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瓔在腦海中飛快地搜索着關於“凌雲徹”的記憶碎片。屬於魏嬿婉的那些模糊印象涌上心頭——一個有些吊兒郎當、目光總喜歡在她身上打轉的同鄉侍衛。
她幾乎是立刻就透過這些記憶,看透了這個男人的本質:一個自身沒什麼大本事、也不見得多上進,卻仗着幾分同鄉情誼和微末的幫助,便想着用最低的成本哄騙一個容貌出衆又單純無助的小宮女,最好能讓她死心塌地給自己當媳婦的庸碌之徒。記憶裏他那時常黏膩、帶着算計和色眯眯意味的眼神,讓如今的蘇瓔光是回想都覺得一陣反胃。
她趕緊拉住進忠的袖子,語氣急切又帶着明顯的嫌惡解釋道:“進忠,你千萬別誤會!我跟他能有什麼關系?不過就是個同鄉罷了!當初我家裏總管我要錢,他確實是借過一點小錢給我,可我後來掙了月錢,連本帶利早就還淨了,一點都沒拖欠他的!”
她說着,臉上露出懊惱和委屈的神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我現在想想,當初就是年紀小不懂事,被他那點小恩小惠和花言巧語給騙了!他那人,不僅沒什麼出息,長得也……唉,怎麼說呢,就是一副不太精神、甚至有些猥瑣的模樣,我怎麼可能看得上他,跟他有什麼牽扯?我心裏膈應還來不及呢!”
爲了讓進忠相信,她索性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桌旁坐下,自己則半蹲在他身前,仰着臉看着他,眼神裏全是坦蕩和依賴,軟聲撒嬌道:
“好進忠,你別不信我呀~我心裏向着誰,你還不知道嗎?那種人,給我提鞋都不配,哪比得上你萬分之一的好?”
進忠看着她這番急赤白臉的解釋,聽着她語氣裏毫不作僞的嫌棄,尤其是那句“哪比得上你萬分之一”,心中的猜忌和酸澀頓時被撫平了大半。他其實早已信了,但就愛看她這般急切地向自己表忠心、軟語撒嬌的模樣,便故意又板着臉沉默了片刻,享受着她搖着自己手臂的依賴。
直到蘇瓔都快急得嘟起嘴了,他才仿佛勉爲其難地開口,語氣卻緩和了下來:“行了,我信你了。瞧你這點出息。”他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隨即神色一正,壓低聲音道:“一會兒我還得去皇上那兒回話,你知道該怎麼說了?”
“知道知道!”蘇瓔立刻點頭如搗蒜,“就是同鄉,受過一點小恩惠,早已兩清,再無瓜葛!絕對不會說串的!”
“嗯。”進忠這才滿意,目光落到那碗快要涼掉的冰糖燕窩羹上,“不是餓了嗎?快吃吧。”
蘇瓔這才想起餓來,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進忠看着她那饞樣,心下好笑,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
蘇瓔愣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張嘴吃了,眼睛滿足地眯了起來。她吃了幾口,忽然搶過進忠手裏的碗和小勺,自己也舀起一大勺,遞到進忠唇邊,獻寶似的說:“你也嚐嚐!這是皇後娘娘下午賞的燕窩燉的,瀾翠手藝好,甜而不膩,還挺好吃的!”
