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寂靜,是鉛襯牆壁與過濾系統嘶嘶聲共同編織的繭。蘇婉燼在這繭中,度過了緩慢燃燒的七天。
身體是首先要校準的儀器。洛塵的抗生素和精湛縫合技術,配合高能營養與強制性休息,讓傷口從潰爛的紅腫退爲暗粉色的新生疤痕。肌肉的酸軟與脫力感在每遞增的恢復性訓練中——深蹲、俯臥撐、在有限空間內的閃避與突刺模擬——被重新鍛打出緊繃的線條。她像保養一件生鏽但精密的武器,用疼痛和汗水打磨每一個關節,測試每一次發力的極限,直到傷口只在高強度動作末尾傳來隱約的、已被習慣的鈍痛提醒。
但身體的恢復只是表層。真正的淬煉,發生在更深處,在那片被“幽靈哨音”和江辰遺留數據共同攪動的意識之海。
工作台上,屏蔽盒被拆解又組裝了不知多少次。她利用“歸檔者”提供的舊電子學原理和零件,嚐試理解並改造它。核心的15.5赫茲壓電振蕩器無法輕易替換,但她成功增強了諧波發生電路的穩定性和可控性。現在,她可以通過一個簡陋的旋鈕(取自一個廢舊儀表),在“全頻段靜默”、“諧波包絡”以及一個她新加入的、輸出更集中但範圍更小的“聚焦場”之間切換。後者是她在試圖與黑色方塊共鳴時的意外收獲——它能將“幽靈哨音”的能量更集中地投射向一個方向,類似無形的探照燈,但照亮的不是光,是情感的“基底”擾動。
然而,真正的挑戰和探索,在於將她自身那模糊的天賦,從一種被動的、敏感的“接收器”,嚐試轉變爲一種初步可控的“發射器”或“調制器”。
她開始進行系統性的、近乎自虐的精神訓練。
第一階段:內視與錨定。
她關閉所有光源,只留下應急燈最暗的紅光。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屏蔽盒關閉。她首先嚐試的,是精準地“回憶”並“固定”某種單一而強烈的情感質地。
她選擇從最刻骨的開始:江辰項鏈墜子裏的溫暖。
這並非易事。溫暖總伴隨着其後巨大的缺失帶來的銳痛。她必須像外科醫生用鑷子分離粘連的組織般,小心翼翼地將那份純粹的、帶着陽光氣息的“守護感”從綿延的悲傷中剝離出來,在意識的某個“位置”將其點亮、維持。最初,這種“點亮”只能持續幾秒,就會被翻涌的痛苦記憶淹沒。頭痛是常態,有時甚至伴隨短暫的鼻腔毛細血管破裂,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三天後,她能將這份“溫暖印記”穩定維持近一分鍾。它像一顆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恒星,懸浮在她意識的黑暗背景中。
第二階段:投射與擾。
她開啓屏蔽盒的“聚焦場”模式,將輸出功率降至最低。目標是她從工作台上清理出來的一件舊物——一支鏽蝕的、屬於某個前使用者的金屬筆。她嚐試將意識中固定的“溫暖印記”,以一種模糊的“意念”,引導向屏蔽盒發出的“幽靈哨音”場,並想象兩者發生極其輕微的“混合”或“調制”。
然後,她將這股混合的、難以言喻的“頻率”,通過“聚焦場”,投射向那支筆。
起初毫無變化。筆只是筆。
但在第四天下午,一次持續了近二十分鍾的集中嚐試後,當她精疲力盡、幾乎要放棄時,她的天賦被動地捕捉到——從筆身上,極其微弱地,反饋回一絲……困惑與一絲懷舊的眷戀。
那不是她的情緒。是這支筆曾經的主人,在某個久遠的過去,可能是在書寫重要內容或把玩它時,留下的極其淡薄的情感塵埃。它原本沉寂在金屬的分子結構中,幾乎無法被感知。但此刻,它被蘇婉燼投射的、帶有特定“溫暖”質地的頻率場,短暫地、微弱地“喚醒”或“共鳴”了。
這不是讀取。這是互動。
蘇婉燼猛地切斷了輸出,劇烈喘息,汗水浸透後背。太陽的血管突突直跳,但一種冰冷的興奮感順着脊椎蔓延。她觸碰到了某種邊界——她的能力,或許不僅能感知環境中的情感殘留,還能以特定的頻率去“激發”、“安撫”或“擾”它們。這解釋了之前對“回聲”罐中那些“老聲音”的影響,以及廢土邊緣對襲擊者情緒造成的混亂。那不僅僅是強力的“情感噪音”廣播,而是更精準的“頻率涉”。
第三階段:霜火的雛形。
基於這個發現,她開始嚐試更復雜的作。她將目標轉向安全屋角落一塊不起眼的、帶有細微刻痕的混凝土磚。她先是回憶金屬環中江辰那“撕裂協議”的決絕感,將其作爲新的“情感印記”錨定。然後,她開啓屏蔽盒的“諧波包絡”模式(範圍更大,但強度更分散),嚐試將這份“決絕”的冰冷與尖銳,與“幽靈哨音”的諧波進行反向調制——不是混合,而是讓前者像利刃一樣,“刮擦”過後者的頻率場。
