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卷起漫天沙礫。
顧辰的身影,在營地燈光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卻又無比堅定。
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他走過了那條紅色的警戒線,踏入了那片灰白的死亡之地。
“顧辰!”
顧清影忍不住失聲驚呼,下意識地想要沖上去。
一只手,卻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龍雀。
“別過去。”龍雀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劫。旁人,插不了手。”
顧清影的身體僵住了,她看着顧辰那決絕的背影,眼眶瞬間就紅了。
理智上,她知道龍雀說的是對的。但情感上,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堂兄,就這麼孤身一人,走向那片連核彈都無法撼動的死亡天幕。
“他……他會死的!”她聲音顫抖地說道。
“不會。”
回答她的,是顧長生。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目光平靜地注視着顧辰的背影。
“我顧家的男兒,沒那麼容易死。”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足以安撫人心的絕對自信。
顧清影抬起頭,看着顧長生那張年輕得過分的側臉,心中的慌亂,竟真的奇跡般地平復了下來。
仿佛只要這個人在這裏,天,就塌不下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顧辰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那棵散發着青色光暈的小樹。
越是靠近,他所承受的壓力就越大。
那無孔不入的“歸墟之氣”,雖然被顧長生強大的氣場逼退,無法直接傷害到他,但那種源自天地大寂滅的恐怖意境,卻如同無形的潮水,瘋狂地沖擊着他的心神。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無數幻象。
星辰隕落,大陸崩塌,萬物凋零,一切都走向終結……
那是生命最本能的恐懼。
換做任何一個意志稍弱的人,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失守,變成一個只會尖叫的瘋子。
但顧辰沒有。
他死死地咬着牙關,將畢生所學的、在最殘酷的戰場上磨礪出的鋼鐵意志,催動到了極致!
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死死地鎖定着前方那唯一的、代表着“生”的青色光芒。
那裏,是他的目標,是他唯一的信念!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終於,在最後一米,他幾乎是踉蹌着,一頭沖進了那片青色光暈籠罩的範圍!
嗡!
仿佛從寒冬瞬間步入了暖春。
所有負面的壓力,所有恐怖的幻象,在接觸到青色光暈的刹那,便如冰雪般消融。
一股溫暖而精純的生命氣息,將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滋潤着他幾近崩潰的心神和幹涸的經脈。
“呼……呼……呼……”
顧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溼透,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僅僅是走過這不到百米的距離,對他精神力的消耗,竟然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高強度戰鬥,都要恐怖!
但他成功了。
他靠着自己的意志,走完了這段凡人眼中的“通天之路”。
他沒有時間休息,甚至來不及慶幸。他牢記着老祖宗的命令,強撐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在那棵青木之下,盤膝坐下。
而後,他閉上雙眼,雙手結印,開始運轉《青木長生訣》。
當他將體內那縷微弱的青色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出,嚐試着與身下的這棵青木建立連接時——
轟!
一股浩瀚如淵海的生命信息流,瞬間倒灌進了他的識海!
那是這棵青木的“視角”,是它對抗“歸墟之氣”的全過程!
在顧辰的“感知”中,自己仿佛與這棵樹融爲了一體。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青色光暈之外,是無窮無盡的、灰色的、充滿了死寂與終結氣息的能量粒子,它們像最瘋狂的鯊群,從四面八方,無時無刻不在沖擊、撕咬、吞噬着這片小小的生機領域。
每一次撞擊,青色光暈都會黯淡一分。
而身下的青木,則會從根部,從枝幹,從每一片樹葉中,源源不斷地釋放出新的、精純的生命能量,去修補、去加固這層屏障。
這是一種最原始、最直接、最殘酷的對抗!
生與死的拔河!
而他自己體內那點微不足道的真氣,注入到青木之中,就像往一片大海裏,滴入了一滴水。
渺小,卻真實存在。
他能感覺到,青木在接收到他這股同源的力量後,仿佛發出了一聲喜悅的“歡鳴”。那層搖搖欲墜的青色光暈,也因此,而凝實了那麼微不可查的一絲。
有用!
顧辰的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不再猶豫,徹底放開心神,將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場“守護”之中。
他開始主動地、有意識地,去調動自己的真氣,去模仿青木釋放生命能量的方式,去修補那些被沖擊得最厲害的薄弱點。
一次,兩次,十次,百次……
他的動作,從生澀到熟練,從笨拙到精準。
他體內的真氣,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消耗着。
但同時,他的心神,卻與這棵青木,與這片生機領域,甚至與整個對抗的過程,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契合。
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忘記了外界的一切。
他的整個世界裏,只剩下了守護。
用自己這凡人之軀,去守護那一點,在無盡死亡中,搖曳不滅的生命之火。
……
營地內,所有人都通過大屏幕,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他們看不懂其中的玄奧,但他們能看到,在那片恐怖的灰色天幕之前,一個年輕的軍人,正盤膝靜坐於一棵散發着神聖光輝的小樹下。
一人,一樹。
構成了一幅充滿了悲壯與神聖的、足以載入史冊的畫面。
魏天成的臉上,寫滿了震撼與羞愧。
他現在終於明白,顧長生爲何要讓顧辰去做這件事。
這根本不是什麼試煉,這是一種信念的傳承!
