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裹着藥香和院外老槐樹的蟬鳴一天天溜走,趙政的恢復速度比蘇清鳶在醫學院急救案例裏見過的都快。
剛開始他連坐起身都得靠她托着後背,現在已經能在院裏慢悠悠晃圈,偶爾還會踢踢腳邊的小石子,臉色也從之前的紙白色,透出點少年人該有的粉潤。
蘇清鳶每天雷打不動照着《蘇氏秘典》給他搗鼓藥膳——大清早就在井邊挑選最面的山藥,去皮時小心翼翼避開黏液(她記得這東西沾到皮膚會癢),小米粥熬得咕嘟冒泡,得用勺子攪上百下才夠黏糊;
蒸雞肉前會先用米酒去腥,放在陶碗裏隔水蒸,嫩得一抿就化,正好給術後的趙政補蛋白。
換藥時更是半點不馬虎,拿米酒仔仔細細擦拭傷口周圍,動作麻利得跟在急診室練過千百遍似的,畢竟她可是醫學院績點第一的學霸,這點無菌作早就刻進骨子裏了。
趙政每次看着她專注換藥的樣子,都會默默在旁邊,幫她遞淨的布條。
這天清晨剛換完藥,陽光透過破窗戶紙的洞,在地上投下幾個光斑。
蘇清鳶收拾着陶碗,餘光瞥見趙政蹲在院角枯樹枝旁發呆,指尖無意識地摳着樹上一個小小的蟲洞,連指甲縫裏嵌進了木屑都沒察覺
她故意把陶碗摞得“砰砰”響,裝作不經意地湊過去提了句:“你傷口結痂都快掉了吧?之前說的媧皇廟,啥時候帶我去瞅瞅啊?我還挺好奇那上古石門長啥樣呢。”
趙政動作猛地頓了頓,轉過身時臉上的呆勁兒立馬消失,還不自然地撓了撓後腦勺,耳朵尖悄悄泛起紅:
“再等等唄。昨晚我睡着睡着突然咳了兩聲,說不定是夜裏風大着涼了,這時候出去吹風,萬一傷口裂了多麻煩。”
說着還故意捂住嘴,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聲音輕飄飄的,眼神卻下意識瞟向院外,一看就沒誠意。蘇清鳶差點沒忍住笑出聲,這演技比急診室裏裝病逃檢查的大爺還生澀。
蘇清鳶皺了皺眉,伸手先碰了碰自己的額頭,再往趙政額頭上探——溫度正常,呼吸也勻勻的,連脈搏都跳得穩穩妥妥。
她學醫的好麼,病患裝病的小把戲哪能瞞過她?
可瞅着趙政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懇求,像只怕被拋棄的小狗似的,到了嘴邊的“拆台話”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這少年在邯鄲過得跟驚弓之鳥似的,前陣子被欺負的樣子還歷歷在目,說不定是真怕身邊唯一靠譜的人走了。她心軟下來,點點頭:
“行吧,再養幾天穩當點也好,正好我把剩下的草藥再曬曬。”
結果這“幾天”一晃就拖了半個月。趙政早就能在院裏靈活走動,甚至能拎着木棍比劃兩下基礎拳腳,耍得有模有樣的,
可一提到媧皇廟就開始花樣找借口——今天說“聽說城西流民扎堆,萬一碰到搶東西的多危險”,明天又說“灶裏的柴火快沒了,得去後山砍點,耽誤一天”,後天脆說“院角的草藥該收了,不然下雨就爛了”。
蘇清鳶都快把他的借口記成小本本了,心裏明鏡似的,這小子就是在故意拖延。
蘇清鳶總算按捺不住了。這天她坐在灶台邊煎藥,陶鍋裏的藥汁“咕嘟咕嘟”冒泡,濃鬱的草藥香飄滿了整個土坯房,連屋角的蛛網都像是被熏得晃了晃。
她看着趙政蹲在院角翻曬草藥,手指把每片草藥都攤得平平整整,跟排列陣型似的認真,忍不住放下手裏的藥勺,直球發問:“趙政,你老實說,是不是不想帶我去媧皇廟啊?”
