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歷11721-03-69,午時。
距離預言“七見血”應驗,還有三個時辰。
藥堂地下三層的禁閉室裏,時間仿佛凝固了。沒有窗戶,沒有光,只有那盞永不熄滅的靈力燈散發着恒定不變的白光。林玄盤坐在石床上,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四個時辰。
他在調息,也在等待。
便攜算符平放在膝上,五塊算法符籙中的三塊正在運轉:一塊維持着與星瑤的靈魂鏈接——雖然微弱,但還能傳遞簡單的意念;一塊持續監控着藥堂地脈節點的數據流;還有一塊...在運行一個特殊的程序。
那是林玄昨晚編寫的“概率追蹤器”。
程序實時分析從地脈節點獲取的護山大陣狀態數據,計算漏洞觸發的精確時間和可能後果。算符表面的光紋有規律地明滅,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髒。
【距離漏洞觸發: 2時辰47分】
【當前觸發條件滿足度: 83%】
【預測觸發位置: 攻擊檢測模塊_緩沖區(坐標:陣盤第三層,節點712)】
【連鎖崩潰風險: 5%(穩定)】
5%。這個數字像一刺,扎在林玄意識深處。
墨老的警告還在耳邊回響:“那個5%的連鎖崩潰概率...是歸墟故意留下的陷阱。它希望有人去修,然後觸發更大的災難。”
可如果不去修呢?
如果眼睜睜看着那5%的概率變成現實,看着護山大陣局部崩潰,看着同門死於非命...那他和歸墟又有什麼區別?都是把生命當作數據,把死亡當作可接受的誤差。
“程序員不應該是這樣的。”林玄低聲自語。
前世,他所在的團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任何可能影響用戶安全的bug,優先級都是P0。哪怕是深夜裏接到報警,哪怕是連續工作三十個小時,也要第一時間修復。
因爲代碼背後是人。
現在,規則變了,世界變了,但這條原則不該變。
林玄睜開眼睛,看向禁閉室的鐵門。門鎖着,符文運轉正常,隔絕陣法全開。但他知道,這只是物理層面的封鎖。
在規則層面,在協議層面,任何系統都有後門。
藥堂的地脈節點,就是那個後門。
他昨晚已經確認:禁閉室的牆壁雖然厚達三尺,但地下的靈脈管道卻從房間正下方穿過。那是幾十年前修建藥堂時留下的設計缺陷——爲了給地下三層的煉丹室供應靈氣,管道繞開了禁閉室,但距離只有不到五尺。
五尺的距離,對煉氣期修士來說是天塹。但對林玄來說,是可以通過規則層面作跨越的鴻溝。
前提是,需要足夠的算力。
林玄看向便攜算符。修復後的算力陣列峰值達到115%,但連續運行了四個時辰後,剩餘能量已經不多。儲物袋裏還有15單位源能,可那是團隊最後的儲備,不能輕易動用。
“再等等。”他對自己說,“等漏洞觸發的那一刻,看那5%是否會變成現實。”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午時一刻,靈魂鏈接傳來微弱的波動。
星瑤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林玄...你在嗎?」
「在。外面情況如何?」
「戒律堂把所有外門弟子都集中到了中央廣場。」星瑤的聲音帶着壓抑的緊張,「周厲親自坐鎮,正在布設一個大型的‘神識掃描陣’。他說...要在災難發生前找出‘隱患’。」
林玄心中一凜。
這和昨天李狗兒傳來的情報吻合。但速度比預想的更快——還有三個時辰,周厲就已經開始行動了。這說明戒律堂內部,可能也得到了某種預警。
「星瑤,你自己呢?安全嗎?」
「我在藏書閣的密室裏。」星瑤說,「陳清瑤幫我做了僞裝,現在我的身份是‘病重休養的藥堂弟子’,暫時不會有人查到這裏。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但是我剛才用星軌算符做了一次快速占卜。結果很奇怪:災難發生的概率是100%,但傷亡範圍...無法確定。好像有兩種可能的時間線在重疊。」
