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坐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窗外霓虹閃爍,卻照不進她心裏半分光。
三年,她像一只被抽絲線的蠶,吐盡最後一口熱氣。
就在這窒息般的黑暗裏,一個畫面突然浮現——江南小院,晨光微熹,織機旁的母親輕聲說:“你所承之技,非凡俗之物。”
她猛地抬頭,眼中淚痕未,卻燃起一絲火苗。
走。回老宅。哪怕那裏埋着噩夢,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高鐵抵達江南時,天正下着細雨,不大,卻綿密如織。
空氣裏滿是潤的青草與溼泥的氣息,混雜着老城特有的淡淡水汽,一呼一吸間,就洗去了她從那座金絲牢籠裏帶來的滿身燥鬱。
她沒有叫車,自己拖着行李箱,憑着記憶深處的路線,一步步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巷裏。
雨絲打在油紙傘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極了蠶食桑葉的聲音,又似童年夜裏母親哼唱的搖籃曲,在耳畔低低回旋。
指尖觸到傘骨的涼意,金屬扣邊緣微微發澀,那是歲月留下的氧化痕跡,一如她心頭尚未愈合的舊傷。
兩旁是白牆黛瓦的民居,牆頭探出幾枝被雨水洗得翠綠的枝椏,葉片滴落的水珠砸在肩頭,涼意順着衣領滑入脊背。
一切都還是她離開時的模樣,安然而又溫存,仿佛時間在此處打了結,只等她親手解開。
老宅的木門在巷子盡頭,門上的銅環已經生了些許綠鏽。
她放下行李,用袖子擦了擦,才伸手推開。
“吱呀——”
一聲悠長的、仿佛穿越了時光的呻吟,塵封已久的庭院在她眼前徐徐展開。
腳下青石板微滑,苔蘚貼地蔓延,踩上去軟中帶韌,像是大地悄然吸走了她的重量。
院中無人打理,石階上生了薄薄一層青苔,角落裏的芭蕉葉寬大舒展,承着雨水,愈發青翠欲滴,葉面反光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倒影。
司雲錦的心,在踏入院門的那一刻,徹底沉靜下來。
她沒有先去收拾住處,而是徑直走向東廂房。
推開門,一股混合着木料與塵埃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桐油香——那是養母每年春天爲織機上漆時留下的氣息,深藏於木質紋理之中,經年不散。
窗邊,那台陪伴了她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的大花樓織機,正靜靜地立在那裏,經緯分明,上面只落了薄薄一層灰。
它像一位沉默的故人,一直在等她回來。
她放下行李箱,走上前,指尖顫抖地拂去織機上的灰塵。
那溫潤的木質觸感順着指尖傳來,仿佛一股暖流瞬間通遍四肢百骸,掌心甚至能感受到木材深處殘留的曬餘溫。
她輕輕撫摸着機身上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棱角,指腹劃過每一繃緊的經線,聽它們發出細微的震顫聲,如同老友重逢時壓抑的嘆息。
最後,目光落在那枚懸掛在機杼旁的烏木梭子上——黑亮如墨,握柄處有她幼年刻下的淺痕。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頓住,似乎在機身底部觸到了一個異樣的凸起。
她心中一動,俯下身,借着窗外朦朧的天光,在織機底座的夾層裏摸索。
片刻後,指尖勾出了一封被油紙仔細包裹着的信箋。
信封已經泛黃,邊角都有些磨損了。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字跡映入眼簾。
是養母的筆跡。
“雲錦吾女,見字如面。若你有朝一讀到此信,想必已是身陷困頓,甚至爲人所棄。莫怨天道不公,莫嘆時運不濟。”
“爲娘一生織錦,知曉天底下最貴的不是金玉,最硬的不是命格。你手中那絲,你心中那口氣,便是你的通天路。記住,織機不停,命火不熄。你所承之技,非凡俗之物,它認主,也護主。你待它以誠,它還你以運。”
“勿念,勿哀。活下去,織下去。”
沒有署名,沒有期,只有這寥寥數語,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司雲錦心中所有委屈與迷茫的閘門。
