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剛跟塊軟乎乎的灰布似的慢悠悠蓋下來,趙政突然發起高燒,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火柿子,連耳尖都透着不正常的緋紅,呼吸急得跟揣了只亂蹦的野兔子似的,“呼哧呼哧”響個不停,手往他額頭上一放——好家夥,燙得能直接烙熟張薄餅!
蘇清鳶急得在槐樹下轉圈圈,手忙腳亂地拽開背包拉鏈,把裏面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終於摸出最後幾包壓箱底的溼巾。
她蘸着白酒,反復給趙政擦額頭、脖子和手腕內側的大動脈,可溼巾剛貼上沒兩秒就被焐熱,那熱度跟在他身上生了似的,半點沒往下退。
“你住在哪兒呀?撐住撐住,我送你回去找個舒坦地兒調理!”
她俯在趙政耳邊輕喊,聲音因爲着急微微發顫,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少年燒得迷迷糊糊,眼睫毛上都掛着亮晶晶的小汗珠,他艱難地抬起手,指節泛白地朝邯鄲城東北方向虛指了指,喉嚨裏擠出零碎的音節,像是被砂紙磨過似的,斷斷續續湊成
“質子府……後院……”幾個字,話音剛落,頭一歪就又昏了過去,連呼吸都弱了幾分。
蘇清鳶咬咬牙,深吸一口帶着土腥味的涼氣,架着趙政的胳膊把他半邊身子往自己肩上扛
趙政雖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也是個一米多高的半大少年,重量壓得她右肩酸溜溜地發麻,每走一步都跟腿上灌了鉛似的踉蹌。
暮色裏的邯鄲城門早關得嚴嚴實實,城樓上的火把忽明忽暗,把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長。
守城士兵見她扶着個昏迷的少年,懷裏還揣着個怪模怪樣的雙肩包,立馬皺着眉攔過來,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夜裏城門都關了,閒雜人等別在這兒晃悠!趕緊走開!”
蘇清鳶趕緊騰出一只手,在趙政腰間摸索半天,摸出那塊掛着的秦國質子令牌晃了晃,令牌上的“質”字在火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士兵們湊過來瞅了瞅,臉上瞬間露出嫌惡又不敢惹的復雜表情,撇着嘴嘟囔了幾句“晦氣”,才不情不願地挪開步子,“吱呀”一聲推開了吱呀作響的側門。
進城沿着青石板路走了約莫兩刻鍾,終於到了個院子跟前——這就是秦國質子在邯鄲的住處!院牆矮得成年人一抬腿就能跨過去,牆頭爬滿了枯黃的狗尾巴草和野蒿,風一吹就“沙沙”作響,跟誰在低聲嘆氣似的。
院裏就一間孤零零的土坯房,牆面裂着好幾道細縫,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寒風“呼呼”往屋裏灌,跟誰在裏頭吹着不成調的哨子。
院角堆着幾枯得發白的樹枝,地面散落着幾片碎陶片和枯的草屑,連只雞都沒有,透着股破破爛爛的冷清勁兒。
她費勁地把趙政扶上冰涼的土炕,炕上鋪着層薄薄的、發黃的稻草,硬邦邦的硌得人骨頭疼。
剛想找些草給他多墊幾層,可是四處張望沒有看到什麼草。
不過現在的首要任務還是先給他退燒,物理降溫就是用水或者酒,但是治標不治本,還是得尋找降溫的藥。
這古代要啥沒啥的,早知道隨便攜帶一些消炎藥和退燒藥,蘇清鳶着急得在背包裏面翻來翻去。
指尖突然碰到《蘇氏秘典》,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趕緊掏出來翻開。
