
林辰心裏有些異樣，但並未排斥。他甚至覺得，這樣……還不錯。至少比之前那種冰封般的關系讓人舒服。
他偶爾會偷偷抬眼打量蘇言。
蘇言看書的樣子很專注，側臉線條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看起來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林辰很難將眼前這個安靜美好的畫面，和昨晚那個痛苦掙扎、眼眸變成豎瞳的非人存在聯系起來。
命運真是奇妙。
“看什麼？”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林辰嚇了一跳，做賊心虛地猛地收回視線，差點咬到舌頭。
蘇言不知何時已經從書頁中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眸正平靜地看着他，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探究。
“沒、沒什麼！”林辰連忙否認，耳有點發熱，趕緊低頭假裝認真看電腦屏幕，“就是在想……明天的錄制流程。”
蘇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壓得林辰頭皮發麻。
就在林辰快要頂不住這無聲的壓力時，蘇言卻忽然合上了書，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他說道，語氣平淡。
林辰下意識地問：“去哪兒？”問完就後悔了，這關他什麼事？
蘇言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難以捉摸。“買點東西。”
然後，他便轉身離開了公寓。
林辰看着關上的大門，心裏莫名有點空落落的。他甩甩頭，把這種奇怪的情緒拋開，繼續對着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他忍不住回想剛才蘇言看他的眼神，回想拍攝時後腰那灼熱的觸感，回想蘇言要求他“離我近一點”時那難以啓齒的樣子……
一個大膽的、讓他心跳加速的猜想，逐漸浮上心頭。
難道……自己對蘇言那個“不穩定性”，真的有某種特殊的作用？
所以蘇言才會讓他靠近，所以剛才的接觸才會讓他反應那麼大？
這個認知讓林辰的心情變得無比復雜。一方面，他爲自己能幫助到蘇言而感到一絲隱秘的欣喜；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他成了蘇言維系“正常”的關鍵，這責任未免太重大了些。
傍晚時分，蘇言回來了。他手裏提着一個紙袋，裏面似乎是一些常用品和……貓糧貓零食。
林辰注意到，他買的是雪球最喜歡吃的那個牌子的雞肉凍，也是他之前喂給雪球的那種。
蘇言將東西放好，看了一眼依舊在沙發上對着電腦（實則是在發呆）的林辰，沉默了一下，忽然開口：“晚上想吃什麼？”
林辰愣了一下，以爲自己聽錯了。“……啊？”
“節目組的餐食吃膩了，”蘇言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說出的話卻讓林辰大跌眼鏡，“我可以做。”
林辰震驚地睜大了眼睛。蘇言……要下廚？給他做飯？
這比發現蘇言是貓妖還讓他覺得驚悚！
“你……你會做飯？”林辰難以置信地問。
“嗯。”蘇言應了一聲，已經轉身走向了廚房，開始挽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的動作很自然，仿佛這本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林辰呆坐在沙發上，看着蘇言在開放式廚房裏忙碌的身影，感覺像是在看一部超現實的電影。
高冷影帝系着圍裙切菜？這畫面太美他不敢看！
但很快，食材下鍋的“滋啦”聲和隨之飄散出來的誘人香氣，將林辰拉回了現實。那香味……竟然該死地正宗！
他忍不住湊到廚房門口，好奇地張望。
蘇言的動作很熟練，顛勺、調味，一氣呵成，側臉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專注而沉靜。他做的菜式很簡單，是兩道家常小炒和一個湯，但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需要幫忙嗎？”林辰有些不好意思站着。
“不用。”蘇言頭也沒回，“擺碗筷。”
“哦，好。”
這頓由蘇言主導的晚餐，氣氛比之前任何一餐都要……平和。
兩人依舊沒有太多交流，但那種刻意的疏離和尷尬消失了。林辰吃得贊不絕口，他是真心覺得蘇言手藝太好了，比他吃過的很多餐廳都好。
“沒想到你做飯這麼厲害。”林辰由衷地贊嘆。
蘇言夾了一筷子青菜，淡淡地說：“一個人住，習慣了。”
很平常的一句話，林辰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孤獨的意味。他想起蘇言那個沒什麼煙火氣的家，想起他似乎總是獨來獨往。是不是因爲他的秘密，讓他不得不與人保持距離？
一股莫名的憐惜涌上林辰心頭。
吃完飯，林辰主動承擔了洗碗的任務。蘇言沒有反對，只是抱着不知何時溜達過來的雪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安靜地看着他忙碌。
水流聲，碗碟碰撞聲，還有身後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構成了一種奇異的、溫馨的常感。