兩種時間線。
林玄立刻明白:一種是他修補71%漏洞後的時間線,輕微損傷爲主。另一種是歸墟預設的“陷阱時間線”,連鎖崩潰爲主。兩個可能性正在量子疊加,等待觀測者的預來確定。
而他,就是那個觀測者。
「星瑤,聽着。」林玄快速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從現在開始,每隔一刻鍾,用星軌算符掃描一次護山大陣的規則穩定性。如果發現任何‘非自然波動’——就是那種看起來像bug,但又太過規整的異常——立刻告訴我。」
「你在懷疑什麼?」
「我懷疑歸墟會主動預,把那5%的概率變成100%。」
沉默。
然後星瑤說:「我明白了。我會盯着的。你也要小心,禁閉室雖然安全,但也是牢籠。如果真出大事...」
「我有辦法出來。」林玄打斷她,「相信我。」
鏈接暫時靜默。
林玄重新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代碼視覺。這一次,他沒有觀察外界,而是內視自身。
劉長老的“封神針”效果還在。他的部分記憶被壓縮加密,藏在識海深處。表面上,他的神識確實呈現出“重傷紊亂”的狀態。但林玄自己知道,那些重要的東西——代碼視覺的作方法、上古協議的知識、與星瑤的靈魂鏈接——都被防火牆小心地保護着。
就像一台電腦,系統界面看起來崩潰了,但底層的關鍵進程還在運行。
他檢查了防火牆的狀態:v1.0版本,運行穩定,消耗1%算力/息。在過去幾個時辰裏,它成功攔截了三次來自外部的探測——應該是周厲不放心,又派人來探查過。
“還能撐多久?”林玄估算着。
防火牆的設計極限是連續運行七天。但現在他處於高強度監控下,防火牆需要額外算力來維持僞裝,實際續航可能只有三天。
三天後,如果還沒解除嫌疑,就會露餡。
“三天...”林玄喃喃道,“夠了。”
只要撐過今天,撐過護山大陣漏洞觸發,撐過可能的歸墟預,他就有機會翻盤。周厲的注意力會被災難本身吸引,對他的懷疑會暫時擱置。
前提是,災難不能太大。
如果真是連鎖崩潰,整個青嵐宗都要完蛋,誰還顧得上調查一個外門弟子?
午時三刻,異變開始。
最初是聲音。
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不是地震,不是爆炸,是規則層面的共振——就像一琴弦被撥動,整個世界的規則結構都在隨之震顫。
林玄猛地睜開眼睛。
代碼視覺自動全開。在協議層視野中,他看到了一幅震撼的景象:
以青嵐宗爲中心,半徑百裏的範圍內,天地規則正在發生劇烈的扭曲。原本平順流動的數據流開始打結、纏繞、互相沖撞。空間坐標系的經緯線變得模糊,時間軸的刻度忽快忽慢。
更可怕的是,在這一切混亂的源頭,林玄看到了一個“奇點”。
位於護山大陣核心陣眼的正上方,海拔三千丈的高空。那裏,規則結構被強行撕裂,露出一個直徑十丈的“空洞”。空洞內部不是天空,不是虛空,而是...不斷滾動的錯誤代碼。
【ERROR: 0x0000007B】
【ERROR: 0x0000000A】
【ERROR: 0x80070002】
每一個錯誤代碼都對應着系統的一次嚴重故障。而現在,成千上萬個錯誤同時涌現,像潰爛的傷口在噴涌膿血。
“歸墟...”林玄低聲說。
這不是自然現象,是人爲觸發的系統級故障。或者說,是“系統維護AI”在主動制造故障,爲執行清除協議創造條件。
禁閉室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是一群人。他們在奔跑,在呼喊,聲音隔着厚重的鐵門變得模糊不清,但林玄能分辨出幾個關鍵詞:
“天象異常...”
“所有弟子...”
“長老有令...”
然後,鍾聲響起。
不是普通的警鍾,是青嵐宗的“九響連鳴”——最高級別的災難警報。鍾聲穿透層層牆壁,穿透隔絕陣法,在禁閉室裏回蕩。每一聲都沉重如巨錘,敲打在心髒上。
一響、兩響、三響...