趙政的手猛地一抖,手裏的草藥“譁啦”撒了好幾片,有兩片還飄到了腳邊的泥水裏。他沉默了幾秒,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十歲的身子還瘦瘦的,肩膀卻挺得筆直,眼神和語氣比同齡人沉得住氣多了。
他沒繞任何彎子,直勾勾地看着蘇清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是。我想讓你留在質子府,別走了。”
蘇清鳶愣了一下,手裏的藥勺“當啷”一聲磕在陶鍋邊沿,濺出幾滴深褐色的藥汁在灶台上。她着實沒料到趙政會這麼直接,連點鋪墊都沒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眨了眨眼看着他。
“我是秦國質子,在邯鄲過得提心吊膽,今天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被那些人再堵在坡下打,也不知道秦國那邊什麼時候才會來接我。”
趙政的聲音低了點,手裏剩下的草藥都被攥得皺巴巴的,“可你不一樣,你醫術這麼好,還懂好多別人不知道的玩意兒——你那個能‘消毒’的白布片(聚維酮碘溼巾)擦傷口,比太醫給我用的艾草灰好用一百倍,傷口好得都快多了;
你做的那個濾水竹管,把井裏渾得發綠的水倒進去,出來就清亮能喝了;就連院裏隨便長的草,你都能說清哪個是蒲公英能消炎,哪個是薄荷能退熱,上次我嘴角起泡,你搗了薄荷汁抹上,第二天就消了。留在我身邊,你既能靠醫術保護自己,也能……幫我一把。”
他頓了頓,耳朵又有點紅,補充道,“這亂世裏,多個人靠譜的人陪着,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強吧?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蘇清鳶這才徹底明白,這少年看着悶不吭聲,心裏藏着不小的野心,更藏着不爲人知的孤獨。他留她,不光是需要一個懂醫術、有奇招的幫手,更是在這寄人籬下、孤苦伶仃的質子生涯裏,
想抓住一絲真實的陪伴。可她真的不屬於這兒啊,她的家在現代,在那座藏着石門與銀簪秘密的蘇家老宅,爸媽的牌位還等着她回去祭拜,她的醫學院學業也還沒完成。
她下意識摸了摸發間的纏枝蓮銀簪,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
“趙政,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也算投緣,當初救你也是緣分使然。”
她放下藥勺,用布擦了擦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語氣溫柔卻堅定,“但我真的有必須回去的理由。那石門對我來說不只是個老地方,是我回家的路啊,我不能留在這兒。”
趙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被烏雲遮住的太陽,可他沒再反駁,只是轉過身繼續翻曬草藥,動作比之前用力了不少,聲音悶悶的:
“再等三天吧。三天後我親自帶你去媧皇廟,絕不拖延。
今天我要去見個故人,得準備點禮物,總不能空着手去。”
蘇清鳶心裏還有點犯嘀咕,總覺得這“三天”裏肯定有貓膩,可看着趙政不容置喙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她瞅着趙政的背影,看着他把草藥翻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這少年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趙政說的“故人”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呂不韋派過來幫他打探情報爭取立功機會的幫手。
而趙政說的三天,其實還是拖延的借口,呂不韋給他安排的人,一定有法子能留住蘇清鳶,趙政跟蘇清鳶足夠坦白了,但是坦白換到的確實拒絕,趙政不甘心,得找人想其他辦法留住蘇處子才行。
當天午後,趙政揣着塊疊得整齊的蜀錦小塊——這是呂不韋派來的人上月暗中送來的,他舍不得用,此刻正好當見面禮,跟蘇清鳶說了句“去見友人”便匆匆出門,繞了三條小巷子摸到城邊荒廢土地廟。
廟門半掩着,裏面蛛網密布,一個穿着體面短打的漢子正背對着他整理腰間的香囊,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地問:“先生托帶的冬衣備好了?”這是呂不韋手下約定的暗號。
“備好了,裏子縫了棉絮。”趙政低聲應道,邁進廟門掩上木門。
漢子轉過身,面容練,下巴留着短須,正是呂不韋派來的親信魏叔。他瞥了眼趙政手裏的蜀錦,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呂先生說你近來清苦,上月送來的銀錢也沒怎麼花?”
“都妥帖收着,只換了些粗糧。作爲質子不宜太過奢華,應該收斂着行事!”趙政將蜀錦放在供桌上,“先生派你來,可是有父王那邊的新消息?蘇處子的身世,查得如何了?”
