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江州市貨運北站。
老碑王的面包車碾過生鏽的鐵軌,停在了一排廢棄的倉庫後面。遠處,一列綠皮火車正緩緩進站,車頭噴出大團白霧,在昏黃的路燈下彌散如鬼魅。
“K7756次,江州到雲州,慢車,站站停。”老碑王熄了火,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後座的陳渡,“路上吃的。饅頭夾醬菜,還有三個茶葉蛋。”
陳渡接過,油紙包還溫熱:“碑王爺爺,您……”
“我只能送到這兒了。”老人打斷他,聲音比剛才更虛弱了。借着儀表盤的微光,陳渡看見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發紫,握着方向盤的手在微微顫抖。“替身符的反噬開始了。我再不回去,這縷魂就要散了。”
沈青簡已經整理好背包:“到雲州後,怎麼聯系傅青山?”
“雲州市花鳥市場,東門進去第三家鋪子,‘守正古籍修復’。”老碑王喘了口氣,“見到傅青山,就說‘槐樹下的鐵盒子’。他會明白的。”
阿宛從腰間的皮袋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含在舌下,能護住心脈六個時辰。”
老碑王沒推辭,接過藥丸吞下。幾秒鍾後,他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些,但眼中的疲憊更深了。
“阿渡。”他轉向陳渡,枯瘦的手按在陳渡肩上,“記住三件事。”
“您說。”
“第一,到了雲州,不要相信任何主動接近你們的人。九幽會的眼線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廣。”
“第二,你包裏的木匣,每天子時要拿出來,放在月光下照一刻鍾。那是七代人的念力,需要‘養’。”
“第三……”老碑王猶豫了一下,“如果情況危急到走投無路,你可以嚐試‘請祖’。”
“請祖?”
“用你的血,抹在銅錢上,念‘七代同堂,共赴此劫’。”老人說,“但這是最後的手段。請祖一次,銅錢的裂紋會擴大三分之一,你的陽壽也會折損三年。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陳渡記在心裏。
遠處傳來汽笛聲,火車開始上客了。
“去吧。”老碑王鬆開手,“我在這兒看着你們上車再走。”
三人下車。沈青簡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褪色的工裝,戴着鴨舌帽,背着一個破舊的編織袋,看起來就像個外出打工的農民工。阿宛把長發盤起,塞進一頂灰色棒球帽,換上寬鬆的運動服,像個女大學生。陳渡則穿着老碑王給的舊夾克,帆布包挎在身前。
他們混在稀疏的旅客中走向站台。
凌晨的綠皮火車散發着特有的氣味——煤煙、汗水、泡面和廁所消毒水混合的復雜味道。車廂裏燈光昏暗,座位上大多躺着橫七豎八的旅客,鼾聲此起彼伏。
沈青簡買了三張硬座票,在9號車廂尾部。位置不好,靠近廁所,空氣污濁,但好處是離其他旅客遠,相對隱蔽。
三人坐下。陳渡靠窗,阿宛靠過道,沈青簡坐中間。火車緩緩啓動,站台上的燈光向後滑去,老碑王那輛面包車已經看不見了。
“到雲州要八個小時。”沈青簡看了眼手表,“現在是四點二十,預計中午十二點半到達。這段時間,我們可以輪流休息。”
阿宛沒說話,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粒白色的種子,撒在座位四周。種子落地後迅速生發芽,長出細密的白色草葉,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安神草。”她簡單解釋,“能讓人睡得好一點,也能預警——有惡意靠近時,草會變黑。”
陳渡把帆布包抱在懷裏,望向窗外。
城市漸漸遠去,窗外變成一片片農田和零星的村落。天還是黑的,只有遠處地平線上泛着一絲魚肚白。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臉,憔悴、疲憊,眼窩深陷。
他摸了摸口的銅錢。裂紋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清晰。
七年。
不,現在已經不是七年了。請祖一次折三年陽壽,而按照父親殘念的說法,每做一樁陰差,都會被抽取壽數和運數。
他能活多久?
