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我預想的,出來得更快。”
顧長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看來,昆侖山底下鎮壓的東西,也快要按捺不住了。”
這第二句話,他說的聲音更輕,近乎自語,但聽在龍雀的耳中,卻不啻於平地驚雷!
她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駭然。
底下鎮壓的東西?
難道說,這滅世般的“歸墟之氣”,竟然還不是真正的源頭?它……它僅僅是某種更恐怖的存在,即將出世的前兆?!
這個猜測,讓龍雀這位見慣了生死與詭異的第九處王牌,都感到一陣從骨髓裏滲出的寒意。
她還想再問,一名身穿高級防護服,肩上扛着少將軍銜的中年男子,已經帶着兩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快步迎了上來。
“龍雀同志,你回來了!”男子國字臉,神情堅毅,但眉宇間那化不開的疲憊與凝重,卻顯示出他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壓力。他先是和龍雀敬了個禮,目光隨即轉向了她身後的顧長生一行人。
當他的視線落在顧長生身上時,不由得微微一愣。
太年輕了。
年輕得不像話。
他就是龍雀在通訊裏提到的,那位能解決一切的“最高級別外援”?
盡管心中充滿了疑慮,但他還是沉聲問道:“這位是……”
“西部戰區前線總指揮,魏天成。”龍雀立刻介紹道,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魏司令,這位是顧長生,顧前輩。從現在起,前線的一切行動,都由顧前輩全權接手。你的任務,就是無條件配合。”
“什麼?!”
魏天成身後的幾名校官,同時失聲驚呼。
開什麼玩笑!這裏是關系到國家生死存亡的最前線,集結了整個西部戰區最精銳的力量和第九處最頂尖的專家團隊。現在,竟然要將最高指揮權,交給一個看起來連兵役年齡都沒到的少年?
魏天成也是眉頭緊鎖,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城府極深。他沒有當場發作,只是沉聲說道:“龍雀同志,這不是兒戲。我需要一個解釋。”
“我的話,就是解釋。”龍雀的語氣冰冷,“這是總部的最高指令。執行,或者上軍事法庭。”
魏天成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知道龍雀的身份,也知道她代表的意志。但他無法接受。
就在這時,顧長生終於將目光,從那片灰色的天幕上收了回來。
他淡淡地瞥了魏天成一眼。
只一眼。
魏天成感覺自己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攥住了心髒!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有的,只是無盡的漠然。仿佛在看一粒塵埃,一片落葉。
那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俯瞰!
魏天成戎馬半生,槍林彈雨,屍山血海,從未有過畏懼。但此刻,他卻發現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他引以爲傲的鋼鐵意志,在這道目光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聒噪。”
顧長生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而後,他便不再看任何人,徑直邁開腳步,朝着那片灰霧的方向,緩緩走去。
“前輩!危險!”
“站住!前方是禁區!”
幾名第九處的隊員和士兵下意識地驚呼,想要上前阻攔。
但他們剛踏出一步,就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一股無形的氣牆,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任憑他們如何使勁,都無法再前進分毫。
所有人都驚駭地看着顧長生那閒庭信步般的背影。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臨時營地的安全範圍,走過了那條由無數高科技設備劃出的紅色警戒線,踏上了那片被“歸墟之氣”徹底侵蝕、寸草不生的死寂之地。
所有監測設備,在這一刻,都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熵增場!”
“生命體征正在急速衰減!預計將在三秒後歸零!”
“能量護盾呢?他的能量護盾讀數是多少?!”一名技術人員在指揮帳篷裏瘋狂地咆哮。
“沒有!讀數是零!他……他身上沒有任何防護!”
指揮部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通過高清攝像頭,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個青色的身影。
只見顧長生走到了距離那灰色“天幕”不足百米的地方,才停下了腳步。
這裏的土地,已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仿佛所有的色彩和生機,都被抽幹了。空氣中彌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混雜着腐朽與虛無的氣息。
尋常人,哪怕是穿着最頂級的防護服,在這裏暴露一秒鍾,都會被瞬間奪走生命。
然而,顧長生就那麼靜靜地站着,連衣角都沒有絲毫的紊亂。
那些足以分解鋼鐵、吞噬光線的恐怖“歸墟之氣”,在他身前三尺之外,便仿佛遇到了某種無形的屏障,自動向兩邊分流而去。
萬法不侵!
這一幕,通過鏡頭,清晰地傳到了後方每一個人的眼中。
魏天成和他麾下的將士們,已經徹底看傻了。他們張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圓,仿佛看到了神跡。
龍雀的眼中,也異彩連連。她知道顧長生很強,卻沒想到,能強到這種地步!這已經不是“修行者”能夠解釋的範疇了,這簡直就是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他……他要做什麼?”顧清影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顧辰則死死地盯着老祖宗的背影,將他的一舉一動,都牢牢刻在腦海裏。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此生,能見到的、最接近“道”的時刻。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顧長生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掌,白皙修長,宛若美玉。
而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伸出食指,對着面前那片死寂的、灰白的土地,輕輕地,向下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
一切,都發生得無聲無息。
但下一秒,令所有人畢生難忘的畫面,出現了。
就在他指尖點中的那個位置,那片被斷定在數百年內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生機的死寂之地上——
一抹微弱的、卻又無比鮮活的綠色,破土而出!