魏叔往供桌旁的草堆上一坐,從懷裏摸出個繡着雲紋的油布包,裏面竟是兩碟精致的棗泥糕:“呂先生剛捎信來,秦昭襄王已逝,公子父君(嬴子楚)已繼位爲秦莊襄王,先生在鹹陽站穩了腳跟,往後對你的支持會更方便。
“蘇處子仿佛是憑空出現的,任四處打探也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消息……公子,我覺得你還是謹慎些的好,這種不明來歷的處子,留在公子身邊,終究是禍患……”
趙政仔細的回憶着說道:
“如果她要於我不利,也不會在土坡時救我,後面我昏迷了她有諸多機會下手,但是她都沒有,我試探過她很多次了,對於任何國家的民生和細節,仿佛都不了解,而且她說,媧皇廟後面那個石洞裏面的石門,是她回家的關鍵,這個可有查探?”
魏叔了然,看來公子是想要留蘇處子在身邊了,回復道:“查過了,沒有什麼蹊蹺的地方……”
趙政若有所思抬眼突然問魏叔:“如果我想強行將蘇處子留在身邊,有什麼好法子?”
魏叔眼珠轉了轉“公子若想留住蘇處子,法子倒是有,得公子你自己願意……”
趙政眼睛一亮,問到:“什麼方法?”
魏叔緩緩說到:“要麼你娶了蘇處子,你不是說她還未許配人家麼,處子年紀雖然稍大了一些,但是”
趙政忙打斷:“這個我想過,但是蘇處子肯定不會答應,我試探過了,還有別的麼?”
“那就只能強留了,我手頭上有人手,給你綁了,強行留在身邊……”
趙政沒說話,但是他覺得這個辦法太粗暴,算了,問魏叔估計也沒有其他好主意,還有三天,再想想吧!
魏叔見他,不再說話了,從袖口裏摸出一疊銀票塞給趙政
“這是先生給的,別省着,需要你近期,去接觸各國的質子和趙國的一些底層的官員,主要爲打聽趙國近來邊防爲何異動。”
趙政攥着溫熱的銀票,心裏踏實不少——有呂不韋這棵大樹,他在邯鄲的底氣足了些。他咬了口棗泥糕,甜意漫開:
“謝魏叔,下次回稟先生,就說蘇醫者的草藥很管用,若先生那邊有人需要,我讓她多配些。”
“好的,我會轉告公子,不過公子還是再考慮一下吧,蘇處子來歷不明確實不適合留在身邊”
趙政沒接話,只是點點頭,轉身往廟外走。
此時的趙政心裏在想,查不到蘇處子的相關線索,但是真心照顧自己,從未有其他心思,也未過問其他的事情,所以是友非敵,而她的奇思妙想還有很多神秘的物件,於自己今後助益良多,還想要想辦法留住她。
但是趙政沒想到的事情是他出門的同時,蘇清鳶便已經立刻起身行動。
她深知趙政拖延的心思,早已暗自籌謀離開。
在這個古代,生活便利性真的太差了,要克服的問題太多,上廁所,洗澡,還有這個古代的衣服真心讓蘇清鳶,感覺有點說不出來的意味
這邊的脛衣:無腰無,只有兩只單獨褲管,套在小腿上,上端用帶子系於腰間,左右褲管完全分離不相連,形同兩個 "腿套";而褌,長度不過膝,也是開設計,就很一言難盡。
想着這些有的沒的,蘇清鳶感覺自己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迅速背上自己的背包,將《蘇氏秘典》貼身藏好,剩餘的酒精溼巾、打火石和折疊水果刀一一塞進側袋,最後摸了摸發間的纏枝蓮銀簪——冰涼的觸感讓她心頭一安,這是回家的關鍵。
看着灶台上晾着的成品藥丸和院角捆好的草藥,她心裏泛起一絲暖意,相識一場,雖不知石門爲何讓自己穿越救趙政,但總不能不告而別。
她找出趙政記賬用的竹簡和炭筆,翻出幾塊淨麻布分門別類打包藥物:紅麻布包着退熱丸,炭筆標注“高熱不退時服一丸,每兩次,溫水送服”;
藍麻布包着止血散,寫着“外傷出血撒於創面,按壓片刻止血”;還有薄荷、金銀花捆成小束,備注“煮水飲清熱解暑,外敷消腫止痛”。
她把這些藥包和竹簡整整齊齊擺在灶台最顯眼處,額外寫了一行字:
“趙政,我去媧皇廟尋路,藥方用途已標清,望你平安順遂。——蘇清鳶”。
做完這一切,蘇清鳶最後看了眼質子府,深吸一口氣融入院外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