“別想了。”阿宛突然說,“越想越耗神。”
陳渡轉頭看她。阿宛閉着眼睛,但顯然沒睡,呼吸很輕,耳朵微微動着——她在聽車廂裏的動靜。
“你爲什麼要幫我們?”陳渡問,“碑王爺爺說,你爺爺不讓你蹚渾水。”
阿宛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中像貓一樣反光:“兩個原因。”
“第一,我爺爺欠你爺爺一條命。六十年代鬧飢荒,你爺爺把自己半個月的口糧給了我爺爺,自己餓得差點死掉。這份情,我們傅家得還。”
“傅家?”陳渡一愣,“你也姓傅?”
“我隨母姓。”阿宛說,“我父親是苗疆人,母親是傅家旁支。所以我既是巫醫傳人,也算半個傅家人。傅青山是我表舅。”
陳渡消化着這個信息:“所以你知道守正的事?”
“知道一點。”阿宛重新閉上眼睛,“守正是我外曾祖父的字號。他是晚清最後一批正經的‘契約師’,專門給陰陽兩界的交易做見證。但他晚年後悔了,說有些契不該立,有些人……不該幫。”
“九幽契是他見證的?”
“不知道。”阿宛搖頭,“傅家關於那段歷史的記載大部分都毀了。文革的時候,紅衛兵抄家,把祖宅裏的書、契約、法器全燒了。只有傅青山手裏還留着一些殘本,所以我們必須找到他。”
陳渡沉默。
火車哐當哐當地前行,車廂輕微搖晃。坐在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翻了個身,嘟囔了幾句夢話,又睡去。
沈青簡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後面第三排靠過道那個人,從上車開始就在看我們。”
陳渡用餘光瞥去。
是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四十來歲,平頭,臉很普通,正低頭看報紙。但報紙拿反了。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沈青簡說,“但他手上的表——勞力士綠水鬼,市場價十幾萬。坐這趟綠皮硬座的人,很少戴這種表。”
阿宛的手已經摸向腰後的匕首。
“別動。”沈青簡按住她,“也可能是便衣警察。李主任可能把我們的信息通報給鐵路公安了。”
“那怎麼辦?”
“到下一站還有四十分鍾。”沈青簡看了眼時刻表,“龍山鎮站。是個小站,停車兩分鍾。如果他有動作,我們提前下車。”
陳渡抱緊了帆布包。
木匣在裏面沉甸甸的,像一顆定時炸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車廂裏的鼾聲、夢話聲、嬰兒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節奏。陳渡的眼皮開始打架,但他不敢睡。
阿宛撒的安神草開始發揮作用,清香彌漫,讓他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好像睡着了。
又好像沒睡。
眼前出現了一條河。
河水漆黑如墨,緩緩流淌,沒有聲音。河上有一座石橋,橋面溼漉漉的,泛着幽光。橋頭立着石碑,碑上兩個字:
**奈何**
橋上站着一個人。
背對着他,穿着深藍色的中山裝,身形佝僂。
陳渡想喊,但發不出聲音。他往前走,腳踩在橋面上,沒有聲音。距離那個人越來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那人緩緩轉身。
是父親陳明義的臉。
但眼睛是空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個黑洞,裏面蠕動着什麼東西。
“阿渡……”父親開口,聲音空洞,“來陪我吧……橋這邊……不冷……”
陳渡想後退,但腳像被釘住了。
父親伸出枯的手,抓向他的脖子。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的瞬間,口的銅錢突然燙了一下。
陳渡猛地驚醒。
一身冷汗。
車廂還在搖晃,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對面座位上,那個中年男人依然在睡覺。第三排的灰夾克男人也不見了——座位上換成了一個抱着孩子的婦女。
“做噩夢了?”阿宛問。她已經睜開了眼,正看着陳渡。
“嗯。”陳渡擦了擦額頭的汗,“夢到我父親……在奈何橋上。”
“不是噩夢。”阿宛從布袋裏取出一片枯的葉子,放在掌心。葉子表面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很快變得溼漉漉的。“是‘織夢術’。有人在對這節車廂施術。”
沈青簡立刻警惕起來:“能確定是誰嗎?”