那是一株嫩芽。
一株在絕對的死亡之中,悍然綻放的、生命的嫩芽!
這抹綠色,是如此的脆弱,卻又如此的頑強。它仿佛是這片灰白世界裏,唯一的色彩,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指揮部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將臉貼近了屏幕,生怕自己看錯了。
“天……天啊……”
一名年輕的技術員,喃喃自語,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已經在這片絕望之地,連續工作了兩個月,每天看到的,都是死亡與消逝。他親眼看着自己的戰友,因爲一次小小的設備故障,在眼前化爲飛灰。他的精神,早已瀕臨崩潰。
可現在,他看到了一株草。
一株代表着希望的,草。
然而,神跡,才剛剛開始。
那株嫩芽,在破土之後,並沒有停止生長。
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拔高、抽條、長出枝葉……
一秒,兩秒,三秒……
短短十個呼吸之間,它就從一株脆弱的嫩芽,長成了一棵足有一人多高、枝繁葉茂的青翠小樹!
這棵小樹,通體散發着一層淡淡的、溫潤的青色光暈。
這層光暈,仿佛擁有着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它向外擴散開來,將周圍那些無孔不入的“歸墟之氣”,硬生生地,向後推開了足足十米!
一個以小樹爲中心,半徑十米的、絕對安全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綠色領域,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這片死亡禁區之中!
在這片領域裏,空氣清新,生機盎然,與外界那死寂絕望的景象,形成了天與地般的鮮明對比。
“生……生機力場!這是純粹的生機力場!”
指揮部裏,顧伯淵看着屏幕上那棵不斷跳動着、刷新着他認知上限的能量讀數,激動得渾身發抖,幾乎要當場跪拜下來。
“以一己之力,逆轉熵增,於死寂之中,創造生機!這不是科學,這不是武學,這是……這是創世!這是神才能擁有的權柄啊!”
魏天成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棵青翠欲滴的小樹,再看看自己身後那些由無數鋼鐵和線路組成的、冰冷而無用的高科技設備,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與挫敗感,涌上心頭。
他們動用了整個國家的力量,耗費了無數的人力物力,犧牲了那麼多的英雄,最終得出的結論是——不可爲。
而眼前這個人,只是伸了伸手指。
高下立判。
不,這已經不是高下了。
這是凡人與神祇的差距。
他終於明白,龍雀那句“無條件配合”,究竟意味着什麼。
他轉過身,對着身後那群同樣目瞪口呆的下屬,下達了自來到這裏之後,第一道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折扣的命令。
“傳我命令!從現在起,所有人,解除戰鬥戒備!全員聽從……聽從顧前輩的調遣!違令者,軍法處置!”
沒有人有異議。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劫後餘生般的狂喜與發自肺腑的敬畏。
在那片死寂之地的前方,顧長生緩緩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親手催生出的這棵“青木”,臉上無悲無喜。
這並非什麼驚世駭俗的神通。
這只是《青木長生訣》最基礎的運用罷了。
他的功法,本就是竊取天地生機爲己用。在這片生機斷絕之地,他只不過是將自己體內積攢了三百年的、那浩瀚如海的生機,分出了一絲,還給了這片土地而已。
他轉過身,邁開腳步,重新向着營地的方向走來。
他走後,那棵青翠的小樹,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那裏,散發着柔和的青光,如同一座永不陷落的生命堡壘,頑強地對抗着那無邊無際的灰色死亡。
當顧長生重新回到衆人面前時,迎接他的,是截然不同的目光。
敬畏、崇拜、狂熱……
魏天成第一個上前,對着顧長生,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頭顱深深地低下。
“前輩神威,魏天成,心服口服!”
顧長生沒有理會他,只是徑直走到了顧辰面前。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顧辰的聲音,帶着一絲幹澀與震撼。
“那便好。”顧長生點了點頭,“從現在起,你的任務,就是守着那棵樹。”
“守樹?”顧辰一愣。
“那棵樹,是我以自身本源生氣所化,可保百年不枯。但此地的歸墟之氣,無時無刻不在侵蝕它。我要你做的,就是進入那片青光籠罩的範圍之內,盤膝坐下,運轉《青木長生訣》。”
顧長生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那棵樹,會成爲你最好的老師。你要去感受,去學習,它是如何對抗歸墟之氣的。同時,你要將你體內那微弱的真氣,注入樹中,盡你所能,幫助它維持那片生機領域。”
“能撐多久,就撐多久。何時你體內的真氣耗盡,何時,你的試煉才算結束。”
“這,是你修行路上的第一道坎。”
“你,敢去嗎?”
顧辰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沸騰了!
他終於明白老祖宗的用意!
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這是一種傳承!是一場天大的造化!
讓他以最直觀的方式,去感悟“生”與“死”的對抗,去理解《青木長生訣》的真正奧義!
“孫兒……領命!”
顧辰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重重叩首!
而後,他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毅然決然地,向着那片凡人眼中的死亡禁區,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