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再訪鏢局
威遠鏢局那塊黑底金漆的招牌,在正午的頭下有些晃眼。
門口那兩尊石獅子依舊威武,只是今這門庭若市的景象,倒比上次來時熱鬧了許多。
陳平手裏提着兩壇“醉仙釀”,另一只手拎着個油紙包,裏頭是剛出鍋的醬肘子,熱氣透過紙包,散着一股子誘人的肉香。
他站在街角,沒急着進去,而是眯着眼打量了一番。
如今邊境不太平,商路凶險,鏢局的生意反而紅火起來,尤其是這種只要肯賣命就能換錢的臨時趟子手,招募得正緊。
陳平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雖還是粗布衣裳,但漿洗得淨淨,腰杆也不似在林府時那般刻意佝僂着。
他提了提手中的酒肉,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演武場上塵土飛揚,幾十個精壯漢子正哼哧哼哧地打熬力氣,汗臭味混合着馬糞味,直沖腦門。
人群正中央,一個穿着半舊鏢師服的老頭正唾沫橫飛。
“想當年,老子跟着總鏢頭走西口,那黑風寨的土匪頭子,手裏的鬼頭刀有一百多斤重!老子眼皮都沒眨一下,一記‘懶驢打滾’......咳,一記‘地龍翻身’,那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正是表叔劉三金。
這老頭吹得興起,滿面紅光,周圍幾個新來的雛兒聽得一愣一愣的。
陳平也不出聲,就靜靜地站在圈外候着。
直到劉三金吹得口舌燥,端起茶缸子想潤潤喉,一抬眼,這才瞧見了陳平。
“喲,這不是平哥兒嗎?”
劉三金把茶缸子往地上一墩,原本神采飛揚的臉拉了下來,換上了一副長輩教訓晚輩的架勢。
他背着手,踱着方步走過來,斜着眼瞥了瞥陳平手裏的酒肉,鼻子裏哼出一聲冷氣。
“怎麼着?在林家那溫柔鄉裏當奴才當膩了?跑這兒來聞汗臭味?”
周圍的漢子們發出一陣哄笑,眼神裏多是輕蔑。
在他們看來,這種細皮嫩肉的書童,也就是給大戶人家倒夜壺的命。
“表叔說笑了。”
陳平臉上掛着溫和的笑,既不惱也不臊,“侄兒這不是想您了嗎,特意帶了點好酒好肉來孝敬您。”
“孝敬?”
劉三金嗤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接那酒壇子,
“我看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上次給了你那本破書,練出個屁來了沒?別是身子骨沒練好,反倒把腦子練傻了,還想來這鏢局混飯吃?”
他的手剛伸到半空,卻抓了個空。
陳平狀似無意地側了側身,將酒肉輕輕擱在了一旁的石鎖架子上。
那架子上擺着一排石鎖,從三十斤到一百斤不等。
陳平放東西的地方,正好壓着那個標着“八十斤”的青石鎖。
“表叔,侄兒這趟來,確實是想謀個差事。”
陳平一邊說着,一邊伸出右手,五指扣住那八十斤重的石鎖提手。
劉三金剛要發作,罵這小子不懂規矩,卻見陳平的手臂微微一震。
那八十斤重的石鎖,像是個棉花包似的,被陳平輕描淡寫地單手提了起來。
他還手腕一抖,讓那石鎖在空中轉了個漂亮的圈,穩穩當當地落回了架子上。
“咚!”
一聲悶響,砸在架子上,也砸在了劉三金的心口上。
周圍原本哄笑的人群,笑聲戛然而止,一點聲兒都沒了。
劉三金那雙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嘴裏的旱煙杆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濺了一鞋面也渾然不覺。
單手提八十斤石鎖,這在鏢局裏不算稀奇,隨便拉個正式鏢師都能做到。
可像陳平這樣,面不改色心不跳,還能玩出花活兒來的,那就得是練家子了!
更何況,這小子幾個月前還是個風吹就倒的病癆鬼!
“你......你......”
劉三金結巴了半天,臉上的傲慢蕩然無存,換上了一副見了鬼似的震驚神情,緊接着,那雙老眼裏迅速透出精明的討好。
“哎呀!平哥兒!你這是......真人不露相啊!”
劉三金變臉比翻書還快,一把拉住陳平的手,那親熱勁兒,與剛才的嘲諷判若兩人。
“走走走,這裏人多眼雜,咱們去後院喝茶,慢慢聊!”