眼眶一熱,滾燙的淚珠砸在信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水漬,墨跡微微暈染,像一朵無聲綻放的墨蓮。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將信紙緊緊貼在口,感受着那字裏行間透出的、跨越生死的愛與力量。
許久,她才平復下情緒,鄭重地將信折好,貼身收起。
她從內衣夾層中取出那枚被燒得只剩一角的香囊殘片——那是親娘葬禮那天,她在火堆邊緣搶出來的唯一遺物。
有人說,鳳凰焚盡,三年可復羽,但她不信鬼神,只信這殘布裏還留着一點娘的溫度。
她將這殘片輕輕放在織機正中的提花龍頭之上,那裏是整台織機的核心。
“娘,”她低聲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雨後的清冽與決絕,“我回來了。我們一起,活下去。”
當晚,雨停了。
一輪殘月掛在洗過的夜空,清冷的光輝透過窗櫺,灑在織機上,銀輝流淌,仿佛爲經緯披上了星紗。
司雲錦沒有開燈。
她點燃一白燭,取來針線盒,從裏面拿出自己珍藏的一束野蠶絲。
這種絲韌性極強,色澤天然,最適合用來修復古錦。
她坐在織機前,毫不猶豫地刺破自己的指尖,將一滴殷紅的血珠擠出,小心翼翼地融入絲線之中,再用指腹捻動,讓血色與絲線徹底融爲一體,絲線竟隱隱泛出溫潤的赤光,如同活脈搏動。
這正是《雲錦圖譜》秘傳篇中記載的“引魂歸絡法”——以自身精血爲引,喚醒織物沉睡的靈性。
她將這浸染了自己生命氣息的血絲穿上梭子,目光鎖定在那幅因她吐血而中斷的《百鳥朝鳳圖》上。
織面上,那只鳳凰的左眼空洞無神,正是她昏迷前最後看到的地方。
深吸一口氣,司雲錦重新坐上織機,手腳並用地縱起來。
“哐、嗒。”
沉寂已久的織機發出了第一聲嗡鳴,像是沉睡巨獸蘇醒的心跳,震動順着腳踏板傳入足心。
木質的機身在月光下震顫,梭子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帶着那血紅的絲線,精準地投入經緯之間。
一梭,兩梭……
織機的聲音由生澀變得流暢,漸漸連成一片沉穩而富有韻律的轟鳴,如同古老戰鼓,敲擊着夜的寂靜。
每投一梭,司雲錦都感覺自己與這台織機、與這幅雲錦的聯系加深一分。
心神前所未有的專注,那些盤踞在腦海中的怨恨、痛苦與不甘,仿佛都被這“哐當”作響的機杼聲一點點震碎、驅散。
時間在指尖流逝,不知何時已是三更時分。
當最後一血絲織入,完成鳳凰左眼點睛之筆的刹那——
“嗡!”
織面上,那只剛剛被補全的鳳凰左眼,驟然亮起一道肉眼可見的瑩潤微光!
那光芒雖淡,卻如同黑夜中點亮的星辰,讓整只鳳凰仿佛瞬間活了過來,瞳孔深邃,似有靈光流轉。
與此同時,司雲錦猛地感到心口一熱!
一股暖流從腔處涌起,迅速傳遍全身。
連來那種如影隨形、仿佛被抽了精氣的疲憊感,竟奇跡般地消散了大半!
壓在心頭那片沉甸甸的陰霾,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撥開,頭腦一片清明,五感都變得敏銳起來——她甚至能聽見屋檐滴水落入陶甕的節奏,聞到遠處桂花樹在夜風中釋放的甜香。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那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手指,此刻似乎也恢復了幾分血色。
窗外月光灑落,映得織面上那一片新織的鳳凰眼部銀絲流轉,宛如一條微縮的星河,正緩緩淌入她的身體。
成了!
她翻開一本空白的硬殼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下三個大字:《織命錄》。
然後,她用清秀而有力的筆跡,寫下了第一句記錄:
“今,庚子月,辛卯。重啓織機,以血爲引,點睛鳳凰。奪回七分神采,命格初醒。”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小院。
司雲錦被手機的震動聲喚醒,她竟在織機旁趴着睡了一夜,卻絲毫不見疲倦。
她打開手機,一條推送赫然跳入眼簾——#蘇婉兒資源斷崖式下滑#。
點進去,昨晚那條奢侈品解約的新聞已經徹底發酵,沖上了熱搜前三。
評論區裏,各種爆料層出不窮。
有人說她得罪了資本大佬,有人說她被對家下了黑手,更有甚者,扒出了她最近幾次出席活動的生圖,P圖都掩蓋不住的憔悴萎靡,眼窩深陷,毫無星光,底下高贊評論是:“看着跟被吸了陽氣似的,是不是撞了什麼不淨的東西?”
