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掠過她臂彎間緊攥的藥包,霍震喉結不自覺地輕輕滾動。
“可是身子不適?怎的一大早就去抓藥?”
他放柔了聲線,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打破了橋頭的靜謐。
“不是。”
常玉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避開了他探究的視線,指尖無意識地纏繞着藥包外的麻繩。
“不過是要配些養顏的方子。” 她補充道。
秋桂總愛盯着常玉瞧,瞧她那一身欺霜賽雪的肌膚,再低頭看看自己暗沉的膚色,心裏總有些不是滋味,嘴上也時常念叨。
常玉見她這般在意,便有心幫她,特意配了一款能滋養提亮膚色的藥泥,叮囑她每塗抹。
沒曾想,這事被府裏其他幾個共事的丫鬟知道了,一個個都找上門來,軟磨硬泡地向常玉要藥泥。
常玉架不住糾纏,又想着這藥泥的原料不算金貴,索性便答應下來,順勢收些零散銀子,也能補貼些用。
霍震聞言,脫口而出:“你這般顏色,還需要養顏?”
話一出口,他便暗自懊惱失言。
眼前的姑娘本就生得眉目清秀,肌膚勝雪,這般年歲,正是清水出芙蓉的模樣,哪裏用得着什麼養顏方子。
果然,她白玉般的耳尖倏地染上一層薄紅,恰似初春桃花上最淡的那抹胭脂色。
恰在此時,橋下流水譁啦一響,原是兩尾紅鯉躍出水面,粼粼波光頓時揉碎了水中靜謐的雲影天光。
常玉別過臉去:“是給相熟姐妹配的藥泥,閒時賺些體己銀子罷了。”
霍震凝視着她刻意疏離的模樣,只覺得她與前些子那個笑語嫣然,主動送來點心的姑娘判若兩人。
他正躊躇着該如何打破這層無形的隔閡,常玉卻已側身邁步,素色裙裾在晨光中微微一動,分明是欲要離去的姿態。
“常玉姑娘!”
霍震急忙喚住她,到了嘴邊的許多話,輾轉間卻只餘下誠懇,“你若有什麼難處,盡管來尋我,我定當竭力相助。”
素色裙擺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常玉回頭。
“徐公子說笑了……”
她的聲音隔着微涼的空氣傳來,帶着幾分疏離,“哪裏敢勞您大駕。”
霍震上前兩步,與她只剩一臂之遙,聲音壓低了些:“你在生我的氣?可是因爲那練武場,我沒幫你抓那只雞?”
常玉從鼻間逸出一聲輕哼,脆地將臉轉向另一邊,語氣硬邦邦的:“沒有!”
看着她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鬆鼠,腮幫微鼓、分明氣惱卻死不承認的模樣。
霍震垂首,嘴角不自覺噙上一抹無奈又溫柔的淺笑。
“那……前些子你送來的精巧點心,爲何這幾,再不見你送了?”
這句話像是精準戳中了要害,常玉猛地仰頭瞪他,眸中水光瀲灩,似嗔似怨。
“你還吃上癮了不成?我那些點心,費了銀子、花了心思,自然要送與我看重的人,難不成,天天拿去喂給那些…… 不領情的?”
霍震一時語塞。
他給她銀錢酬謝,她不敢收,如今倒好,只因一只雞,他便從她“看重的人”,淪爲了“不領情”之流。
他語氣軟了下來,帶着幾分歉疚與認真:“你曾在我重傷時悉心照料,也在我遭人暗算時助我解圍,這些恩情,我一直銘記於心,只是尚未找到合適的方式報答,你若是因那之事惱我,我向你道歉,只是那等小事,與你予我的恩義相比,實在微不足道,即便幫了你,也算不得償還。”
他這番話說的誠懇,常玉心中那團憋悶的鬱氣,終於稍稍散開些許,緊繃的肩膀也微微鬆弛下來。
其實她心裏的火氣早已散了大半,只是面皮薄,實在拉不下臉來主動和解,便偏過頭,小聲嘟囔。
“你是世子身邊堂堂的侍衛統領,身份尊貴,我不過是個在廚房裏打轉的小丫鬟,哪敢高攀和您做朋友…… 想來您心裏,也未必瞧得起我這樣上不得台面的人。”
她聲音越說越低,尾音裏卻還帶着三分委屈。
霍震聞言,神色愈發鄭重,又向前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當初照料我時,尚不知我是誰,僅憑一顆善心便傾力相助,如今我又怎會因身份之別輕看於你?”
常玉抬眼,正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滿是認真與誠懇,不由心頭一跳,臉頰又悄悄熱了起來。
正待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着車夫驚慌失措的呼喊:“讓開!快讓開!”
常玉尚未回神,便見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沖橋頭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她慌忙想要閃避,腳下卻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猛地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直直向後仰去,朝着橋下的河水墜去。
天旋地轉間,河水將她吞沒,慌亂中,她拼命掙扎。
就在她以爲自己必死無疑時,下一瞬,一雙有力的臂膀便緊緊環住了她的腰肢,穩穩地托住了她下墜的身體,帶着她奮力向上浮去。
“譁啦~”
伴隨着一聲水花四濺的聲響,兩人一同沖出了水面。
常玉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腔陣陣發疼。
她用手胡亂揩掉臉上的水珠,猛地睜大眼睛,正對上霍震近在咫尺的俊臉。
他溼透的黑發緊貼在額前,幾縷發絲垂落在臉頰兩側,水珠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滾落,滴入水中,泛起圈圈漣漪。
那雙如墨般深沉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狼狽模樣。
兩人溼漉漉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常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以及他腔裏沉穩有力、咚咚作響的心跳聲。
這般毫無間隙的親密接觸,讓常玉臉頰滾燙得快要燒起來,她猛地一把將霍震推開,手腳並用地踉蹌着爬上岸。
顧不上身上溼透的衣衫,她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只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霍震仍立在齊腰深的碧水中,墨色錦袍被浸得沉沉墜下。
他望着那道倉皇離去的纖細背影,劍眉微蹙,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方才救人時的畫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少女柔軟的身軀撞入懷中,發間縈繞着淡淡的幽香。
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細膩肌膚的觸感,而那小丫頭逃走時緋紅的耳尖和羞惱的神情,倒像是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剛剛是爲了救了她,怎麼反倒又惹惱了她?
莫不是以爲他存心輕薄?!
這般恩情,竟是越想還,越說不清了。
他輕嘆一聲,足尖在池底青石上一點,衣袂翻飛間已如遊龍般躍回橋頭。
霍震隨手抹去臉上水痕,又將衣袖的水擰,水珠從袖口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