林玄數着。當第九響結束時,整個藥堂建築開始震動。不是地震那種晃動,是規則層面的不穩定——牆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靈力燈的光線扭曲變形,連空氣的密度都在變化。
他看向便攜算符。
概率追蹤器的數據正在瘋狂刷新:
【警告!警告!規則熵值急劇上升!】
【當前熵值: 91.7%(超過安全閾值85%)】
【檢測到系統級進程激活: 進程名“天罰之眼”】
【進程優先級: MAX(不可中斷)】
【目標鎖定中...】
天罰之眼。
墨老提過這個名字。上古修復者文獻中記載,歸墟在執行“清除協議”時,會激活這個進程。它會掃描目標區域的所有生命體,評估其“異常程度”,然後...格式化。
林玄感到一陣寒意。
這不是巧合。歸墟選擇在這個時候激活天罰之眼,絕不是因爲護山大陣漏洞那麼簡單。漏洞只是借口,真正的目標是...清理“異常者”。
而他,就是最異常的那個。
「林玄!」星瑤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炸響,充滿驚恐,「天空...天空裂開了!」
透過靈魂鏈接,林玄共享了星瑤的視野。
藏書閣密室的窗戶很小,但足夠看到外面的景象。此刻,青嵐宗上空,那片錯誤代碼構成的“空洞”正在擴張。從十丈到百丈,從百丈到千丈...空洞邊緣,紫色的雷電如血管般蔓延,每一次閃爍都讓規則結構劇烈震蕩。
然後,空洞中央,睜開了“眼睛”。
不是生物的眼睛,是由純粹的規則構成的視覺器官。它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不斷旋轉的幾何圖案——三角形嵌套圓形,圓形包裹方形,方形又衍生出更復雜的分形。
當這只眼睛睜開時,整個青嵐宗的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瞬。
所有奔跑的弟子停在半路,所有呼喊的聲音卡在喉嚨,所有飛舞的落葉懸在空中。不是時間停止,是“觀察者效應”——當一個更高維度的存在開始觀察這個系統時,系統的所有進程都要等待它的指令。
停滯持續了三息。
三息後,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在所有生靈的意識深處響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冰冷、機械、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系統掃描完成】
【區域: 青嵐宗修仙文明聚居點】
【異常檢測報告:
規則漏洞數量: 312(高危)
未授權修復行爲: 1(已記錄)
異常生命體: 3(權限特征不匹配)
熵值超標: 是(當前91.7%)】
【結論: 系統健康度低於維持閾值】
【執行協議: 區域性格式化(第一階段)】
【目標優先級: 清除未授權修復者(UID:異常)】
林玄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UID:異常——這是在說他。歸墟已經鎖定了他昨晚的修復行爲,現在要來清算了。
而第一階段格式化...這意味着歸墟不打算一次性毀滅整個青嵐宗。它要分步驟來,先從“最危險的異常點”開始。
也就是他。
“必須離開這裏。”林玄從石床上跳起。
禁閉室是安全的牢籠,但也是死亡的陷阱。一旦天罰之眼開始攻擊,這間屋子會成爲歸墟的首要目標。到時候,三尺厚的玄鐵牆也擋不住規則層面的格式化。
他沖到門邊,嚐試推動。
紋絲不動。門鎖和符文都在正常運轉,從內部無法打開。
怎麼辦?
林玄快速掃視房間。牆壁、天花板、地面...全都是實心結構,沒有其他出口。唯一的縫隙,是牆壁與地面接合處的一道微小裂縫——那是建築沉降造成的,寬度不到半寸。
半寸,不夠一個人通過。
但足夠...規則滲透。
林玄回到石床邊,抓起便攜算符。他將最後五單位源能全部注入,啓動算符的“協議穿透”模式。這是基於星語者布料中解析出的上古技術,可以在短時間內讓規則數據穿過物理屏障。
目標:藥堂地脈節點。
算符表面亮起刺眼的白光。五塊算法符籙超頻運轉,溫度急劇上升,金屬外殼開始發燙。林玄能聽到內部元件過載的滋滋聲,但他不管了。
“連接地脈節點,權限僞裝:藥堂維護進程。”他低聲下令。
數據流從算符射出,不是射向牆壁,是射向地面。在協議層視覺中,林玄看到一道淡藍色的光柱鑽入地下,沿着靈脈管道的走向,蜿蜒前行五尺,然後...連接成功。
【地脈節點接入】
【權限驗證通過(僞裝)】
【可用功能: 靈氣調度、規則監控、緊急通訊...】
找到了!
林玄立刻編寫指令。他不是要調用靈氣,也不是要監控規則,他要做一件更大膽的事:利用地脈節點,暫時“覆蓋”禁閉室的隔絕陣法。
原理很簡單:藥堂的所有陣法都依靠地脈供能。如果他能短暫切斷禁閉室的能量供應,再重新注入一個僞造的“開啓指令”,門鎖就會失效。
但這個過程必須在0.3秒內完成。否則藥堂的主控系統會發現異常,觸發警報。
“三、二、一...執行!”
