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泊所舊址的工棚裏，爐火夜不息。經過反復試驗和調整，轉爐煉出的鋼水質量逐漸穩定下來。
雖然產量不高，但韌性和強度遠超這個時代常見的熟鐵和劣質鋼。
陳野親自指導趙鐵柱和幾個手藝最精湛的老師傅，用新煉出的鋼材，加工出了幾槍管毛坯。
經過那台簡陋卻有效的手搖鑽床和特制鉸刀的精心鏜制，內壁光滑如鏡，管壁均勻筆直。
“成了！陳爺！您看看！”趙鐵柱小心翼翼地將一冷卻後的槍管毛坯捧到陳野面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那槍管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透着一股精工細作的味道。
陳野接過，仔細檢查了內壁和口徑，點了點頭：“不錯。比預想的還好。”
王雷湊過來，嘖嘖稱奇：“娘的，真滑溜！比咱們以前在福州卷出來的強太多了！這要是裝上子藥，打得肯定又遠又準！”
福勒也拿着遊標卡尺測量了一番，驚嘆道：“公差控制得非常好！陳，你的方法和材料太了不起了！這絕對是世界一流的水平！”
陳野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清楚，這只是材料學和基礎機械加工的一點微小優勢體現罷了。
他放下槍管，問道：“福勒先生，之前讓你聯系的那位在北洋武備學堂任教的英國朋友，有回信了嗎？”
福勒連忙點頭：“有！詹姆斯回信了，他很感興趣！他說最近正好有一批新采購的毛瑟1871到貨，正在組織試射和性能評估。他對我們的新鋼材和加工技術非常好奇，願意幫我們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展示。”
陳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好機會。王雷，挑三品相最好的槍管毛坯，仔細包裝好。
柱子，準備一小罐我們最新批次的無煙和配套的銅殼鉛彈樣品。”
王雷有些猶豫：“陳哥，就拿槍管去？不裝成整槍嗎？會不會太寒磣了？”
陳野搖頭：“整槍太扎眼，也容易暴露我們其他方面的短板。槍管是的心髒，最能體現材料和工藝水平。足夠了。”
趙鐵柱則擔心另一件事：“陳爺，咱們這……威力是不是太大了點？比洋人的黑猛太多了，萬一……”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陳野語氣平淡，“就是要讓他們看出差距。福勒先生，麻煩你再給詹姆斯先生寫封信，約定時間和地點。”
三後，天津城外，北洋新軍的一處偏僻靶場。
陳野只帶了福勒和趙鐵柱兩人前來。一名身材高大、留着絡腮胡的英國教官詹姆斯早已等在那裏，身邊還跟着幾個穿着北洋新軍軍官制服、面露好奇之色的中國人。
“福勒！我的朋友！”詹姆斯熱情地迎上來，隨即看向陳野，用生硬的中文說道，“這位就是陳先生？真是年輕有爲！”
“詹姆斯先生，過獎。”陳野不卑不亢地點頭致意，目光掃過他身後的幾名中國軍官。
其中一位三十多歲、面色沉穩的軍官，肩章顯示是個管帶，引起了他的注意。
詹姆斯介紹道：“陳先生，這位是新建陸軍的張管帶。他對新式軍械也很有興趣，聽說今天有新奇玩意，特地來看看熱鬧。”
張管帶朝陳野拱拱手，語氣平淡：“陳會辦，久仰。聽說南分局搞出了些新名堂？”
陳野聽出他語氣中的一絲不以爲然，也不在意，直接對趙鐵柱示意：“柱子，把東西給詹姆斯先生看看。”
趙鐵柱打開木盒，取出三烏黑鋥亮的槍管毛坯，遞了過去。
詹姆斯拿起一，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嚴肅起來。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和卡尺，仔細檢查內壁、測量口徑，越看越是驚訝。
“上帝！這加工精度！這表面光潔度……簡直完美！這是用什麼機床加工出來的？”他抬頭看向陳野，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旁邊的張管帶也湊過來看，他雖然不懂具體工藝，但那槍管精致的外觀和詹姆斯誇張的反應，也讓他收起了幾分輕視。
陳野沒有回答加工問題，只是道：“請裝上一，試試效果。”
詹姆斯立刻拿出一支毛瑟1871，熟練地卸下原裝槍管，將陳野帶來的新槍管裝了上去。
