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子不教,父之過
又過了一會兒,輕姎和輕眠雙雙離開了房間,出門去了。
廊下的小身影探頭探腦地左右看了看,踮着腳尖溜進了沈晏昭的房間。
他飛快地跑到一個暖爐邊上,把頭上和身上的雪都抖落下來,烤了好一會兒,他總算覺得暖和過來了,直起身往房間裏四處打量着。
西廂是臨時布置出來給沈晏昭壓毒用的,所以屋內沒有什麼陳設,除了床架和暖爐,就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條凳子。
旁邊還有一個梳洗架,架子上放着一個銅盆。
他想了想,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拿起那個銅盆,再走到沈晏昭的床頭,伸頭往裏面看了一眼,然後突然把銅盆用力朝着木頭上撞了上去——
“嘭嘭嘭嘭——”他一邊撞擊銅盆,一邊大喊,“起床啦起床啦......”
輕姎閃身進了屋,一把拎起江翊將他扔了出去,江翊還在樂呵呵地大喊:“起床啦起床啦!”
“夫人。”輕眠進屋將沈晏昭扶着坐起來。
沈晏昭搖搖頭:“沒事。”
她沒有睡着,所以也不存在驚醒。
但江翊鬧這麼一出,但凡是個真正陷入沉眠的病人,怕是能被驚出個好歹!
“你什麼?”輕姎指着江翊。
江翊卻推了她一把,又跑進屋子裏,對沈晏昭喊道:“你答應了......”頓了頓,他掰着手指數了一下,“今天,明天,後天......一共三天!你說好了要帶我去打三天馬球,爲什麼只打了兩天?你爲什麼說話不算話?!”
輕眠道:“少爺,夫人最近病了......”
江翊不聽輕眠說完就撇撇嘴鬧了起來:“什麼嘛,她生病了怎麼可能還這麼胖!騙子,她就是不想帶我去打馬球!她她她......”
江翊小腦瓜轉得滴溜溜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口就來:“小人!對!爹爹說了,君子重諾,小人無情無義,她是小人......”
輕眠變了臉色,呵斥道:“住口!小少爺,你怎麼能這麼說夫人!她是你的母親!”
“那怎麼了?”江翊理直氣壯,“母親就不需要守信了嗎?明明是她有錯在先!”
“你......”輕眠還欲再說,沈晏昭擺擺手。
“你說得對,”她對江翊道:“我明就帶你去含光苑打馬球。”
江翊不滿:“今天呢?爲什麼不是今天去?”
沈晏昭道:“因爲現下天黑得太早,今天去的話你就只能玩半個時辰,明天去的話你可以玩好幾個時辰,你選哪一個?”
江翊苦着臉掰着手指算了好半天,才不情不願地嘆口氣:“唉,好吧,那就明天去!你說話可要算話!”
沈晏昭笑道:“要是我明一早還起得晚了,你就還用今天這種方式叫我,可好?”
江翊興高采烈地笑起來,將銅盆又在地上叩了兩下,發出“砰砰”的聲音:“我聰明吧?”
沈晏昭點點頭:“聰明。”
“是茗芙姑姑教我的,”江翊驕傲道:“她說宮裏偷懶的小丫鬟可多了,每次她都這樣叫她們起床,可有用了。”
茗芙?
謝書瑤身邊的大宮女。
沈晏昭微微笑了笑:“看來你很喜歡茗芙姑姑?”
“喜歡啊,”江翊說道:“茗芙姑姑經常來......”
話到一半,他突然捂住了嘴!
糟了!
茗芙姑姑說過,只是他們之間的小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正在江翊不知所措之際,他的貼身丫鬟彩珠急匆匆跑了過來。
“夫人!”
她先給沈晏昭行了個禮,又看了一眼江翊,對沈晏昭道:“夫人,奴婢不知道少爺......少爺是偷跑出來的,奴婢......”
看得出來,經過上一次的教訓,彩珠老實多了。
沈晏昭懶得跟她計較,揮了揮手。
彩珠扶着江翊的肩膀,道:“少爺,我們回去吧......”
江翊偷偷看了看沈晏昭,發現她好像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先前的話。
也是,如果她聽到了,肯定會追問自己的!
她就是那種管家婆,什麼都要管,什麼都管得寬!
江翊微微放了心,跟着彩珠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沈晏昭一眼,頓了頓,問道:“你......是真的生病了嗎?”
沈晏昭看着江翊,道:“是。”
“哦。”江翊淡淡地回應了一聲。
他想,難怪這些子她都沒自己吃那些難吃的藥膳了,也沒有督促他習文練武。
如果她是因爲生病了才這樣的,那她以後多生些病也挺好的......
不,不對!
聖賢書上不是這樣寫的!
爹爹知道了肯定也會罵他!
不能這樣想!
可是......
哎呀,他就隨便想想,不讓別人知道不就好了!
江翊心頭微微發虛,一把將銅盆塞給彩珠,悶頭沖進了大雪裏。
彩珠左右看了看,趕緊把銅盆放回了梳洗架上,對沈晏昭福了福身,然後追着江翊跑出了門。
“少爺,等等奴婢......”
“小少爺怎麼這樣!”輕姎和輕眠都氣得不輕。
輕姎道:“夫人雖然不是小少爺的親生母親,但好歹也養了他三年,小少爺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
輕眠則憂心地看向沈晏昭:“夫人,您別太難過。”
輕姎也反應過來,着急地看向沈晏昭:“夫人,您別難過啊!少爺......少爺只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不懂事,他還是個孩子......”
說到最後,輕姎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忍不住又罵了一句:“什麼嘛!他就是沒良心!”
沈晏昭失笑着搖搖頭,讓輕眠給她拿了個靠枕墊在腰後。
她難過什麼。
比起江衍,江翊這些本不算什麼。
輕姎想了想,又道:“不過少爺剛才那麼沒規矩,夫人你明明可以教訓他的,爲什麼要放過他?”
放過嗎?
沈晏昭緩緩道:“子不教,父之過......”
翌一大早,江翊便拎着他自己洗臉的銅盆來了沈晏昭的屋子,不過沈晏昭已經起了,導致他沒法大展身手。
江翊有些失望地把銅盆直接扔進了雪地裏。
沈晏昭看了看,道:“這個不好,我給你買個鑼怎麼樣?”
“什麼是鑼?”江翊問。
沈晏昭笑了笑:“待會兒到了街上,我帶你去看,如果喜歡的話,咱們就買一個回來。”
江翊立刻點了點頭,但隨即又警惕起來:“但我要先打馬球!”
“好。”
沈晏昭今穿了一身月青刻絲白貂皮襖,懷裏多塞了個湯婆子,手爐也備好了。
輕眠拿了兩個毛茸茸的白色狐裘暖耳給沈晏昭掛上,再給她披上披風。
“走吧,今一定讓你痛痛快快地玩個夠。”
江翊跟在沈晏昭背後,伸手牽住了她的衣袖,歡喜地出了門。
到了含光苑,沈晏昭照例讓輕姎帶着江翊先去和馬兒熟悉親近。
她則坐進了一處四面擋風的亭子內,只隔着縫隙瞧馬球上的情景。
身邊突然多了一個暖爐,沈晏昭欲起身,來人卻按住了她的肩膀:“好了,不用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