林辰甚至有種錯覺，他們好像真的是一對合租的室友，或者……更親密的關系。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甩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夜色漸深。
林辰洗完澡出來，看到蘇言還坐在沙發上，雪球已經在他腿上睡着了。他似乎在等他。
“明天錄制，”蘇言抬起眼，看向林辰，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可能會比較累，環節也多。”
林辰點點頭：“嗯，我知道，輝哥跟我說了流程。”
蘇言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梳理着雪球背上的毛，過了好幾秒，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眼直視着林辰，聲音低沉而清晰：
“如果……如果我看起來狀態不對，”他頓了頓，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可能需要你……像今天拍攝時那樣。”
像今天拍攝時那樣？
離他近一點？甚至……有肢體接觸？
林辰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臉頰有些發燙。他明白了蘇言的意思。在公開場合，如果蘇言的力量出現不穩，音樂之類的安撫手段不便使用，而自己這個“人形鎮定劑”就成了最方便、最隱蔽的選擇。
這聽起來很荒唐，但結合今天的經歷，林辰知道這是真的。
他看着蘇言，對方的眼神裏沒有了平時的冰冷和疏離，反而帶着一種坦誠的、近乎托付的意味。他把維系自己“正常”的鑰匙，交到了自己手上。
林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認真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蘇言似乎鬆了口氣，緊繃的下頜線條柔和了些許。“謝謝。”他低聲道，這兩個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誠。
他抱着雪球站起身，準備回房。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林辰卻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蘇言！”
蘇言腳步一頓，回過頭，投來詢問的目光。
林辰看着他，看着在他懷裏安睡的、毫無防備的小貓，心裏涌起一股沖動。他走上前一步，在距離蘇言只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抬起手，不是伸向蘇言，而是輕輕摸了摸雪球露出來的、毛茸茸的小腦袋。
動作自然，仿佛只是單純地喜愛這只小貓。
然後，他抬起眼，對上蘇言微微訝異的眼眸，露出了一個溫暖而堅定的笑容。
“別擔心，”他看着蘇言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呢。”
蘇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住了。
懷裏雪球柔軟的觸感，眼前林辰溫暖的笑容，以及那句仿佛帶着魔力的話“有我在呢”，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
他看着林辰那雙亮晶晶的、毫無陰霾的眼睛，裏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那裏面有關心，有承諾，還有一種他許久未曾感受過的……純粹的溫暖。
一股陌生的、酸澀而又滾燙的情緒，猛地涌上蘇言的喉嚨。
他幾乎是倉促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再與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對視，生怕裏面灼熱的溫度會燙傷自己。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抱着貓，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背靠着冰冷的門板，蘇言才允許自己急促地喘息起來。懷裏，雪球被驚動，不滿地“喵嗚”了一聲。
蘇言低頭，看着小家夥那雙與自己本體時一模一樣的冰藍色眼睛，腦海裏卻全是林辰剛才那個笑容，和那句“有我在呢”。
他緩緩抬起手，按住自己左口的位置。
那裏，心髒正以前所未有的、失序的頻率，瘋狂地跳動着。
爲什麼？
爲什麼僅僅是一句話，一個笑容，就能讓他平靜了百年的心，掀起如此驚濤駭浪？
這比林辰能安撫他妖力的事實，更讓他感到……恐慌。
而一門之隔的客廳裏，林辰看着蘇言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臉熱。
自己剛才……是不是太肉麻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臉頰，心裏卻莫名地，泛起了一絲甜意。
好像……偶爾看到那座冰山手足無措的樣子，也挺有趣的？
然而，無論是蘇言失控的心跳，還是林辰心底萌動的甜意，他們都尚未察覺，一場針對林辰的、蓄謀已久的危機，正伴隨着明天《星耀之路》的正式錄制，悄然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