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基地初探
## 第一節 陌生的沙場
西北清晨的陽光,帶着一種粗糲的直白,毫無緩沖地刺入眼簾。空氣燥冷冽,吸進肺裏,帶着細微的沙塵感。
林梔(蘇晚)站在三號訓練館門口,看着眼前這座由舊倉庫改造而成的寬敞空間。水泥地面,高聳的桁架屋頂,牆壁上掛着各種武術兵器的架子,空氣裏彌漫着汗水、灰塵和舊皮革混合的氣息。幾十號人已經分散在場館各處,進行着熱身或基礎訓練,呼喝聲、器械碰撞聲、教練的指令聲混雜成一片充滿力量的喧囂。
這與傅沉舟公寓裏那種精致、冰冷、充滿無形壓力的靜謐,截然不同。這裏的一切都是外放的,直接的,充滿汗水和泥土的實感。林梔深吸一口氣,感到某種被壓抑已久的東西,在腔裏微微鬆動。
她穿着昨晚送來的訓練服,黑色運動長褲,灰色速T恤,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脖子上戴着傅沉舟給的羽毛項鏈,冰涼的藍寶石貼着她的鎖骨。周嵐站在她身側幾步遠的地方,依舊是一身職業套裝,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場館內的人群。
“林梔?”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一個穿着黑色訓練服、身材精悍、膚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過來,他約莫四十多歲,寸頭,眼神銳利如鷹,步履沉穩,帶着一種久經磨練的篤定。“我是韓峰,這次的武術總教練。”
“韓教練,您好。”林梔微微躬身。
韓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纖細的手腕和脖頸上停頓了一瞬,但沒有流露出任何輕視。“顧總打過招呼,說你沒有基礎,但有決心。在我這裏,決心比基礎重要。”他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先去那邊熱身,繞場慢跑十五分鍾,活動開關節。二十分鍾後,來這裏做基礎體測。”
指令清晰直接。林梔點點頭,走向他指的方向,開始沿着場館邊緣慢跑。周嵐沒有跟過去,只是找了個不礙眼的角落坐下,視線始終跟隨着林梔。
跑步的過程中,林梔開始觀察這個新環境。場館裏的人大致分幾種:一些看起來就是經驗豐富的武行或特技演員,動作嫺熟,氣勢十足;一些像她一樣,可能是演員或新人,動作生疏,在教練指導下磕磕絆絆;還有一些穿着統一工服的後勤人員,搬運器械,清理場地。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面孔,試圖從中尋找任何可疑的跡象,或者與“羽毛符號”可能相關的人。但大多數人都專注於自己的訓練,無暇他顧。
熱身結束,韓峰開始對她進行基礎體測。柔韌性、爆發力、耐力、平衡感……每一項都有嚴格的數據記錄。林梔盡力配合,她發現之前在公寓的高強度訓練確實打下了不錯的基礎,尤其是核心力量和耐力,讓韓峰嚴肅的臉上,偶爾掠過一絲細微的訝異。
“底子比想象中好。”體測結束後,韓峰在記錄板上劃了幾下,“不過離‘凌霜’這個角色的要求還差得遠。‘凌霜’是個刺客,動作要求快、準、狠、悄無聲息。從今天開始,上午跟大課練基本功,下午我單獨給你加小灶,從最基礎的步伐和發力開始。”
“是,教練。”林梔應道。她能感覺到韓峰的專業和嚴格,這讓她稍微安心。至少在這個領域,有明確的規則和標準可以遵循。
上午的基本功訓練極其枯燥且消耗體力。扎馬步,練基本拳掌,學習呼吸配合。汗水很快浸溼了她的後背,肌肉開始酸痛。周圍不時有好奇或評估的目光投來,但她都視若無睹,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教練的指令和自己的身體感受上。
訓練間隙喝水時,她注意到場館另一側,有幾個穿着打扮不像訓練者的人走進來,爲首的是一個穿着休閒西裝、戴着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和基地的一個負責人說着什麼,目光不時掃過訓練場。那男人氣質斯文,卻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計感。
“那是方派來的監制,姓趙。”旁邊一個正在擦汗的年輕武行湊過來,低聲說,“經常來轉悠,美其名曰關心進度,實際上……哼。”他沒說完,但語氣裏的不屑很明顯。
方?林梔心中一動。是顧承澤那邊的人,還是其他資方?或者是……葉家可能滲透的勢力?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下午的小灶訓練更見真章。韓峰從最基礎的“潛行步”教起,如何控制重心,如何落腳無聲,如何在移動中保持隨時發力的狀態。每一個細節都要求精確到毫米,反復糾正,直到形成肌肉記憶。
林梔學得很認真,甚至有些忘我。當身體極度專注於某一個具體目標時,那些關於陰謀、仇恨、危險的紛亂思緒,會暫時退卻。汗水滴落在地面,留下深色的印記,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充實。
訓練結束,她幾乎虛脫,但精神卻異常清明。
回酒店的路上,周嵐難得主動開口:“林小姐今天訓練很認真。韓教練是業內頂尖的,能被他單獨指導,機會難得。”
“嗯。”林梔靠在車座後背上,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蒼茫景色,“周老師,今天場館裏那個戴眼鏡的監制,您認識嗎?”