“不能。但施術者肯定在車上,距離不會超過三節車廂。”阿宛收起葉子,臉色凝重,“織夢術是九幽會‘七執事’裏織夢人的看家本領。他能潛入人的夢境,窺探記憶,也能在夢裏人——夢裏死了,現實裏也會心脈斷絕。”
陳渡想起老碑王的警告:九幽會的眼線無處不在。
“下一站還有多久?”
沈青簡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鍾。龍山鎮站。”
“準備下車。”阿宛說,“織夢人一旦鎖定目標,不會只動手一次。他會在夢裏反復追,直到得手。”
三人開始收拾東西。陳渡把帆布包背好,阿宛收起了安神草——草葉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黑,顯然有惡意在靠近。
火車開始減速,窗外的景物從農田變成了低矮的房屋。站台上亮着幾盞昏黃的路燈,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在等車。
“哐當——”
火車停穩。
車門打開,冷空氣灌進來。陳渡三人起身,混在下車的旅客中走向車門。
站台上很冷清,除了他們,只有四五個下車的旅客,都是本地人模樣,提着大包小包匆匆出站。
就在陳渡踏下最後一級台階時,眼角餘光瞥見9號車廂的窗口,有個人正看着他。
灰夾克男人。
他站在車窗後,臉貼在玻璃上,面無表情地看着陳渡。嘴角慢慢向上咧開,露出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
然後,他抬起手,對着陳渡,做了個“再見”的手勢。
陳渡後背發涼。
“快走!”沈青簡拉了他一把。
三人快步走向出站口。龍山鎮站很小,出站口只是一個簡易的鐵柵欄門,連檢票員都沒有。他們直接出了站,來到站前廣場。
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輛等客的三輪摩托車。天還沒完全亮,遠處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幾盞路燈。
“現在怎麼辦?”陳渡問,“織夢人還在車上,但他可能已經知道我們下車了。”
沈青簡拿出手機:“我聯系局裏的同事,讓他們在下一站布控。織夢人是九幽會的重要成員,如果能抓住……”
他的話戛然而止。
手機沒有信號。
不是信號弱,是完全沒有——信號格是空的。
“不可能。”沈青簡皺眉,“龍山鎮雖然小,但有基站。除非……”
“除非有人擾。”阿宛望向四周,琥珀色的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銳利,“我們被包圍了。”
話音剛落,廣場四周的路燈同時熄滅。
不是斷電那種熄滅,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吞噬了光線,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迅速吞噬了整個廣場。
三輪摩托車的司機們似乎察覺到了不對,紛紛發動車子想要離開。但車子剛啓動,就熄火了——不是機械故障,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引擎,連車燈都亮不起來。
黑暗中,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從某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腳步聲很輕,很整齊,像是一個人在走,但又好像有無數個回音。
“背靠背。”沈青簡低喝。
三人立刻背靠背站成三角陣型。沈青簡抽出電弧短棍,阿宛的匕首出鞘,陳渡握緊了口的銅錢。
黑暗濃得化不開,伸手不見五指。陳渡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另外兩人的心跳。
腳步聲停了。
死寂。
然後,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輕柔、悅耳,像在耳邊低語:
“陳渡……你想知道,你爺爺是怎麼死的嗎?”
是女人的聲音。
陳渡渾身一震。
“我可以讓你看見。”那聲音繼續,“只要你……閉上眼睛。”
“別聽!”阿宛厲聲喝道,“是織夢人在說話!她在引誘你入夢!”