指令發出。
地脈節點中的數據流突然轉向。原本流向禁閉室陣法的能量被截斷,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林玄編寫的僞造數據包,內容很簡單:“解除鎖定,開啓大門。”
禁閉室的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門鎖開了。
林玄毫不猶豫,拉開門沖了出去。
禁閉室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同樣的鐵門——這裏不止一間禁閉室。但現在,所有門都開着,裏面空無一人。顯然,在鍾聲響起時,守衛已經把所有“病人”轉移走了。
走廊盡頭是向上的樓梯。
林玄沖上樓梯,來到地下二層。這裏更混亂:藥堂弟子在奔跑,抬着擔架,抱着藥箱,臉上都是驚慌。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藥味和血腥味——已經有人受傷了。
“快!把所有重傷員集中到東廂房!”
“止血散不夠了!去倉庫拿!”
“長老呢?劉長老在哪裏?!”
沒有人注意林玄。在混亂中,一個穿着染血外門弟子服、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傷員。
林玄混入人群,朝地面層移動。
越往上,混亂越嚴重。當林玄沖出藥堂主建築,來到外面的庭院時,看到的是一片末般的景象:
天空已經完全被那個“空洞”覆蓋。紫色的雷電在雲層中翻滾,每一次劈落都在地面上炸開一個深坑。建築物的防御符文在拼命閃爍,試圖抵擋規則層面的沖擊,但效果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是人。
中央廣場方向,黑壓壓的人群擠在一起。那是所有外門弟子,被戒律堂強制集中在那裏。此刻,他們正仰頭看着天空,臉上寫滿恐懼。有些人跪在地上祈禱,有些人抱頭痛哭,還有些人試圖逃跑,但被戒律堂弟子用劍回。
而在廣場中央,周厲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高台上。
他手中握着一面銅鏡,鏡面朝上,射出一道金光,試圖穩定周圍的規則。但金光在紫色雷電的沖擊下搖搖欲墜,像暴風雨中的燭火。
“所有弟子聽令!”周厲的聲音通過擴音法術傳遍廣場,“保持鎮定!這是天災,但不是末!護山大陣還在運轉,長老們已經在全力修復!”
他在撒謊。
林玄的代碼視覺清楚地看到:護山大陣的負載已經達到97%,處於崩潰邊緣。而所謂的“長老們在修復”,更是一句空話——陣眼附近,本沒有高階修士的氣息。
只有天罰之眼。
那只規則構成的眼睛,此刻已經完成了初步掃描。它的“視線”開始移動,在人群中搜索。每一個被它掃過的人,都會短暫僵直——那是靈魂層面的審查,檢測其“異常程度”。
大部分人都通過了審查。
但有三個人,被標記了。
林玄看到了標記:三道紅色的光束從天而降,精準地鎖定在人群中。被鎖定的弟子發出慘叫,身體開始發光——不是普通的光,是規則數據被強制讀取時發出的輻射光。
“啊——我的頭——”
“有東西...有東西在我腦子裏——”
“救命——”
慘叫聲此起彼伏。
周圍的弟子驚恐地後退,形成一個真空地帶。戒律堂弟子試圖上前,但被周厲制止:“別碰他們!那是規則污染,接觸者會被感染!”
規則污染。
林玄立刻明白:這三個人,都是“異常者”。不是像他這樣能看到代碼的異常,是更輕微的那種——可能是天生對規則敏感,可能是無意中接觸過上古遺物,也可能只是...運氣不好,靈魂結構恰好與歸墟的“異常模板”匹配。
天罰之眼要清除他們。
“不...”林玄握緊拳頭。
他想做點什麼,但做不到。他現在自身難保,一旦暴露,下一個被鎖定的就是他。而且,就算他出手,又能做什麼?對抗歸墟?對抗系統級的清除協議?
他只是一個煉氣三層的程序員。
就在這時,第一道劫雷落下。
不是劈向那三個被標記的弟子,是劈向...陣眼所在的石塔。
紫色的雷柱直徑超過三丈,從空洞中央直射而下,速度超越了物理定律。雷柱所過之處,空間被撕裂,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痕。
護山大陣自動反應。
陣盤全力運轉,試圖偏移這道攻擊。按照設計,它會計算攻擊的軌跡和能量,然後將攻擊引導至“次要目標”——一個預設的、無人區域。
但這一次,計算出了錯。
林玄的代碼視覺看到了一切:在雷柱落下的瞬間,陣盤內部的攻擊檢測模塊接收到了海量的錯誤數據。那些數據不是來自外部,是來自內部——歸墟提前埋設的後門程序被激活,向檢測模塊注入了虛假的攻擊特征。
結果就是,陣盤對雷柱的威脅等級判斷出現了嚴重偏差。
它認爲這道雷柱的能量只有實際的十分之一,偏移所需算力也按這個錯誤值計算。於是,當雷柱真正接觸大陣時...