接着,她將這種更具“攻擊性”和“消解性”質的復合場,緩緩釋放。
效果比之前更明顯。以她爲中心,大約半徑兩米內,空氣中那種常年存在的、來自鉛襯牆壁和過濾系統的微弱“壓抑感”(建造者或前使用者留下的集體情緒基底),仿佛被一層更致密、更冰冷的“膜”短暫地覆蓋或“凍結”了。不是消失,而是被強行“壓低”了活躍度。她自身的情感輻射也被這種場域加強的“寂靜”所包裹,變得更加難以探測。
這,或許就是“霜火”的初級形態——一種能夠局部壓制、隔離乃至“凍結”低強度情感環境場的可控能力。它冰冷(壓制),內裏卻燃燒着高度凝練的精神意志(源動力)。
掌握它,需要耗費巨大的精神力,且效果範圍和時間都極爲有限。但它是一個開端,一個屬於她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武器雛形。
在身體與精神雙重淬煉的間隙,她深入研究“歸檔者”芯片中關於永靜城和記憶技術的部分。
【永靜城核心管制技術摘錄】
· “記憶深井”:並非簡單的數據庫,而是利用經過調制的低頻情感共鳴場,對存儲的神經記憶數據進行“活性維持”與“定期梳理”。未經梳理的記憶會被標記爲“冗餘”或“污染”,進入“淨化隊列”。
· “認知濾網”:公民神經接口的強制升級組件。自動淡化、模糊或替換引發“非合規情緒”的記憶細節。例如,將親人去世的悲傷場景,逐漸替換爲“平靜的告別儀式”模板。
· “深度保潔”試點:在特定區域(如官員培訓中心、高級學校)進行的激進實驗。不僅過濾記憶,還嚐試注入標準化的“合規情感記憶包”,如“對元宸大師的崇敬”、“對系統效率的滿意”等,覆蓋原有相關記憶。存在副作用:部分受試者出現情感麻木、現實感減弱(“空殼化”)。
· “歸檔備份庫”位置推測:可能位於永靜城地下舊紀元數據中心遺址,靠近“記憶深井”能量供應核心,但訪問權限極高,物理防護與數字迷宮並存。
潛入計劃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她需要僞裝身份,繞過“認知濾網”的實時掃描(屏蔽盒的“全頻段靜默”模式或許能短期對抗),找到“編目員”,獲取更深層情報,並伺機探查“特殊樣本庫”是否可能位於“記憶深井”關聯的某個高度機密分區。
就在第七天深夜,當她結束一輪高強度的“霜火”場維持訓練,正靠在牆邊平復呼吸和劇烈頭痛時,那股熟悉的、非人的“關注感”再次降臨。
毫無征兆,穿透了鉛襯牆壁和屏蔽盒的“全頻段靜默”。
這一次,沒有高空的黑點。那股冰冷的“掃描”感直接出現在安全屋內,仿佛無形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同時凝視着她。緊接着,一段更加復雜、帶着多重加密層級的思維脈沖,強行嵌入了她的意識邊緣:
【協議:觀察志更新-個體標記:燼(臨時)。】
【行爲分析:持續進行未授權情感頻譜調制實驗。技術路徑:原始‘幽靈哨音’諧波 + 生物性情感源混成。效能等級:低。潛在發展向量:……計算中……存在27%概率指向‘舊紀元共鳴武器化’禁忌分支。】
【關聯數據檢索:比對‘特殊樣本庫’異常樣本-代號‘辰星’的情感頻譜特征……發現近似諧波成分。近似度:18.7%。關聯性假設:繼承?模仿?或……共鳴吸引?】
【評估更新:威脅/價值系數雙向攀升。建議:提升監控優先級至‘琥珀級’。繼續觀察其與‘逆命者’、‘歸檔者’網絡互動。若其行爲觸及‘深紅底線’(直接攻擊棱鏡核心/大規模情感場域失控),執行‘遏制協議β’。】
【附加信息注入(測試):提供舊紀元數據碎片-坐標(加密)、情感頻率鎖(部分)。解析成功率預測:低於5%。目的:觀測其信息處理能力與潛在‘鑰匙’屬性。】
脈沖信息流戛然而止。但就在消失前,一段極其混亂、充滿矛盾情感的碎片數據被強行“灌入”蘇婉燼的感知:那是一片飛速掠過的星空影像(非永晝城模擬天穹)、一聲非人的悠長嘆息(混合着機械的冰冷與某種古老的悲傷)、以及一組閃爍不定的、圍繞某個核心坐標的復雜能量讀數。
碎片持續了不到零點一秒,卻讓蘇婉燼如遭重擊,悶哼一聲,直接單膝跪地,鼻腔再次涌出鮮血。這次的信息沖擊遠比上次強烈,帶着明確的測試和施壓意味。
“觀察者”。它不僅在看她,還在評估她,甚至拿她做實驗!它提到了“辰星”(江辰的樣本代號),提到了“共鳴吸引”,還提到了“遏制協議”!它知道得太多,且立場完全無法預測。非敵非友,更像是一個高懸於所有人類爭鬥之上的、冷漠的裁判或記錄者。
它給出的碎片信息……是陷阱?是線索?還是僅僅爲了觀察她如何反應?