泛黃的書頁帶着陳舊的紙張氣息,指尖劃過紙面還能感受到細微的紋路,上面的小楷字跡娟秀工整,像刻上去似的清晰。
她手指快速劃過“外傷調理”“急症救治”這些篇目,目光急乎乎地在字裏行間搜尋,終於在“外傷發熱篇”末尾瞅見個對症的方子——“銀翹薄荷飲”。
方子旁邊還貼着幾行小字注解:“新鮮金銀花五錢、連翹四錢、薄荷三錢、甘草二錢,清水三碗煎至一碗,一劑溫服,清熱解毒還能退腫,專治外傷感染引發的高熱不退。”
這不正好對上趙政這術後感染的高熱嘛!蘇清鳶心裏一喜,眼睛都亮了,可立馬又蔫了——她在質子府裏轉了個底朝天,先是打開屋角那個破舊的木櫃子,裏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層灰;
又翻找牆角的麻袋,結果裝的全是硬的粗糧;
連灶台底下的灰燼都扒拉了一遍,別說新鮮草藥,連半曬的藥草毛都沒見着,灶台上就幾個豁口的陶碗,碗沿還沾着沒洗淨的殘渣。
得今天晚上先用酒降溫,看着出城不遠的地方有山,這會是古代,山上的草藥資源還是非常豐富的,這幾味藥都是很常見的;
只能明天,天亮出城去山裏面碰碰運氣,小時候,一直跟着爺爺學草藥的知識,此時派上了大用場。
說就!蘇清鳶在院裏翻找半天,好不容易從雜物堆裏挑出幾塊相對平整的石頭,蹲在地上壘了個歪歪扭扭的簡易灶台,又費勁地拖出那個豁了個大口子的陶鍋,跑到院外那口吱呀作響的水井邊(幸好井裏還有清澈的井水),反復用冷水沖了三遍,直到鍋壁上的黑垢都刷淨,露出裏面粗糙的陶質才放心。
然後用之前趙政咬着的棉布條,倒上酒開始給趙政擦拭全身,來達到降溫的效果,就這麼一夜,給蘇清鳶忙得手腳無力,但是好像燒還是沒有退。
天剛蒙蒙亮,蘇清鳶只能挎上屋裏找着的、邊緣磨得發亮的竹籃時,手指被粗糙的籃沿磨破的舊傷又隱隱作痛,她往傷口上哈了口熱氣;
咬咬牙就往城外的山路趕——這會兒天還未亮,遠處深藍色的天空上,還掛着稀薄的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得只剩層朦朧光暈,照得山路影影綽綽,跟蒙了層磨砂玻璃似的。
腳下的碎石子滑溜溜的,稍不留意就崴腳,她只能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山裏的風更冷了,刮在臉上跟小刀子劃似的疼,牛仔褲腳被路邊的酸棗刺勾出好幾道口子,小腿上滲出血珠混着泥土,又疼又癢。
連翹長在兩丈多高的陡石縫裏,嫩黃的小花在夜色裏隱約可見,枝丫斜斜地伸出來。
她趴在溼滑的坡面上,指尖死死摳住石縫裏的枯草,身子懸在半空去夠最頂端的連翹花,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尺,嚇得她小心髒“砰砰”直跳,後背瞬間冒冷汗,幸好及時抓住一粗壯的野葡萄藤,藤蔓上的尖刺狠狠扎進掌心,疼得她眼淚差點飆出來,驚出的冷汗把後背的衣服都浸溼了,黏在身上涼颼颼的,格外難受。
薄荷和金銀花藏在茂密的灌木叢裏,她撥開帶刺的枝葉時,手背被蚊蟲叮得滿手紅腫的包,癢得鑽心卻連撓的工夫都沒有,只能手忙腳亂地把帶着露水的草藥往籃子裏塞,鼻尖還能聞到薄荷清新的香氣
最費勁的是新鮮甘草,得往土層深厚的坡底找,她跪在冰涼的泥地上,用撿來的木棍一點點刨開硬邦邦的土層,木棍磨得手心起了個大水泡,指甲縫裏嵌滿黑褐色的泥屑,指尖磨得滲出血珠,直到指節發麻、胳膊酸痛得抬不起來,才總算挖出幾株帶着溼潤泥土氣息的甘草。
她癱坐在坡底大口喘粗氣,看着籃子裏總算湊齊的草藥忍不住腹誹:
早知道從老宅石門穿過來這麼折騰,當初收拾行李就該把整個醫藥箱都扛來!