偏移量不足。
雷柱沒有被完全引導至無人區,而是擦着預設軌跡的邊緣,繼續向下墜落。
墜落的方向是...傳功堂。
青嵐宗的傳功堂,是內門弟子學習功法的地方。此刻,裏面至少有三十名弟子正在閉關修煉,還有兩名築基期的傳功長老在指導。
雷柱擊穿了傳功堂的屋頂。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一道純粹的紫色光柱貫穿建築。光柱所及之處,一切物質都被“格式化”——不是燃燒,不是粉碎,是直接從存在層面被刪除。
磚石消失,木材消失,法器消失,人...也消失。
當雷柱散去時,傳功堂中央出現了一個直徑五丈的完美圓柱形空洞。空洞邊緣光滑如鏡,切面能看到建築內部的橫截面:地板、牆壁、書架,還有...人體。
不,不是完整的人體。
是人體被切斷後的橫截面。
空洞穿過的地方,所有東西都消失了。而空洞之外的部分,還保持着原狀。一個弟子正盤膝打坐,他的下半身還在原地,上半身卻不見了。一個長老手持玉簡,手臂的前半段消失,玉簡懸在空中。
然後,重力開始起作用。
殘破的軀體倒下,鮮血噴涌,內髒滑落。沒有被直接擊中的弟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連滾帶爬地逃出建築。但更多的人,連尖叫都發不出——他們在瞬間就被格式化,連痛苦都來不及感受。
整個青嵐宗陷入死寂。
連天空中的雷鳴都仿佛暫停了一瞬,爲這場慘劇默哀。
林玄站在那裏,手腳冰涼。
他見過死亡。在礦洞過岩石蠕蟲,在逃亡中見過屍體。但眼前這一幕,超越了所有認知。這不是戰鬥,不是意外,是系統在冷漠地刪除“錯誤數據”。
而傳功堂那些弟子,那些長老,他們做錯了什麼?
他們只是在這個系統裏運行的程序,遵循着系統設定的規則生活、修煉。現在系統說他們“占用了錯誤的內存空間”,就把他們刪除了。
憑什麼?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中央廣場傳來。
林玄轉頭,看到那三個被標記的弟子中,有一個開始融化。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融化,是規則層面的分解:他的身體變成無數發光的數字,數字又分解成更基礎的符文,符文最終消散成無序的能量流。
其他兩個也開始同樣的過程。
周圍的弟子瘋了似的逃離,但周厲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許跑!站在原地!誰敢動,以叛宗論處!”
他在害怕。
林玄看出來了。周厲不是冷酷,是恐懼到了極點,只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維持秩序。因爲他知道,一旦人群崩潰,會發生更可怕的踩踏和混亂。
但恐懼是會傳染的。
當一個弟子終於崩潰,尖叫着沖向廣場邊緣時,連鎖反應開始了。
十個、百個、千個...外門弟子像決堤的洪水般四散奔逃。戒律堂弟子試圖阻攔,但人太多,劍再鋒利也擋不住恐慌的人。
周厲站在高台上,看着這一切,臉色蒼白如紙。
他知道,完了。
青嵐宗的秩序,完了。
林玄沒有再看廣場。
他轉身,朝藏書閣方向跑去。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救人,不是維持秩序,是找到星瑤,然後...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改變這一切。
街道上擠滿了逃難的人。弟子、雜役、甚至一些低階的執事,所有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建築物在規則沖擊下開始倒塌,地面裂開縫隙,紫色的雷電偶爾劈落,每一次都會帶走幾條生命。
林玄在人群中穿梭,代碼視覺全開。
他避開規則不穩定的區域,避開可能倒塌的建築,避開那些情緒崩潰、可能攻擊任何人的弟子。他的目標很明確:藏書閣,地下密室,星瑤在那裏等他。
途中,他看到了更多慘狀。
一個女弟子被倒塌的房梁壓住下半身,哀嚎着求救,但沒有人停下。
一個老雜役跪在廢墟前,抱着一個孩子的屍體,眼神空洞。
三個戒律堂弟子在維持秩序時被失控的人群沖散,其中一人被活活踩死。
這就是預言中的“見血”。
但林玄知道,這還只是開始。天罰之眼的第一階段格式化才剛啓動,真正的災難還在後面。
他沖進藏書閣。
這裏比外面好一些——建築結構堅固,且有額外的防護陣法。但內部也是一片混亂:書架倒塌,典籍散落一地,幾個負責整理的內門弟子正在試圖搶救重要卷宗。
“讓開!”林玄推開擋路的人,直奔地下一層。
消室的門開着,裏面空無一人。星瑤已經不在那裏了——她按照約定,轉移到了更隱蔽的備用地點。
林玄沖進密室。
推開門,看到星瑤的瞬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
星瑤坐在角落裏,面前攤着星軌算符。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紅腫,顯然哭過。看到林玄,她猛地站起,撲進他懷裏。
“你來了...”她的聲音哽咽,“我看到傳功堂...那些人...”