是告訴他們這些凡人,即便面對神明般的災難,即便自身的力量渺小如塵埃,也決不能放棄希望,決不能放棄抗爭!
“我……我們,也能做點什麼吧?”
一名年輕的士兵,看着屏幕,喃喃自語。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點燃了在場所有軍人心中的火焰。
是啊,我們也能做點什麼!
我們或許沒有那種神仙般的手段,但我們有血肉之軀,我們有鋼鐵意志!
“魏司令!”一名大校猛地站了出來,對着魏天成敬禮,眼神決絕,“我請求,帶領‘雪狼’突擊隊,在顧辰同志身後,建立第二道防線!”
“我們或許擋不住那灰霧,但我們可以用我們的身體,爲他築起一道牆!哪怕,只是擋住一絲風沙!”
“司令!‘戰虎’團請戰!”
“‘獵鷹’大隊請戰!”
……
一時間,群情激昂!
這些華夏最精銳的戰士,被顧辰那孤單的身影,徹底激發了心中最原始的血性與榮耀!
魏天成看着自己的兵,虎目含淚。
他猛地轉身,再次向着顧長生,深深一躬。
“前輩!請允許我們,與您的後輩,並肩作戰!”
顧長生緩緩地轉過頭,看着眼前這些臉龐上寫滿了決絕的凡人軍人。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曾幾何時,也有這麼一群人,在他身邊,悍不畏死。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可。”
“但,不得踏入那棵樹百米範圍之內。”
“是!”
魏天成得到了允許,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配槍,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嘶吼。
“全體都有!”
“以顧辰同志爲坐標!向死而生!”
“構築……長城!”
“吼!!!”
震天的怒吼,響徹了整個山谷!
數以千計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從營地中涌出。
他們沒有攜帶任何重型武器,因爲他們知道,那些東西在這裏毫無用處。
他們有的,只是自己的身體,和手中的鋼槍。
他們在顧辰身後百米開外,迅速而有序地,組成了一道又一道的人牆。
他們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在這片死亡禁區之前,在這位正在爲天下蒼生而戰的“先行者”身後,築起了一道屬於凡人的……鋼鐵長城!
這一刻,沒有修行者與凡人的區別。
有的,只是守護。
龍雀靜靜地看着這一幕,眼眶也有些溼潤。
她轉過頭,看向顧長生,低聲道:“前輩,您看到了嗎?這就是華夏,這就是……我們願意爲之付出一切的理由。”
顧長生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那道由無數凡人組成的長城,目光,悠遠而深邃。
……
時間,在緊張而凝重的氛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夜,漸漸深了。昆侖山區的溫度,驟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但那道鋼鐵長城,卻紋絲不動。
屏幕上,顧辰的身影,依舊穩如磐石。
只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已經到了極限。
他身上的青色光暈,變得極爲黯淡,臉色蒼白如紙,身體甚至在微微地顫抖。
但他依舊在堅持。
“他的精神力,已經超負荷了。”指揮部內,一名第九處的監測員,聲音沙啞地報告道。
“生命體征正在下降……心率只有40……”
“不行了!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顧清影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就連魏天成,都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顧長生終於動了。
他向前,緩緩地,踏出了一步。
只一步。
一股無形的、溫潤的,卻又浩瀚如星海的氣息,從他身上,席卷而出。
這股氣息,越過了那道鋼鐵長城,輕柔地,落在了那棵青木之上,落在了顧辰的身上。
下一秒。
那棵原本已經有些萎靡的小樹,猛地爆發出了一陣璀璨奪目的青光!
光芒沖天而起,仿佛一道連接了天與地的生命光柱!
而盤坐在樹下的顧辰,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幾近幹涸的丹田氣海之中,仿佛被注入了一股來自九天之上的甘霖!
那縷即將熄滅的真氣火苗,在接觸到這股氣息的瞬間,驟然暴漲!
轟!
一道無形的桎梏,在他體內,被悍然沖破!
他的氣息,節節攀升!
引氣入體……中期!
引氣入體……後期!
引氣入體……巔峰!
僅僅一個呼吸之間,顧辰的修爲,便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連破三境,直接達到了引氣入體的最高峰!
他那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紅潤,身上所有的疲憊與傷勢,一掃而空!
他猛地睜開雙眼,兩道精純的青芒,一閃而逝!
他,破而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