進忠看着遞到唇邊的勺子,又看看她亮晶晶、毫無芥蒂的眼睛,遲疑了一瞬,終是張口吃了。甜潤的羹湯滑入喉間,他卻品不出太多滋味,心思全在她這自然無比的親近舉動上。
“嗯,是不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裏卻默默記下:皇後賞的燕窩……下次去皇上私庫裏挑賞賜時,得多留心些更好的藥材和補品給她才行。這丫頭,身子還是太弱了些。
進忠離了永壽宮,仔細整了整衣袍,便徑直往養心殿去回話。
殿內燈火通明,弘歷仍在伏案批閱奏章。進忠悄步上前,恭敬跪下:“皇上,奴才已查清了。”
“說。”皇帝並未抬頭,朱筆未停。
“嗻。”進忠垂着頭,聲音平穩清晰,“令貴人魏氏,出身內務府正黃旗包衣,家世雖不顯赫,卻也清白。魏氏早年曾在四執庫、辛者庫當差,因其父兄之事受累,故而吃了些苦頭。至於凌雲徹……”進忠話語微頓,語氣自然地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不屑與澄清,“此人的確與令貴人是同鄉。早年令貴人家中窘迫,曾向其借貸過十兩銀子以解燃眉之急。令貴人入宮後恪守本分,省吃儉用,早已連本帶利一並還清,與此人銀錢兩訖,除此之外,並無任何逾矩之處。據周遭人言,令貴人對其向來避之唯恐不及,常嫌其……言行粗鄙,不堪相交。”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點明了那點微末的“瓜葛”緣由,又極力撇清,巧妙地將蘇瓔塑造成一個身世可憐、卻堅守分寸、且眼光不俗的形象。
果然,弘歷聞言,筆下微微一頓,隨即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語氣雖聽不出喜怒,但周身那股因政事而略顯沉凝的氣息卻明顯緩和了些許。他原本對那點“過往”存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芥蒂,如今聽進忠查證後,得知竟是如此微不足道且早已了斷淨,加之魏嬿婉對此人態度鮮明,頗爲不齒,那點芥蒂便也隨之煙消雲散。反之,心中對她倒更多了幾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憐惜與滿意。
蘇瓔躺在永壽宮的床榻上,翻來覆去,腦中不斷思忖着明謝恩該如何措辭方能既顯恭順又不露痕跡地討好皇後。她憶起白裏皇後掩唇輕咳時眉宇間的倦色,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次,蘇瓔精心打扮得素雅得體,前往長春宮謝恩。她禮儀周到,言辭懇切,感念皇後昨維護之恩典與平素治理六宮之辛勞。正說着話,卻聽上首的富察皇後又是一陣壓抑的輕咳,面色較昨更顯蒼白幾分。
蘇瓔見狀,立刻抓住時機,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柔聲道:“娘娘鳳體欠安,實在辛勞。奴婢……嬪妾在家時,曾隨家中老人學過一些溫補潤肺的食療方子,最是溫和不過。若娘娘不棄,嬪妾願盡心爲娘娘調制一些藥膳湯羹,或許能稍稍緩解娘娘不適。”
富察琅華聞言,抬起眼淡淡地看了看她,語氣溫和卻疏離:“令貴人有心了。只是本宮這是老毛病了,太醫院自有方子調理,不便勞煩貴人。”她身爲中宮,自然不會輕易接受一位新晉貴人、尤其是風頭正盛者送來的入口之物,即便只是食療。
蘇瓔的小心思被委婉而堅定地擋了回來,她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卻不敢表露分毫,只得恭敬應道:“是嬪妾思慮不周了。娘娘鳳體爲重,自有太醫聖手調理。”她又陪着說了幾句關心的話,便依禮告退。
出了長春宮正殿,蘇瓔心下正暗自惋惜這次機會,卻聽得身後有人低聲喚她:“令貴人請留步。”
蘇瓔回頭,見是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素練快步追了出來。素練左右看了看,見近處無人,才壓低聲音道:“貴人方才所說的食療方子……可是真的有效?”
蘇瓔心頭一喜,連忙點頭:“自是認真的。都是一些溫和滋補的食材,如川貝、雪梨、百合、杏仁之類,慢燉成羹,最是潤肺平喘。”
素練臉上露出些許掙扎,終是道:“娘娘的咳疾入了最近有些嚴重,湯藥用了多年,胃口卻越來越差……明午膳後,貴人若得空,不妨做些送來,不必太多,只一小盅便好。只說是貴人一片孝心,奴婢會試着勸娘娘用一些。”
蘇瓔聞言,眼中頓時煥發出光彩,連忙應下:“好!多謝素練姑姑!我明必定精心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