周嵐沉默了一下:“趙監制?是星耀傳媒派來的代表,這個的主要方之一。”
星耀傳媒?林梔記住了這個名字。不是顧承澤的公司,也不是傅氏旗下熟悉的產業。
“他跟傅先生……或者葉家,有關系嗎?”她試探着問。
周嵐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復雜的意味:“傅先生和葉家的生意主要在金融、地產和高端醫療。娛樂板塊,傅先生涉足不深。星耀傳媒的背景……比較復雜,林小姐還是專注訓練爲好。”
又是這種點到即止的提醒。周嵐知道些什麼,但不敢或不願多說。
## 第二節 暗夜來客
回到酒店房間,林梔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那雙畫有羽毛符號的武術鞋。符號依舊在,沒有變化,也沒有其他信息出現。
她洗去一身疲憊,換了衣服,坐在窗邊,看着基地漸漸亮起的燈火。手機就放在手邊,是傅沉舟給她新配的,號碼只有少數幾人知道。一整天,除了周嵐確認行程的消息,沒有任何來自傅沉舟或顧承澤的聯絡。
這種刻意的“放任”,反而讓她更覺不安。
晚餐是送到房間的簡單營養餐。吃飯時,她打開顧承澤給的那些資料,仔細閱讀“凌霜”的人物小傳。角色背景復雜,身負血仇,潛入敵營,表面柔順,內心剛烈,擅長利用環境和僞裝接近目標。這個角色,某種程度上,竟與她此刻的境遇有了詭異的共鳴。
晚上九點多,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梔警覺地起身,透過貓眼看去,是周嵐。
“林小姐,方便嗎?”周嵐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
林梔打開門。周嵐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神色有些嚴肅。
“傅先生剛才來電,詢問你今天的情況。”周嵐走進來,將平板放在桌上,“另外,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平板上顯示的是一個加密文件夾,需要指紋解鎖。林梔看向周嵐。
“傅先生說,只有你能打開。”周嵐解釋道,眼神示意她將手指按在Home鍵上。
林梔照做。屏幕解鎖,文件夾裏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標題是:“過往訓練參考(一)”。
她點開視頻。畫面有些模糊,像是多年前的監控錄像。場景是一個類似的訓練館,一個穿着黑色練功服的少女,正在練習一套流暢而狠戾的匕首短打。少女身形纖細,動作卻快如鬼魅,每一個轉身、每一次突刺都精準無比,帶着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雖然畫面不清晰,但林梔一眼就認出,那不是葉清漪。葉清漪是芭蕾舞者,姿態優雅延展,而這個少女的動作完全是實戰取向,充滿原始的傷力。
視頻只有短短兩分鍾,結束後自動跳回文件夾界面。
“這是……?”林梔看向周嵐。
周嵐搖搖頭:“傅先生只讓我轉交,沒有解釋。他說,如果你看不懂,就多看幾遍。”
傅沉舟又在打什麼啞謎?給她看一個陌生少女的訓練視頻,作爲“參考”?這個少女是誰?和“凌霜”這個角色有關?還是……和他、葉清漪的過去有關?
林梔反復看了幾遍視頻,試圖記住那些動作的發力特點和節奏。少女的眼神,即使在模糊的畫面裏,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專注。
夜深了,周嵐離開。林梔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羽毛項鏈貼着皮膚,視頻裏少女的身影在腦海中閃回,還有白天見到的那個趙監制精明的臉……各種線索和信息碎片在黑暗中漂浮、碰撞。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意識有些朦朧時,房間的窗戶,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砂礫刮過玻璃的聲響。
西北風大,有沙石刮碰並不奇怪。但那聲響的節奏……有點刻意。
林梔瞬間清醒,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赤腳走到窗邊。窗簾拉着,她側身站在陰影裏,小心地掀開一角,向外望去。
酒店樓層不高,外面是酒店後方一條僻靜的小路,路燈昏暗。一個穿着深色連帽衫、身形瘦小的人影,正站在路燈陰影裏,仰頭看着她窗戶的方向。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容貌。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窺視,猛地低下頭,轉身迅速消失在道路拐角,動作敏捷。
林梔的心跳驟然加速。是誰?警告者?還是“他們”的人?
她立刻檢查窗戶。老式的推拉窗,鎖扣完好。但在窗台外側的灰塵上,似乎有一個模糊的、像是用指尖匆匆劃過的痕跡。
她打開一點窗縫,伸出手指,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線,辨認那個痕跡。
那是一個簡單的圖形,畫得倉促,但依稀可辨——
一片羽毛。
和鞋舌內側,一模一樣的符號。
## 第三節 無聲的訊息
羽毛符號。
兩次出現,一次在鞋舌內側,一次在窗台灰塵上。
是同一個人留下的嗎?如果是,對方顯然在密切注意她的動向,並且有能力避開周嵐的視線(或者,周嵐並非毫無察覺?),甚至潛入酒店後方。
這個符號代表什麼?是某種身份的標識?還是傳遞信息的暗號?