雖然有些微調整，但竟然真的能通用！
“用我們的藥和彈。”陳野示意趙鐵柱遞上那個小罐子和一盒銅殼彈。
詹姆斯看着那與衆不同的彈藥，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
他壓入五發，走向靶位。
靶場上的北洋士兵和幾位軍官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詹姆斯舉槍，瞄準一百五十步外的靶，扣動扳機。
砰！
一聲異常清脆、爆響遠超從前的槍聲響起！槍口焰明顯小了很多，但煙霧卻更淡！
報靶士兵愣了一下，才高聲喊道：“命中！近中心！”
詹姆斯自己都愣了一下，毛瑟1871在這個距離上精度不錯，但這一槍的感覺完全不同！後坐力似乎也更柔和一些？
他壓下心中驚訝，迅速推彈上膛，連續將剩餘四發射出。
砰！砰！砰！砰！
槍聲清脆連貫，幾乎沒有停頓。
報靶士兵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高，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命中！命中！全部命中！散布……散布極小！”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張管帶一個箭步沖過去，搶過詹姆斯手裏的，又拿起剩下的仔細查看：“這……這是什麼藥？聲音這麼大，煙這麼小？勁兒還這麼足？！這彈殼……是整銅的？”
他是行家，立刻看出了關鍵！
這的威力遠超黑，這彈殼的工藝也極其精良！
詹姆斯也反應過來，激動地對福勒說：“福勒！這！這金屬定裝彈！還有這槍管！上帝！你們是怎麼做到的？這比德國人最新的產品還要好！”
陳野這才緩緩開口：“一點小小的改進而已。主要是材料和新式的作用。這種我們稱之爲‘無煙’，推力更均勻，殘渣少，對槍管磨損小，精度自然更高。金屬定裝彈可以更好地密封膛壓，保證威力和一致性。”
張管帶猛地轉頭看向陳野，眼神灼熱：“陳會辦！你這和……能量產嗎？還有這槍管！多少錢？我們營可以先訂一批！”
他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了！士兵用上這種槍彈，射程、精度、射速都能提升一大截！
這是實實在在的戰鬥力！
詹姆斯也急忙道：“陳先生！武備學堂也需要！用於教學和研究！價格好商量！”
陳野心中一定，面上卻依舊平靜：“目前產量還很低，成本高昂。尤其是這無煙，配制不易。”
他故意頓了頓，看到張管帶和詹姆斯急切的表情，才繼續道：“不過，既然張管帶和詹姆斯先生有興趣，我們可以盡力先小批量供應一些。槍管也可以按訂單加工。只是這價錢……”
“錢不是問題！”張管帶大手一揮，“只要東西好！先給我來……五千發這種！再來一百這種槍管！替換一批老槍！你說個價！”
詹姆斯也趕緊說：“我要兩千發用於測試和教學！”
陳野心中飛快計算了一下成本和目前的能力，點頭道：“可以。每發紋銀三錢，槍管每十五兩。預付三成定金，一月內交貨。”
這個價格遠超黑和普通槍管，但張管帶只是略一沉吟，便咬牙道：“行！就這個價！我回去就申請款子！陳會辦，你可要保證質量！”
詹姆斯也表示同意。
陳野伸出手：“一言爲定。南分局定當如期交付合格產品。”
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第一筆訂單，成了！
回程的路上，趙鐵柱激動得臉通紅：“陳爺！五千發！一百！咱們發財了！這下有錢買料了！”
福勒也感慨：“陳，你真是個談判高手。這個價格他們居然接受了！”
陳野看着窗外荒涼的景色，語氣平靜：“因爲他們識貨。也知道這東西只有我們能做。這只是開始。回去後，立刻擴大作坊和鑽床工位。王雷那邊挖煤不能停，燃料是關鍵。”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另外，讓王雷從流民裏再招二十個可靠的老實漢子，要身強力壯、背景清白的。工錢可以開高一點。”
趙鐵柱一愣：“陳爺，還要招人？咱們現在人手勉強夠用啊？”
陳野沒有解釋，只是淡淡道：“很快就不夠了。而且，有些力氣活，需要自己人。”
馬車駛回那片依舊簡陋卻充滿生機的河泊所舊址。
第一筆訂單就像一股活水，注入了這個新生的肌體，帶來了希望，也預示着更激烈的風雨即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