到了後院僻靜處,劉三金屏退了左右,迫不及待地問道:“平哥兒,跟表叔交個底,你這身功夫......哪兒學的?”
陳平早就編好了說辭。
他露出神秘莫測的神情,壓低聲音道:
“也是侄兒運氣好。前些子在城外亂葬崗替主家辦事,遇着個瘋瘋癲癲的遊方道士。我見他可憐,分了他半個饅頭,他便給了我一顆黑漆漆的藥丸子,又教了我幾句口訣。”
“我這一吃,一練,不知怎麼的,力氣就見長了。”
這種“奇遇”的故事,在江湖話本裏都被寫爛了,但往往越是離奇,越有人信。
劉三金聽得一愣一愣的,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陳平幾眼。
他雖然半信半疑,但陳平那實打實的力氣做不得假。
既然有這本事,是不是那個道士教的又有什麼關系?
“嘖嘖,看來你是遇着高人了。”
劉三金也不再追問,只是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那你今兒個來,是想......”
“侄兒想接點私活。”
陳平開門見山,“林家那邊我不便露臉,想借鏢局的路子,接些短途的、不用拋頭露面的護送活計。賺點辛苦錢,買藥材補身子。”
劉三金一聽,心裏樂開了花。
最近鏢局正好缺人手,尤其是那種有些身手又不想惹麻煩的“黑戶”,最是好用。
“這事兒好辦!”
劉三金拍着脯,那一臉的褶子都笑開了,
“正好手裏有幾個去鄰縣送藥材的單子,路不遠,只是路上不太平。你既然有這力氣,算你一個。”
說到這,他頓了頓,伸出三手指頭晃了晃,臉上露出奸商特有的狡黠。
“不過咱們親兄弟明算賬,鏢局有鏢局的規矩。這中介費,得抽三成。”
三成,這簡直是扒皮。
但陳平毫不猶豫,爽快地點頭:“成,就依表叔。”
他現在缺的是渠道,不是那幾兩碎銀子。
只要能搭上這條線,以後有的是機會連本帶利賺回來。
談妥了生意,劉三金心情大好,拉着陳平就要喝酒。
陳平卻借口想看看鏢師們練武,獨自一人回到了演武場邊。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蹲着,狀似在發呆,實則目光如炬,緊緊盯着場中那幾個正在切磋刀法的鏢師。
那幾個鏢師練的是鏢局最常見的“五虎斷門刀”,招式剛猛,大開大合。
在常人眼裏,這不過是些花架子。
但在陳平眼中,隨着那刀光閃爍,腦海深處的竹簡又一次緩緩展開。
【觀摩刀法中......】
【天道酬勤判定生效。】
【捕捉到基礎刀式:劈、砍、撩、掛。】
【技藝新增:五虎斷門刀(未入門 1/100)】
【技藝新增:梅花步(未入門 1/100)】
陳平腦海中憑空多了許多陌生的記憶,便如自己也跟着那些人練了許久一般。
縱然只是未入門,但只要有了這個“種子”,哪怕是再爛的大路貨,在他手裏也能練出絕世神功的效果。
這就是【天道酬勤】的恐怖之處。
只要看一眼,就能學;只要學了,就能肝;只要肝了,就能強。
陳平嘴角上揚,心中竊喜不已。
正看得入神,旁邊兩個休息的鏢師閒聊的聲音飄進了耳朵。
“哎,聽說了嗎?朝廷發了榜文,說是邊境戰事吃緊,今年的武舉要擴招了。”
“擴招有個屁用,咱們這種泥腿子,還能考上武狀元不成?”
“那可不一定!聽說這次不問出身,只要有本事,哪怕是罪臣之後也能翻身!要是能混個一官半職,那可就是光宗耀祖了!”
武舉!
陳平霍然轉頭,看向那兩個鏢師,雙目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想要擺脫奴籍,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除了造反,就只有這一條路。
而現在,機會來了。
陳平吸了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激動。
此時頭偏西,劉三金提着酒壇子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想要留陳平吃晚飯。
“平哥兒,別走啊!今兒個高興,咱爺倆不醉不歸!”
“表叔,酒就不喝了。”
陳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語氣堅決,“林家規矩嚴,回去晚了要挨板子。再說了,我還得回去練那道士教的口訣呢。”
劉三金一聽這話,也不好再勸,只是遺憾地咂咂嘴:“行吧行吧,你這小子,就是個勞碌命。記得明兒個一早來領任務!”
陳平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了鏢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