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春嬋和瀾翠擲地有聲的表態,蘇瓔心中暖意融融,仿佛在這深宮高牆內終於有了堅實的依靠。她臉上漾開真切的笑意,吩咐道:“好,有你們在身邊,我便安心了。
瀾翠,你去將庫房裏的賞賜再歸置歸置,看看哪些合用的擺設器物,都擺出來,這殿裏也該有些生氣兒才是。”
“是,小主。”瀾翠利落地應聲,臉上帶着勁出去了。
蘇瓔又轉向春嬋:“春嬋,你去叫王蟾進來一趟。進忠公公提過,他是個穩妥可信的。”
片刻後,一個瞧着機靈卻不失沉穩的小太監跟着春嬋走了進來,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奴才王蟾,給小主請安,小主萬福金安。”
蘇瓔並未立刻讓他起來,而是稍稍打量了他片刻,才溫和地道:“起來吧。進忠公公既將你薦到永壽宮,便是信重你的能力。往後這永壽宮的門戶安危,以及外頭的一些風聲動靜,我便要多倚仗你了。”
王蟾聞言,立刻躬身道:“奴才必定竭盡所能,爲小主看好門戶,絕不敢有負小主和進忠公公的信任!”
蘇瓔點了點頭,語氣放緩,帶着一絲鼓勵和許諾的意味:“你好好當差,用心辦事。我如今雖是貴人,卻也深知‘一人得道’的道理。待我後若能更進一步,晉到嬪位,得以掌一宮主位之權時,”她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些,卻格外清晰,“這永壽宮首領太監的位置,自然是非你莫屬。你的前程,便系在你如今的忠心和勤勉之上,明白嗎?”
這番“畫大餅”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因着那真誠的眼神和確切的承諾,竟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王蟾果然眼中一亮,激動得又要跪下表忠心:“奴才明白!奴才謝小主栽培!奴才定當肝腦塗地,永世不忘小主大恩!”
站在一旁的春嬋看着自家小主這副努力學着恩威並施、像只幼狐試圖裝出老虎模樣般可愛又認真的神態,忍不住低下頭,用帕子掩着嘴角偷偷笑了,心下卻更是柔軟,覺得小主真是越發有主子的模樣了。
蘇瓔吩咐完正事,便讓王蟾退下盡心當差去了。
到了下午,皇後娘娘依着宮中慣例,派人送來了賞賜。
蘇瓔依着禮數謝了恩,讓春嬋收了賞,又打賞了來送東西的太監。送走長春宮的人。
皇帝下午獨坐養心殿,指尖無意識地敲着御案,腦中卻不時浮現昨夜那抹帶着冷香、嬌怯顫抖的身影。他沉吟片刻,終是揚聲喚道:“進忠。”
“奴才在。”進忠應聲而入,垂手恭立。
“去查查令貴人的底細,仔細些。”弘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特意吩咐去查,本身已是一種在意。
“嗻。”進忠心頭一緊,面上卻絲毫不顯,恭敬地退了出去。
查探一個宮女的底細對御前得臉的進忠來說並非難事。他很快便循着線索摸到了四執庫,又查到了辛者庫,最終,一個名字浮出了水面——凌雲徹。
資料顯示,魏嬿婉在辛者庫和四執庫當差時,與這個叫凌雲徹的侍衛過往甚密,甚至曾受過他不少照拂。雖無更逾矩的實證,但這份“過往”本身,已像一細刺,猛地扎進了進忠心裏。
一種混合着酸澀、惱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自卑感瞬間攫住了他。他捏着那薄薄的幾頁紙,指節微微發白。
他本就不是完整的男人,這一點如同附骨之蛆,是他所有野望與算計之下,最深的自卑。 他慣用利益捆綁人心,也深信人心易變。他原以爲蘇瓔單純懵懂,易於掌控,那份依賴與親近雖源於交易,卻也讓他生出幾分虛幻的暖意。可如今冒出個“凌雲徹”,他忍不住刻薄地想:她對自己那點不同,是因爲別無選擇?還是因爲她心裏早已裝過別人,甚至可能拿自己與那健全的侍衛比較?怎麼會有人真心喜歡一個太監呢? 懷疑如同毒藤,迅速纏繞了他的心。
這種情緒在心頭翻攪了一下午,直至夜幕低垂。他終究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悄悄來到了永壽宮。
王蟾早已得了吩咐,見是他來,悄無聲息地開了偏門引他入內。剛走進院子,便見春嬋端着一只甜白瓷小碗從小廚房出來,正要往正殿去。
“手裏拿的什麼?”進忠出聲攔下,聲音比平低沉幾分。
春嬋見是他,連忙福身,小聲道:“回公公,是瀾翠給小主燉的冰糖燕窩羹,小主說晚膳用得少,有些餓了。”
進忠目光在那碗羹上一掃,伸手接過:“咱家正好要見小主,順道拿進去。你在外頭守着。”
“是。”春嬋雖有些詫異,但深知這位公公與小主關系匪淺,自是順從應下。
進忠端着那碗微溫的羹湯,緩步走入偏殿。只見蘇瓔正慵懶地倚靠在窗邊的軟榻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無意識地在小幾上劃拉着,似乎在爲什麼事出神,連他進來都未曾察覺。她嘴裏還小聲嘟囔着:“……該怎麼討好一下皇後娘娘呢……”
聽到腳步聲,她以爲是春嬋,頭也沒抬,只軟聲抱怨道:“春嬋,你可算來了,我晚膳吃的那點東西早消耗沒了,現在餓得慌。”
進忠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沒有出聲。
蘇瓔沒等到預想中碗盞落在桌上的聲音,有些奇怪地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時,她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進忠?你怎麼來了?”她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碗,“是特意給我送來的嗎?”
進忠卻手腕一偏,避開了她的手,將那碗燕窩羹放在了小幾上,動作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蘇瓔這才注意到他神色不對。那雙總是藏着算計或笑意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沉鬱,嘴角也微微抿着。她收斂了笑容,關切地傾身向前,小聲問:“怎麼了進忠?看着不太開心?是……差事辦得不順心嗎?”
進忠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寫滿擔憂的臉上,心中那股酸澀與疑慮翻騰得更加厲害。他沉默了片刻,終是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卻掩不住其中的試探:
“咱家今奉旨,查了查小主的過往。”
他頓了頓,目光緊鎖着她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緩緩吐出了那個名字:
“凌雲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