什麼創可貼、手電筒、退燒藥,能塞多少塞多少!
好好的蘇家傳家秘典,現在倒成了秦朝救人手冊,又是給未來皇帝做“野外手術”,又是黎明上山采草藥,這哪是尋問祖,分明是來參加古代版的“荒野求生”真人秀啊!
可轉念一想,這忙不救也不行呀,誰知道老宅石門給的是什麼穿越機遇。
偏偏讓她在那時候撞上趙政——這可是未來統一六國的秦始皇,要是就這麼在邯鄲城外的荒山坡下沒了,整個歷史都得改寫。
自己既然陰差陽錯來了,總不能眼睜睜看着這麼大件事發生,再難再險也得把他救回來,就當是爲歷史做點“售後服務”了。
采完藥回質子府時,蘇清鳶的腿已經酸得抬不起來,竹籃的重量勒得肩膀生疼,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她連口氣都沒顧上喘,立馬跑到院角抱來一堆枯枝,蹲在灶台邊用趙政剩下的火折子引燃。
火苗剛開始弱得跟螢火蟲似的,風一吹就晃悠,她攏着雙手輕輕吹氣,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鼻涕直流,好不容易才把火苗吹旺,枯枝“噼啪”作響地燃燒起來。
她把陶鍋架在灶台上,倒進半鍋清澈的井水和采來的草藥,看着水慢慢從涼變溫,再到“咕嘟咕嘟”冒泡燒開,白色的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草藥的清香慢慢飄滿狹小的土坯房,總算驅散了點破破爛爛的黴味。
她守在灶台邊,時不時用淨的木棍攪攪藥汁,生怕火大了把藥熬糊,火小了藥效不夠,眼睛死死盯着鍋裏的動靜,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從兜裏面拿出手機開始計時半個時辰是一個小時,藥汁終於熬成了濃鬱的深褐色,比她預想的顏色還要深些。
她找了塊淨的麻布鋪在陶碗上,小心地把藥汁濾掉藥渣,溫熱的藥汁順着麻布滴進碗裏,散發出醇厚的草藥香。
她端着藥碗走到土炕邊,小心地扶起趙政,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用勺子一點點喂他喝。
趙政燒得迷迷糊糊,吞咽動作慢悠悠的,藥汁順着嘴角流出來,滴在他灰色的短褐上,她趕緊用袖口擦掉,輕聲安撫:
“慢點喝,不着急,喝了藥燒就退了。”
喂完一碗藥,她又把搗碎的薄荷葉敷在他額頭和手腕內側的脈搏處,借薄荷的清涼幫着降溫,冰涼的觸感讓趙政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
這一夜一天蘇清鳶基本沒合眼,她搬了個缺腿的小板凳坐在土炕邊,每隔半個時辰就伸手探探趙政的額頭,再俯下身聽聽他的呼吸是否平穩。
剛開始趙政的體溫還是很高,呼吸也急乎乎的,像揣了個小風扇,她心裏跟揣了塊大石頭似的沉甸甸的,總擔心他會突然病情加重。
天約莫黑下來,摸他額頭時,突然發現熱度好像退了點,不再像之前那樣燙手,她趕緊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對比,確認不是錯覺,心裏才稍稍鬆了口氣,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飆了出來。
她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往手心哈着熱氣取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有籠罩上來——月亮慢慢向西移動,星星眨着眼睛,城裏傳來幾聲狗吠,然後一切都靜悄悄的。
蘇清鳶也累得趴在趙政的床前睡着了;
天快亮時,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戶紙的破洞照進來,蘇清鳶突然驚醒。
伸手摸了摸趙政的額頭,燒總算徹底退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口規律地起伏着,臉色雖還是白得像紙,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紅得嚇人,眼睫毛偶爾輕輕顫一下,跟在做什麼淺夢似的。
蘇清鳶鬆了口氣,沒睡好,癱坐在灶邊的小板凳上,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可看着趙政平穩的睡顏,心裏卻踏實了不少,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揚,連疲憊都減輕了幾分。
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破洞的落在趙政蒼白的臉上。
他長長的眼睫毛動了動,像蝴蝶扇動翅膀似的,慢慢睜開了眼睛。
剛開始眼神還有點迷茫,跟沒睡醒似的,眼珠子轉了轉,看到守在旁邊、眼下掛着明顯烏青的蘇清鳶時,眼神裏先是閃過一絲錯愕,接着慢慢清明過來,嘴唇動了動。
“你醒啦?感覺咋樣?傷口疼不疼呀?”
