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黑雲壓城。
寒風卷着枯草,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生疼。比風更冷的,是此刻大唐君臣的心。
河對岸,連綿的氈帳一眼望不到頭,突厥人的戰馬嘶鳴聲、彎刀撞擊盾牌的哐當聲,還有那肆無忌憚的狂笑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像海嘯一樣拍打着長安脆弱的城牆。
頡利可汗騎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寶馬上,手裏提着一只金杯,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考慮清楚了嗎?”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將金杯狠狠砸進渭水,濺起一朵渾濁的浪花,“要麼,把國庫搬空送到我帳前;要麼,我這二十萬兒郎就在長安城裏吃晚飯!”
站在便橋南端,身後是單薄的防線和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
他死死攥着馬繮,指甲嵌入掌心,滲出了血。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他不能動,不敢動。身後就是長安,是百萬百姓,他這個剛登基的皇帝,哪怕把牙咬碎了吞進肚子裏,也得把這口氣咽下去。
……
此時此刻,東宮。
與渭水河畔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這裏安靜得有些詭異。
那棵老槐樹下,李承乾正躺在他那張“斥巨資”打造的金絲楠木搖椅上,臉上蓋着一本《論語》,口隨着呼吸輕輕起伏,仿佛真的睡着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陸離。
但這看似慵懶的午睡,卻透着一股讓人心悸的壓抑。整個東宮的宮女太監都被屏退了,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那個瘸腿的老仆徐驍,像尊石雕一樣站在陰影裏,低頭擦拭着一把不知從哪掏出來的涼刀。
刀鋒冷冽,沒發出一丁點聲音。
“殿下!殿下醒醒啊!”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撞碎了這份死寂。負責打探消息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進院子,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一樣。
“出大事了!渭水那邊頂不住了!”
小太監跪在地上,帶着哭腔磕頭,“頡利可汗獅子大開口,不僅要空國庫,還要……還要陛下稱臣!陛下……陛下已經讓人拿印璽了!”
“什麼?”
搖椅停止了晃動。
李承乾臉上的《論語》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眸子裏沒有一絲剛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他並沒有因爲“稱臣”兩個字暴跳如雷,反而皺了皺眉,伸手掏了掏耳朵。
“真吵。”
李承乾坐直身子,一臉的不耐煩,仿佛被打擾了美夢的起床氣正在積聚,“隔着幾十裏地,都能聽到那幫突厥蠻子的馬蹄聲,吵得本宮腦仁疼。”
小太監愣住了。
吵?
這時候是嫌吵的時候嗎?大唐都要亡了啊祖宗!
“殿下,那是突厥大軍的叫陣聲啊……”小太監急得直哆嗦。
“我知道。”
李承乾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噼啪的脆響。他從搖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投向北方,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既然是叫陣,那就讓他們閉嘴。”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陰影中的徐驍。
“老徐。”
“老奴在。”
徐驍手中的涼刀歸鞘,發出“咔噠”一聲脆響,那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似乎挺直了幾分,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彌漫開來,驚得樹上的蟬都不敢叫了。
李承乾打了個哈欠,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吩咐下人去打掃垃圾。
“我不希望聽到突厥人的馬蹄聲打擾我午休。去,讓他們安靜點。”
徐驍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那笑容猙獰而殘忍,宛如裏爬出來的惡鬼。
“老奴遵命。”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紅光,聲音沙啞地問道:“是一個不留,還是……”
李承乾擺了擺手,重新躺回搖椅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
“隨你。”
“只一點,別弄髒了長安的地,本宮嫌臭。”
“諾。”
徐驍轉身,拖着那條殘腿向外走去。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氣勢就攀升一截,當他走出東宮大門的那一刻,那個唯唯諾諾的老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當年那個馬踏江湖、人如麻的北涼人屠。
……
渭水北岸。
風更大了,吹得唐軍的旌旗獵獵作響,仿佛在嗚咽。
的手在顫抖。
王德捧着傳國玉璽,跪在一旁,淚流滿面。只要這方印蓋下去,那份名爲“渭水之盟”的恥辱條約就生效了,大唐的脊梁骨也就徹底斷了。
對岸的突厥人已經開始提前慶祝。他們揮舞着彎刀,發出怪叫,嘲笑着唐人的懦弱。
頡利可汗更是狂妄到了極點,他指着,放肆大笑:“!動作快點!本汗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若是再磨蹭,信不信我這二十萬鐵騎現在就踏平……”
話音未落。
大地突然顫抖了一下。
那種顫抖很輕微,像是地底深處傳來的某種脈動。
頡利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疑惑地皺起眉,勒緊了馬繮,“怎麼回事?地龍翻身了?”
緊接着,顫抖變得劇烈起來。
那是某種整齊劃一、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頻率。
“咚——咚——咚——”
像是戰鼓,又像是無數顆心髒在同時跳動。
手中的印璽懸在半空,他愕然抬頭,看向北方的地平線。所有的唐軍將士,所有的突厥騎兵,在這一刻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只見天地交接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白線。
那白線起初很細,像是天邊的一抹雲,但僅僅幾息之間,就迅速變粗、變大,帶着一股摧枯拉朽、毀天滅地的恐怖氣勢,向着渭水河畔瘋狂推進!
那是浪。
那是雪崩。
那是三千名身披重甲、騎着白馬的騎兵!
他們沒有發出一聲呐喊,只有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如同滾滾驚雷,碾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
一面繡着猙獰“徐”字的墨色大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條黑龍,在白色的浪中翻騰。
頡利可汗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胯下的汗血寶馬竟然不受控制地哀鳴着後退。他張大了嘴巴,看着那支仿佛從神話中沖出來的恐怖軍隊,聲音都在顫抖:
“那……那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