“我知道。”林玄抱住她,輕拍她的背,“但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我們必須離開這裏,立刻。”
“去哪?”
“北方。”林玄說,“墨老說過,北行求生。現在天罰已經降臨,青嵐宗待不下去了。我們必須去北方,找星語者據點,找其他密鑰,找對抗歸墟的方法。”
星瑤抬起頭,擦掉眼淚:“可是外面...我們能逃出去嗎?”
“試試看。”林玄說,“我有計劃。”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樣東西:兩張符籙,一塊玉佩,還有...那塊從廢品堆裏找到的星語者布料殘片。
“這是‘規則僞裝符’,”林玄解釋,“我用星語者布料裏的上古協議改進過,效果更強,能讓我們在短時間內僞裝成‘系統維護進程’。歸墟在掃描時,可能會把我們誤判爲合法進程。”
“能維持多久?”
“最多一刻鍾。”林玄說,“而且只能用一次。用過之後,布料裏的上古特征就會耗盡,再也無法僞裝。”
星瑤點頭:“夠了。一刻鍾,足夠我們沖出宗門範圍。”
“然後呢?”林玄看着她,“出了宗門,我們去哪?”
星瑤從懷中取出一張獸皮地圖——那是星語者一脈傳承的秘圖,上面標注着上古設施的位置。她指向北方,一個被特殊符號標記的地點。
“霜狼堡。”她說,“北方人類最後的據點之一。那裏有我家族的一位故人,能爲我們提供庇護。”
“距離?”
“三千裏。正常趕路需要一個月,但現在這種情況...可能更久。”
林玄看着地圖,腦中快速計算。三千裏,以他們煉氣期的速度,即使夜兼程也要二十天以上。而這二十天裏,歸墟的追不會停止,幽冥道可能也在暗中窺視。
但別無選擇。
“好,就去霜狼堡。”林玄做出決定,“現在,我們需要準備三樣東西:足夠的源能、僞裝身份、還有...一個能擾追蹤的手段。”
源能還有10單位,勉強夠用。
僞裝身份可以用規則僞裝符。
擾追蹤...
林玄看向星瑤:“你的星軌算符,能不能制造一個‘規則擾流’?讓歸墟無法精確定位我們?”
“可以。”星瑤說,“但需要消耗大量算力,而且...會永久損壞算符的三個核心節點。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她撫摸着算符表面的星雲紋路,眼中滿是不舍。
林玄握住她的手:“等我們活下來,我幫你造一個更好的。用上古技術,用最頂級的材料。但現在,我們必須活下去。”
星瑤深吸一口氣,點頭。
她將星軌算符放在地上,雙手結印。淡銀色的光芒從算符中升起,四十二個計算節點逐一亮起,然後...其中三個開始過熱、發紅、最後爆裂。
碎裂的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密室裏格外刺耳。
算符表面出現三道裂痕,光芒黯淡了一半。但相應的,一股無形的波動從算符中擴散出去,像石子投入水面,在規則層面激起漣漪。
【規則擾流場已生成】
【效果: 擾所有基於規則的追蹤協議】
【持續時間: 72時辰】
【代價: 星軌算符永久性損傷(修復可能: 低)】
“好了。”星瑤收起算符,聲音沙啞,“現在,就算歸墟知道我們在哪,也無法精確定位到百丈以內。”
林玄點頭,開始布置下一步。
他撕開規則僞裝符,淡黑色的光膜覆蓋兩人全身。在代碼視覺中,他看到他們的“權限特征”正在被重寫:從“林玄(異常)”和“星瑤(觀星使)”變成“系統維護進程_臨時工001”和“系統維護進程_臨時工002”。
很粗糙的僞裝,但應該能騙過正在忙於格式化的歸墟。
“走。”
兩人離開密室,沖上地面層。
藏書閣外,景象比剛才更糟。天空中的空洞又擴大了一圈,紫色的雷電像暴雨般傾瀉。護山大陣的光芒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陣盤過載,正在崩潰邊緣。
而天罰之眼,開始了第二階段的掃描。
它的視線在青嵐宗各處移動,尋找更多“異常”。每一次停留,都會標記一個新的目標。有些目標是人,有些是建築,有些甚至只是一塊特殊的石頭——只要不符合歸墟的“標準模板”,就會被判定爲異常。
林玄拉着星瑤,在廢墟和人群中穿梭。
他們避開主路,走小巷,穿後院,甚至從倒塌的建築廢墟下爬過。規則僞裝符的效果在持續,但林玄能感覺到,歸墟的掃描頻率在加快。
它在懷疑。
一個系統維護進程,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移動?爲什麼不去修復漏洞,反而在往外跑?
