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吧!您把老臣這條命拿去填渭水吧!”
太極殿偏殿,戶部尚書戴胄跪在地上,手裏死死攥着幾本賬簿,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毫無朝廷大員的體面。
剛剛燃起的那點“御駕親征”的豪情壯志,被這一嗓子嚎得差點當場熄火。他皺着眉,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奪過戴胄手裏的賬本:“哭什麼!朕還沒死呢!突厥人要錢,咱們給就是了,只要能保住長安,後……”
話音未落,翻開賬本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在那些觸目驚心的赤字上掃過,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淨。
太淨了。
這戶部的賬面上,比長孫皇後的臉還要淨。別說拿出金銀財寶去安撫頡利可汗那二十萬餓狼了,就算是現在立刻給禁軍發一頓飽飯的開拔費,恐怕都得把皇宮裏的耗子抓來湊數。
“這……這是怎麼回事?”的聲音都在顫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朕記得武德九年的稅銀不是剛入庫嗎?錢呢?”
戴胄抬起頭,一臉的絕望與淒苦:“陛下,您忘了?山東大旱,免了三年賦稅;河北蝗災,撥了三十萬貫去賑災;還有之前的玄武門……咳,宮廷修繕、賞賜功臣,哪一樣不是吞金巨獸?如今國庫裏,別說銀子了,耗子進去都得含着眼淚出來。”
踉蹌了一步,扶着龍案才勉強站穩。
沒錢。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死死地壓在他的口。
打仗打的是什麼?是錢糧,是後勤。如今國庫空虛至此,他拿什麼去跟頡利硬碰硬?難道真的要讓將士們餓着肚子,拿着生鏽的刀槍去跟突厥騎兵拼命?
“賣!”
猛地直起身子,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把朕宮裏的那些字畫,前朝的古董,還有朕那幾匹御馬,統統拉出去賣了!能湊多少是多少!”
“陛下不可啊!”
王德在一旁急得直跺腳,“那是皇家顏面,若是讓百姓知道天子賣物籌款,大唐威嚴何在?”
“威嚴?”慘笑一聲,指着殿外陰沉的天空,“突厥人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要什麼威嚴!只要能退兵,朕這張臉,不要也罷!”
正在這時,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等等。
宮裏沒錢,國庫沒錢,但有一個地方,或許有錢。
東宮!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稻草。他這個兒子雖然平時看起來懶散不着調,但東宮的用度一直是單獨核算的,再加上長孫皇後平裏沒少給這小子塞私房錢,而且這小子從來不出宮花錢……
“擺駕!去東宮!”
……
東宮,演武場外的小樹林。
這裏平裏人跡罕至,此刻卻彌漫着一股肅之氣。
徐驍依舊是一身青布衣衫,正恭敬地站在李承乾身後,低聲匯報:“殿下,大雪龍騎已化整爲零,潛伏在長安城西十裏處的密林中。只待殿下一聲令下,半個時辰內便可切斷突厥後路。”
李承乾手裏拿着一樹枝,在地上隨意地畫着什麼,眼神專注而冷冽,哪裏還有半點之前在大殿上的慵懶模樣?
“不夠。”
李承乾搖了搖頭,手中的樹枝在地上重重一點,“頡利這次帶了二十萬人,雖然是烏合之衆,但蟻多咬死象。我要的是完勝,是碾壓,不是慘勝。讓錦衣衛去盯着突厥的糧草大營,若有機會,直接燒了。”
“諾。”徐驍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這位小主子,平時看着鹹魚,動起手來比誰都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駕到——!”
李承乾眉頭一皺,手中的樹枝瞬間被他扔進草叢,臉上的冷冽表情像變戲法一樣消失,瞬間換上了一副還沒睡醒的呆滯相。
當火急火燎地沖進東宮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太子爺正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數螞蟻,旁邊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瘸腿老仆,正拿着一把蒲扇給他扇風。
“父皇?”
李承乾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着滿頭大汗的,“您不是去渭水談判了嗎?怎麼,迷路了?”
看着兒子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裏那股火又竄了上來,但想到自己是來“借錢”的,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他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尷尬的笑容,那模樣不像個皇帝,倒像個上門借債的窮親戚。
“那個……承乾啊,朕來看看你。”
揮退了左右,湊到李承乾身邊,壓低聲音說道,“父皇平裏待你不錯吧?你母後也最疼你……”
李承乾警惕地往後縮了縮,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父皇,有話直說,您這樣笑得兒臣心裏發毛。咱們先說好,要是讓我去上朝,門兒都沒有。”
“不是上朝,不是上朝。”
老臉一紅,支支吾吾地說道,“是這樣,國庫……咳,稍微有點緊張。朕想問問,你這東宮裏,可還有多餘的……那個,積蓄?”
“朕是借!等退了突厥,朕加倍還你!”
借錢?
堂堂大唐皇帝,被突厥得來找八歲的兒子借私房錢?
李承乾看着眼前這個窘迫的男人,心裏不知爲何,竟涌起一絲酸楚。這就是千古一帝的開局嗎?真的是難度啊。
但他不能借。
這筆錢若是給了,轉手就會送給頡利當“買路財”,那是肉包子打狗。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幫老爹把這個面子掙回來,而且是不用花錢的那種。
於是,李承乾影帝附體。
“錢?”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父皇您在開玩笑嗎?兒臣哪來的錢?”
“你每月的例銀,還有你母後的賞賜……”
“花完了啊!”
李承乾兩手一攤,理直氣壯地胡扯,“您也知道,兒臣正在長身體,吃得多。前天買了兩斤西域的葡萄,昨天定做了一把金絲楠木的搖椅,大前天……哦對,徐驍這老頭身體不好,我還要給他買藥。父皇,兒臣現在窮得連底褲都要當掉了,正準備找您預支下個月的生活費呢!”
旁邊的徐驍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低下了頭:殿下,老奴身體好得很,一拳能打死十頭牛。
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着李承乾那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無賴樣,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是啊。
自己真是急糊塗了。
一個八歲的孩子,就算攢點零花錢,又能有多少?面對那二十萬大軍的血盆大口,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罷了……罷了。”
長嘆一聲,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他伸手摸了摸李承乾的頭,動作僵硬而沉重。
“沒錢就沒錢吧。你在宮裏好好待着,哪也別去。若是……若是朕回不來,你就聽你舅舅的安排。”
說完,他緩緩轉身,不再看李承乾一眼,邁着沉重的步伐向宮外走去。
那背影,蕭瑟,孤寂,透着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決絕。
他要去渭水。
用他這個皇帝的尊嚴,甚至性命,去爲大唐換取一線生機。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拐角。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稚嫩的臉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風停了。
李承乾臉上的嬉笑、無賴、慵懶,在這一刻如同水般退去。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裏,陡然爆發出兩道如同利劍般的寒芒,鋒銳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慢慢直起腰,原本懶散的脊梁此刻挺得筆直,宛如一杆刺破蒼穹的長槍。
“徐驍。”
李承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身後的神渾身一震。
“老奴在。”
“傳令。”
李承乾望着渭水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大雪龍騎,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