蘇清鳶眼睛一亮,趕緊湊過去,語氣裏滿是關切,伸手想再探探他的體溫,又怕碰到他的傷口,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才輕輕落下。
趙政試着動了動身子,腹部的傷口還有點隱隱作痛,但比之前那種撕心裂肺的疼好多了,燒退了之後腦子也清醒多了。
他看着蘇清鳶滿是泥土劃痕的手,又瞅了瞅灶台上剩的半碗藥汁和旁邊散落的草藥渣,喉嚨得發疼,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用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聲音說:“是你……救了我兩回。要不是你,我這條命恐怕早就沒了。”
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絲愧疚和感激,半大的男孩子還有點不好意思。
“小事兒小事兒,別往心裏去!我本來就是醫者,救人是本分嘛。”
蘇清鳶擺擺手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顯得格外真誠。
可心裏卻忍不住惦記着回家的事兒,像揣了只小貓似的抓心撓肝。
她下意識地摸出發間的纏枝蓮銀簪,指尖輕輕蹭着簪尾那個小小的“蘇”字,冰涼的銀質觸感讓她瞬間想起穿越時的場景——老宅密室裏刻着纏枝蓮的石門、銀簪入印記時發出的輕微嗡鳴、天旋地轉後撲面而來的秦朝泥土氣息。
她想起前兩天在山坡上試着轉動銀簪時,感受到的那股微弱卻熟悉的吸力,心裏冒出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說不定回家的關鍵是簪子和石門,難道趙國這裏面也有一個石門的介質,就是自己還沒摸對正確的用法。
“趙政,我問你個事兒唄,”
她試探着開口,身子往前湊了湊,眼神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迫切,指尖不自覺地捏緊了銀簪,
“你知道邯鄲附近有沒有啥特別的石門,或者年代特別久遠的老地方不?”
趙政皺着眉,靠在土炕的牆壁上仔細想了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身下的稻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城西有座媧皇廟,據說建了有上百年了,現在年久失修,廟頂都漏了好幾處,原來的廟祝早就走了,就幾個附近的村民逢年過節偶爾去上柱香。
廟後有處天然石洞,裏面有一塊石頭有點像是石門的形狀,石頭是深灰色的,上面刻着些奇奇怪怪的花紋,沒人看得懂,傳說是上古時候留下來的,夜裏還會有‘嗚嗚’的怪響,當地人都覺得邪門得很,平時沒人敢靠近那地方。
除此之外,邯鄲城裏城外就沒啥特別的石門了。”
蘇清鳶眼睛一亮,心裏涌起一陣抑制不住的期待——刻着奇怪花紋的天然石門、上古遺留的傳說,這跟老宅密室裏的石門也太像了吧!
說不定那媧皇廟後的石門,就是和老宅密室連着的時空口子!
她按捺住心裏的激動,指尖飛快地轉了轉銀簪,暗暗盤算:
等趙政傷勢再穩點,能自己動彈、不用她心了,就立馬去城西媧皇廟探探情況,說不定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啦!
到時候一定要在爸媽的牌位前好好說說,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也算是完成了他們守護蘇家基的囑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