林梔關上窗戶,鎖好,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心緒翻騰。留下符號的人,似乎並不想直接與她接觸,而是用這種隱秘的方式,提醒她注意,或者……在確認她的存在和狀態。
是友?是敵?
她想起陳薇電話裏那句“特別的人或事”。這算嗎?
這一夜,林梔睡得極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視頻裏少女冰冷的眼神,一會兒是傅沉舟在墓園燒信的側影,一會兒又是黑暗中一閃而過的羽毛痕跡。
第二天訓練前,她特意仔細檢查了送來的淨訓練服和鞋襪,沒有再發現新的符號。
上午的訓練依舊艱苦。韓峰對基本功的要求近乎嚴苛,一個簡單的弓步沖拳,反復糾正了不下百次,直到林梔感覺自己的手臂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但她沒有抱怨,只是沉默地重復,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專注。
中午休息時,她在訓練館外的水槽洗臉,冰涼的水着皮膚,帶來短暫的清醒。一抬頭,從沾滿水珠的睫毛縫隙間,她看見那個趙監制又來了,正站在場館二樓的觀察走廊上,拿着手機,似乎在拍訓練場。他的鏡頭方向,似乎……正對着她這個區域?
林梔心頭一凜,迅速低下頭,用毛巾擦臉。再抬頭時,趙監制已經收起了手機,正和身邊的基地負責人談笑風生,仿佛剛才的窺視只是無意之舉。
下午的小灶訓練,韓峰開始教她一些基礎的匕首握持和格擋技巧。用的是未開刃的訓練用匕首,但重量和手感都很真。
“手腕要穩,眼神要跟着刀尖走。”韓峰握着她的手糾正姿勢,“‘凌霜’用的是短刃,一寸短一寸險,靠的就是速度和出其不意。你的眼睛,要能看到對手最細微的肌肉變化,預判他的動作。”
林梔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將韓峰的教誨與昨晚視頻裏少女的動作聯系起來。她發現,視頻裏少女的某些發力方式和節奏,確實與韓峰強調的要點有共通之處。
訓練結束時,韓峰難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悟性不錯,肯吃苦。保持下去。”
這是來自嚴苛教練的認可。林梔微微鬆了口氣。
回酒店的路上,她假裝隨意地問周嵐:“周老師,星耀傳媒的趙監制,好像經常來基地?”
周嵐看着前方:“嗯,資方代表,例行巡查。”
“他好像……對訓練挺感興趣的?”林梔試探道。
周嵐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資方關心投入產出,很正常。林小姐不必過多關注無關的人。”
又是這種回避的態度。林梔不再追問,但心中的疑慮更深了。
晚上,她沒有再收到任何視頻或特殊物品。窗台外的痕跡早已被風吹散。
她拿出手機,翻到陳薇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良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現在聯系,太冒失了。
她點開那個加密文件夾,再次觀看那個少女的訓練視頻。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一幀一幀地看,觀察少女腳步的移動軌跡,肩部的擺動幅度,甚至呼吸的節奏(據腔的起伏推測)。
看着看着,她忽然發現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在視頻的某個角落,訓練館的牆上,掛着一個老式的圓形鍾。鍾面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七分。
鍾的下方,似乎貼着一張褪色的宣傳畫,畫上有半個模糊的logo,像是一朵抽象的花,或者是……羽毛?
這個發現讓她的心髒猛地一跳。時間,地點,背景元素……傅沉舟給她這個視頻,絕不僅僅是讓她參考動作!
她需要搞清楚這個訓練館在哪裏,視頻拍攝於何時,那個少女是誰,牆上的標志又代表什麼。
這或許是一條獨立於西北集訓、通向過去真相的隱秘路徑。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一條新信息彈了出來,來自一個未知號碼:
**“羽毛沾血,才是完整的標記。小心身邊飛來的‘鳥’。”**
信息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隨即自動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梔盯着已經恢復鎖屏界面的手機,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
羽毛沾血?
身邊飛來的‘鳥’?
是指戴着羽毛項鏈的她?還是指……那個留下羽毛符號的警告者?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信息裏的威脅意味,比之前的警告更加直白和驚心。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梳妝鏡中的自己。頸間的藍寶石羽毛吊墜,在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澤。
傅沉舟給的“監護”,顧承澤的“關照”,神秘人的“警告”,還有潛藏暗處的“他們”……
西北這片看似廣闊的天空下,無形的羅網,似乎正從四面八方,悄然收緊。
而她,必須在這羅網合攏之前,找到破局之刃,或者……成爲織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