蘇婉燼擦去鼻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將腦海中殘留的星空影像和坐標碎片(雖然大部分無法理解)快速描繪在紙上。那坐標格式極其古老,不屬於現行任何系統。情感頻率鎖的部分更是殘缺不全。
它說解析成功率低於5%。這是一種蔑視,也是一種挑釁。
她盯着紙上凌亂的線條和符號,眼神卻越來越冷。恐懼過後,是被徹底視爲“實驗體”的憤怒,以及更深的警惕。她的戰場,除了系統、逆命者,現在又多了一個深不可測的“觀察者”。
但這也印證了一點:她的“霜火”之路,她的行動,已經引起了足夠高層次的注意。無論是作爲威脅,還是作爲“鑰匙”,她都已無法再完全隱藏於陰影。
距離永靜城行動,還剩三天。
她需要做出選擇。是繼續獨自探索,還是冒險尋求更多助力以對抗這益復雜的局面?與“逆命者”接觸的風險極高,林淵的目的成謎。“歸檔者”較爲安全,但其“保存而非顛覆”的理念,在涉及“樣本庫”和直接對抗“觀察者”時,能提供多少支持?
她想起江辰數據包中那一絲“計劃通的滿足感”。那是一種將深遠謀劃埋入絕境的冷靜。她或許也需要一點類似的布局。
最終,她做出了決定。她通過加密存儲器上的緊急頻段,向“歸檔者”發送了一條極其簡短、經過層層僞裝的信息:“永靜城目標確認。需求:‘深度保潔’區域安防漏洞概要(限流)、永靜城地下舊管網結構圖(重點標注能量管線附近隱蔽空間)。無追蹤回復至δ-7廢棄中繼站(一次性緩存)。”
她索要的是非常具體且有限的信息,不涉及核心秘密,降低對方風險,也降低自己被完全掌握行蹤的可能。同時,她指定了一個遠離安全屋的一次性交接點,測試“歸檔者”的效率和可靠度,也避免暴露真正位置。
信息發出後,她開始最後的準備工作。調試所有裝備,規劃潛入永靜城的路線(利用舊管網結構圖)、備用身份(一個在黑市購買的、即將過期的低級清潔維護工ID,需要進行最後加工)、應急方案。
淬煉場的時間所剩無幾。鉛灰色的繭即將被主動撕開。
第八天傍晚,“歸檔者”的回復如約出現在指定的廢棄中繼站緩存器裏——正是她要求的漏洞概要和結構圖,信息準確度很高,且沒有任何追蹤或試探代碼。白楊和洛塵,或者說他們背後的網絡,至少在現階段,展示了可靠的契約精神。
第九天,她完成了身份ID的最終僞造,利用從數據方塊中破解出的、舊監控網絡的某個編碼規則漏洞,爲這個身份短暫賦予了可以通過永靜城外圍安檢的“臨時權限”,有效期只有四十八小時。
第十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蘇婉燼站在安全屋的出口滑道前,最後一次檢查裝備。屏蔽盒掛在腰間,匕首在袖中,背包裏是必需品、數據芯片、僞造ID。頸間項鏈貼着肌膚。身體狀態調整到最佳,精神的疲憊被冰冷的專注壓至深處。
她回顧這個鉛灰色的繭。在這裏,她收獲了真相,淬煉了身心,覺醒了“霜火”,也引來了“觀察者”的無形之眼。從這裏走出,她將踏入永靜城——那個致力於將記憶與情感都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牢籠,去尋找可能被囚禁的“星火”,去觸碰系統記憶控制的核心。
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確認。她深吸一口過濾後燥冰冷的空氣,俯身鑽入滑道。
黑暗的管道,向上的攀爬,熟悉的腐敗氣息逐漸被更加復雜、帶着消毒水和臭氧味道的“城市氣息”取代。
當她從一處隱蔽的出口重新踏入永晝城龐大軀體的內部管道時,永靜城那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整潔的寂靜”,似乎已經順着管道網絡隱隱傳來。
霜火淬煉已成,孤刃再礪鋒芒。
目標:永靜城,記憶深井之畔。
行動,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