司雲錦冷笑一聲,隨手關掉。
她現在沒工夫欣賞敗犬的哀嚎。
她打開搜索欄,開始輸入“百年蠶魄”“鎮魂引符線”“續命金梭”等關鍵詞。
這些都是《雲錦圖譜》中記載的,用以修復高級靈性織物,甚至可以反向構築陣法的頂級材料。
然而,搜索結果屢屢碰壁,不是查無此物,就是跳轉到一些玄幻小說的詞條,本找不到任何有效的購買或獲取渠道。
正當她一籌莫展之際,指尖無意中碰到了口袋裏那枚冰涼堅硬的銅鑰匙。
林姨娘……東廂房……
她心中一動,立刻撥通了林姨娘留下的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似乎是在廚房。
“是我。”司雲錦開門見山,“你說的東廂房,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久到司雲錦以爲信號斷了。
終於,林姨娘壓得極低、近乎耳語的聲音傳來:“不是我們這兒的……是、是司家老宅,你小時候住過幾天的那個……偏院第三間,鎖了快三十年了……當年,有些東西……你親娘說,不能燒,燒了就斷了……”
司家老宅!
司雲錦瞳孔驟然一縮。
她立刻掛斷電話,翻出一個許久未聯系的號碼。
那是她大學時的學長,如今在一家古建築勘測設計院工作。
“學長,幫個忙。我想請你以‘市級歷史建築文物普查’的名義,去勘察一下城郊的司家老宅,尤其是偏院。”
兩天後,一封加密郵件發到了她的郵箱。
郵件裏是十幾張高分辨率的照片。
照片上的東廂房破敗不堪,但其中一張,是撬開牆角一塊鬆動地磚後拍下的。
地磚之下,並非泥土,而是一塊巨大的青石板,上面刻滿了繁復詭譎的符文!
司雲錦立刻打開《雲錦圖譜·陣紋篇》,翻到“地脈鎖靈局”一章,將書中拓印的古紋與照片逐一對齊。
七十二個主符位,六十八處重合,四處分歧僅爲風化所致。
她心跳加速——這就是“九宮吸運局”的原始基圖!
更讓她心膽俱裂的是,在陣圖的核心位置,清晰地標注着一個點——那正是她當年在老宅被“找回”後,短暫居住過的那個房間,床榻的正下方!
“司氏血脈,雙生互噬。一承紫氣,一鎮陰煞。”
她喃喃念着石板背面那行用朱砂刻成、字跡已然模糊的小字,“荒謬!若真如此,爲何無人提起?”
可話音未落,一陣困意襲來,意識沉入黑暗。
當夜,她做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夢。
夢裏,雷火交加,一位身着素袍、眉眼與她有七分相似的女子,站在司家祠堂的烈焰之中。
她將一卷流光溢彩的織錦投入火中,口中吟唱着古老的歌謠:“吾以身爲梭,織命代劫;千絲不斷,魂脈不絕!”
司雲錦猛然從夢中驚醒,冷汗溼透了背脊。
夢太真,像記憶,不像幻象。
再看那行字——不再是猜測,而是真相的拼圖終於閉合。
她下意識地摸向枕邊,那枚燒焦的香囊殘片不知何時竟已自動舒展開,上面斷裂的鳳凰尾羽,正在月光下微微顫動,仿佛即將浴火重生。
她坐起身,眼中再無一絲迷茫。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在【:破陣】的文件夾下,新建了一個文檔。
文檔的標題是:《反向推演——九宮局能量流向分析》。
屏幕的微光映着她那雙黑白分明、燃着復仇火焰的眼眸。
她調出那張青石板符文的高清圖,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養母留下的《雲錦圖譜·陣紋篇》,兩相對照,開始在電腦上繪制一張全新的、覆蓋了整個司家別墅區的現代建築平面圖。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目光在符文與圖紙間來回移動。
“如果在這裏布設‘逆流引線’,配合織機共鳴……就能把三年吞走的氣運,一寸寸拽回來。”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正在她腦中緩緩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