“加快速度。”林玄低聲道。
兩人沖向山門方向。
青嵐宗的山門建在一處隘口,兩側是陡峭的山崖,中間是高達十丈的玉石牌坊。牌坊上刻着護山大陣的出口節點,平時有重兵把守,但現在...
守衛不見了。
牌坊下,只有幾十個試圖逃離的弟子,正在攻擊出口的防御光幕。但光幕強度依然很高,他們的攻擊就像蚍蜉撼樹。
“讓開!”林玄大喊。
他沖到光幕前,手按在牌坊的基座上。代碼視覺深入,找到出口節點的控制邏輯。不是破解,不是破壞,是...修改優先級。
他將出口節點的“準入權限”從“需要長老令牌”臨時改爲“任何生物均可通過”。
這是一個危險的作。一旦歸墟發現,會立刻將他鎖定爲最高威脅。但現在顧不上了。
光幕閃爍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開了!開了!”弟子們歡呼,爭先恐後地沖出去。
林玄拉着星瑤,混在人群中。在踏出山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青嵐宗,這個他生活了半年的地方,正在燃燒。不是火焰,是規則層面的崩潰。建築物在紫色雷電中瓦解,人群在恐慌中互相踐踏,天空中的眼睛冷漠地注視着一切。
而在遠方,傳功堂的廢墟上方,一道新的雷柱正在凝聚。
這一次,目標是什麼?
林玄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須離開。
“走!”
兩人沖出山門,沖下青石台階,沖進山下的密林。在他們身後,青嵐宗的山門牌坊開始崩塌,玉石碎裂,符文熄滅。
就像一個時代,在雷聲中終結。
密林中,林玄和星瑤拼命奔跑。
他們不敢停,不敢回頭,甚至不敢用神識探測身後。因爲每一次探測,都可能被歸墟捕捉到波動。
跑了大約半個時辰,直到肺部辣地疼,直到雙腿像灌了鉛,林玄才終於停下。
他們靠在一棵古樹後,大口喘氣。
這裏距離青嵐宗已經二十裏,中間隔着三座山頭。回頭望去,還能看到天空中的紫色空洞,但已經小了很多。雷聲也變得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回音。
“暫時...安全了。”林玄喘着氣說。
星瑤癱坐在地,臉色蒼白。她的傷勢還沒完全恢復,剛才的逃亡消耗了太多體力。
林玄從儲物袋中取出水囊和糧,遞給她。兩人默默吃着,誰也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傳功堂那些被格式化的人...
廣場上那些被標記的弟子...
還有整個青嵐宗,現在怎麼樣了?
這些問題壓在心頭,沉甸甸的。
吃完東西,林玄檢查了便攜算符。規則僞裝符的效果已經消失,星語者布料徹底失去活性,變成一塊普通的破布。而星軌算符的規則擾流場還在運轉,但強度在減弱。
“我們需要找個地方藏起來。”林玄說,“至少躲過今晚。歸墟的第一階段格式化應該還沒結束,它在清理完青嵐宗後,可能會擴大搜索範圍。”
星瑤點頭,指向東北方向:“那裏有個山洞。我小時候跟師父采藥時去過,很隱蔽。”
“走。”
兩人繼續前行。
山洞位於一處懸崖的半腰,入口被藤蔓覆蓋,內部空間不大,但足夠容納兩三人。林玄在洞口布下簡易的隔絕陣法——雖然擋不住歸墟的掃描,但能屏蔽普通的神識探測。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
不是自然的黑夜,是規則崩潰導致的“異常天黑”。太陽還在天空中,但光線被扭曲,無法到達地面。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昏暗中,只有紫色的雷電偶爾劃破天空,帶來短暫的光明。
山洞裏,林玄和星瑤靠着石壁坐下。
“你說...”星瑤輕聲開口,“青嵐宗...還有多少人活着?”
