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手裏緊緊攥着那卷沉甸甸的經文,素白的宣紙上,蠅頭小楷工整秀麗,是她這半月來挑燈抄就的——爲世子爺祈福的“功德”,自然要讓老夫人看在眼裏。
她出身雖非簪纓世家,卻也是商戶家裏嬌養的,幼時請過先生啓蒙,一手字練得比好些大家閨秀還要清麗。
這些子晨昏不輟地抄經,這份苦功不是做給自己看的,總得換些實在的體面。
她一心盤算着老夫人見了經文的誇贊,竟沒察覺正廳裏那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更不知王氏早已在裏頭憋了滿肚子火氣,正等着她自投羅網。
竹簾被丫鬟打起的瞬間,柳氏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全,就撞進了王氏那雙紅腫如桃的眼睛裏。
心頭猛地一沉,柳氏捏着經文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前幾國公爺宿在她院裏,燭火搖曳間,她半倚在國公爺懷裏,小意溫柔:“妾身陪嫁來的那個丫鬟,如今怕是再也站起來了,說起來也怪不得夫人,原是那丫頭自己不知廉恥,壞了府裏的規矩該受的罰,只是夫人掌着這一大家子的事本就辛苦,總爲這些瑣事動氣,若是傷了鳳體,反倒不值當了。”
這話最是撓人的心尖。
在霍國公看來,正妻王氏素來凶悍跋扈,半點容不得人,偏這妾室柳氏,卻總這般低眉順眼地伏小做低,縱是受了委屈,還要反過來爲正妻開脫。
哪個男人能容忍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在眼皮子底下受這等磋磨?
那點隱忍的委屈,比哭天搶地的控訴更讓人心疼。
國公爺握着她柔荑的手緊了緊,另一只手撫上她的發頂,指腹蹭過她綰發的玉簪,一聲長嘆裏滿是憐惜:“還是你最是懂事,性子也這般寬厚,不像旁人那般斤斤計較。”
果不其然,次就有消息傳來,國公爺傍晚就去了王氏的涵輝院,沒半個時辰便甩着袖子怒氣沖沖地出來,兩人顯然不歡而散。
柳氏暗自思忖,想來是王氏在國公爺那兒討了沒趣,說不定還挨了訓,如今這是跑到老夫人跟前搬救兵來了。
正廳上首,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臉色沉得像塊浸了水的墨。
王氏挨着老夫人的下手坐。
柳氏跨進門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又穩住心神,將經文攏在袖邊,屈膝福身,聲音柔得像浸了蜜:“妾身給老夫人請安,給夫人請安。”
老夫人抬眼掃過柳氏,目光在她袖間露出的經文邊角上停了停,冷冷開口:“既來了,就坐下吧。”
柳氏連忙上前兩步,將手中經文雙手高高奉上,聲音愈發恭謹:“這是妾身爲世子爺祈福抄就的經文,願世子安康,還請老夫人過目。”
老夫人卻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佛經重在誠心,不在筆墨,聽聞前些子震兒院裏鬧出些不淨的事,你這經文半點也沒護佑他,看來抄得實在是不誠心!"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緩緩摩挲着,珠串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那目光沉靜如古井,卻讓柳氏後頸莫名泛起一層涼意。
柳氏張口想要辯解,老夫人已轉向王氏:"你方才說的事,我自有主張,震兒是我霍家的嫡長孫,誰要是敢動歪心思——"
她忽然將佛珠重重按在案幾上,檀木相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我第一個不答應!"
一旁的王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瞥了柳氏一眼,心頭暗自暢快:你在夫君面前嬌滴滴耍軟討巧那套,到了老夫人跟前,終究是不管用。
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回柳氏身上,語氣不容置喙:“既然震兒回府這幾總不安生,抄經祈福的事就斷不能停,你既接了這差事,便再抄十卷《地藏經》,心誠則靈,總能打動菩薩,什麼時候震兒身邊太平了,人也精神了,你再歇手不遲。”
柳氏身子一震,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她抄這一卷就磨得腕骨生疼,如今還要再抄十卷?
這分明是把她往死裏累!
可她若是敢拒絕,豈不是自打自招——自己對世子本沒安好心,所謂祈福不過是做給國公和老夫人看的面子工程。
苦水往肚子裏咽,柳氏扯着嘴角,硬是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老夫人教誨的是,妾身回去定會誠心抄寫,夜不輟,只求世子安康平順。”
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道:“還有,從今起,震兒院子裏的人手安排,都需經過我親自允許,要是有哪個不長眼的,敢私自安排人進去犯賤,擾了震兒清淨,壞了他名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柳氏驟然僵硬的臉:“那前段時間打斷腿的丫鬟,我看還是打得輕了。”
這話像一把刮刀,生生撕去了柳氏最後一層體面。
王氏在一旁聽得心頭大快,連忙起身行禮:“母親思慮周全,兒媳聽母親的,全憑母親做主。”
同時心裏徹底鬆了口氣:老夫人這話既是堵死了柳氏的路,也是給她吃了顆定心丸。
往後有老夫人把關,柳氏再不敢輕舉妄動,她也有足夠的時間在老夫人跟前多盡孝心,慢慢把自己信得過的人安進去。
柳氏臉色灰敗如土,聲音細若蚊蚋:“妾身遵老夫人吩咐。”
“都退下吧,我累了,要歇歇。”老夫人揮了揮手,語氣裏滿是疲憊。
丫鬟扶着王氏起身,臨走前特意頓了頓,居高臨下地瞥了柳氏一眼,那眼神裏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柳氏則低着頭,跟在王氏身後,烏黑的發髻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神情。
屋內人都退盡,常嬤嬤趕緊上前攙扶老夫人,輕輕爲她捶着後背,老夫人閉着眼靠在引枕上,忽然開口:“你方才似是有話要說?”
常嬤嬤笑道:“老奴哪有什麼要緊話,不過是瞧着老夫人爲府裏的事這般勞心,實在擔心您氣傷了身子。”
老夫人聞言,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她拍了拍常嬤嬤的手,聲音裏帶着幾分悵然:“是啊,人老了,霍家這點家事,也快管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