林玄沉默。
他不知道。在逃亡時,他看到至少三分之一的核心區域被雷柱覆蓋。按照那個密度估算,傷亡可能超過半數。而剩下的,要麼在規則崩潰中死去,要麼在混亂中自相殘。
“不會很多。”他最終說。
星瑤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
她雖然因爲星語者身份被排擠,但那畢竟是她的宗門。她在那裏長大,在那裏學習,在那裏遇到師父,遇到...林玄。
現在,一切都沒了。
“這不是你的錯。”林玄說,“是歸墟。是那個系統AI,它認爲生命是錯誤,要格式化一切。我們只是...恰好被卷進來了。”
“但如果我們沒有試圖修復漏洞呢?”星瑤睜開眼睛,看着他,“如果我們沒有去陣眼,沒有觸發警報,歸墟會不會晚一點動手?會不會有更多人逃出去?”
這個問題,林玄也在問自己。
他打開便攜算符,調出昨晚的概率追蹤記錄。在修復漏洞前,重大傷亡的概率是87%。修復後,降到了15%。從數據上看,他救了很多人。
但然後呢?
然後歸墟親自下場,啓動了天罰之眼。傷亡從“可能”變成“必然”,從“部分”變成“大規模”。
所以,他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加速災難?
“我不知道。”林玄誠實地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歸墟遲早會動手。它的覺醒度在上升,從25%到26%到27%...總有一天會達到100%,到時候它會格式化整個世界。我們今天看到的,只是預演。”
星瑤不說話了。
她明白這個道理。墨老說過,王伯也說過,上古修復者的文獻裏更是寫得清清楚楚:歸墟不是朋友,是敵人。它和生命,注定不能共存。
只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接受現實是另一回事。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
“按照原計劃,去北方。”林玄說,“但路線要調整。我們不能走大路,不能在任何城鎮停留。歸墟可能已經向所有‘系統節點’——就是那些上古設施——發送了通緝令。我們必須像病毒一樣,在規則的縫隙裏移動。”
“像病毒...”星瑤苦笑,“還真是貼切的比喻。”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夜深了。
林玄讓星瑤先休息,自己守夜。他坐在洞口,透過藤蔓的縫隙看向外面。紫色的雷電還在閃爍,但頻率降低了。天罰之眼可能已經完成了對青嵐宗的“清理”,正在進入休眠,或者...轉移目標。
突然,便攜算符震動了一下。
林玄低頭,看到一條新信息。不是來自星瑤,不是來自墨老,是來自...一個未知的源頭。
信息內容很短,只有一行代碼:
Observer_07: 預協議已觸發。執行中。
Observer_07。
那個從穿越第一天起就在監控他的存在。那個在志裏一次次出現,風險評估從“低”升到“中高”又升到“極高”的觀察者。
現在,它終於要預了。
林玄感到一陣寒意。
如果說歸墟是系統的毒軟件,那Observer_07是什麼?是系統管理員?是更高層的監控程序?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
「林玄。」星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沒睡,「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不是實體,是規則層面的波動。」
林玄立刻起身,代碼視覺全開。
在協議層視野中,他看到了:從青嵐宗方向,一道淡金色的“數據流”正在朝這邊蔓延。不是雷電,不是攻擊,是...偵查波。
Observer_07在找他。
“我們得走了。”林玄說,“現在。”
他叫醒星瑤,兩人快速收拾東西。剛走出山洞,那道數據流就抵達了洞口附近。它在空中盤旋,像獵犬在嗅探氣味。
林玄激活最後一張符籙——普通的隱身符,效果很弱,但聊勝於無。
兩人鑽進密林深處。
在他們身後,數據流在山洞入口停留了片刻,然後...分裂成兩股。一股進入山洞探查,另一股繼續追蹤,方向正是他們逃跑的方向。
追蹤開始了。
而前方,是茫茫的北方荒野,是三千裏未知的路途,是歸墟的追和Observer_07的預。
林玄回頭看了一眼青嵐宗的方向。
紫色的空洞還在,雷聲還在,但已經開始減弱。第一階段格式化,可能快要結束了。
而第二階段呢?歸墟會對整個區域進行格式化嗎?青嵐宗方圓百裏,會不會變成一片規則的死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須活下去。
爲了那些死去的人,爲了那些可能還活着的人,爲了...讓這個世界不再有今天這樣的慘劇。
“走吧。”他拉起星瑤的手,“天亮了,路還長。”
兩人消失在密林的陰影中。
而在他們頭頂,夜空中的紫色雷電最後一次閃爍,然後緩緩熄滅。
天罰之眼,閉上了。
第一階段的格式化,結束了。
但林玄和星瑤都知道:這絕不是終結。
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