陳渡咬牙,努力保持清醒。但那個聲音有種奇特的魔力,像催眠曲,讓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你父親呢?你想知道,他在夾層裏最後七天,是怎麼過的嗎?”聲音換了個方向,這次像是從腦後傳來,“沒有水,沒有食物,只有黑暗……和慢慢等死……”
陳渡的呼吸開始急促。
“還有你太爺爺,你曾祖父……陳家每一代人,死的時候都很痛苦哦。”聲音又換了個方向,這次在頭頂,“想知道嗎?閉上眼睛,我讓你看……”
“閉嘴!”陳渡怒吼。
他猛地扯下銅錢,握在手心。銅錢瞬間發燙,裂紋處迸發出紅光,像一盞小燈,照亮了周圍三米的範圍。
紅光所及之處,黑暗退散。
陳渡看見,廣場上站滿了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密密麻麻的影子,至少上百個,將整個廣場圍得水泄不通。每個影子的輪廓都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閃着幽綠的光。
而在這些影子的中央,站着一個女人。
穿紅色旗袍,頭發盤成復古的發髻,臉上蒙着紅紗,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很美,但瞳孔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
“織夢人……”阿宛低聲道。
女人輕輕笑了:“苗疆的小妹妹,眼光不錯。我是織夢人,梅三娘的師妹,你們可以叫我……紅姑。”
沈青簡舉起電弧短棍:“九幽會第七收債組已經失敗,你還要繼續?”
“收債組是收債組,我是我。”紅姑的聲音依然輕柔,“我的任務不是收債,是……收集。”
“收集什麼?”
“記憶,情緒,還有……命格。”紅姑的目光落在陳渡身上,“純陰命,七代累積的念力載體。這樣的‘材料’,幾百年也遇不到一個。會長想要你,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陳渡握緊銅錢:“你做夢。”
“對,我就是在做夢。”紅姑笑了,“而且,我要把你們……都拉進我的夢裏。”
她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啪。”
瞬間,廣場消失了。
陳渡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
青石板路,兩側是木結構的老房子,屋檐下掛着紅燈籠。天是黃昏,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街上人來人往,都穿着民國時期的服飾——長衫、旗袍、學生裝。黃包車叮當作響,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這是……”陳渡茫然。
“1917年,江州老街。”沈青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和阿宛也在這裏,三人依然背靠背站着,但周圍的行人似乎看不見他們,直接從他們身體裏穿過去——像是他們才是幽靈。
“夢境實體化。”阿宛臉色難看,“她能把整個夢境變成現實場景,把我們困在裏面。在這裏,她就是神。”
話音剛落,街上的行人突然全部停下。
上百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陳渡三人。
他們的臉,全都變成了紅姑的臉——蒙着紅紗,黑瞳。
“歡迎來到我的夢。”上百張嘴同時開口,聲音重疊,震得耳膜發疼,“在這裏,你們逃不掉。”
所有“紅姑”同時抬手。
街道兩旁的建築開始扭曲、變形,像融化的蠟。青石板路翻涌起來,變成黑色的泥沼,從四面八方涌向三人。
沈青簡的電弧短棍在夢境裏失去了作用——沒有電流。阿宛的匕首劃過去,只能切開空氣,對泥沼毫無影響。
陳渡手中的銅錢還在發光,但紅光只能照亮一米範圍,擋不住涌來的黑暗。
“夢境裏,現實的法器大多無效。”阿宛咬牙,“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的念力足夠強,強到能反過來影響她的夢境。”阿宛看向陳渡,“你是純陰命,又有七代念力加持,或許可以……”
泥沼已經漫到腳踝。冰冷、粘稠,像無數只手在往下拉。
陳渡閉上眼。
他回憶起父親殘念的話:請祖一次,折壽三年。
但現在,不用,可能連今天都活不過。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保持清醒。然後,他抬起手,將舌尖血抹在銅錢的裂紋上。
血滲入銅鏽,瞬間被吸收。
銅錢劇烈震動,發出嗡鳴。
陳渡睜開眼,低聲念誦:
“七代同堂——”
銅錢的紅光暴漲,化作七道光柱沖天而起。光柱中,七道先祖虛影再次顯現,但這次比在祠堂時更清晰、更凝實。
“——共赴此劫!”
七道虛影同時抬手,朝着天空一指。
夢境天空像鏡子一樣碎裂。
街道、行人、泥沼,全部崩解成無數碎片。碎片旋轉、重組,變成了另一個場景——
一座祠堂。
陳家的祠堂。
但不是廢棄的羊角巷13號,而是嶄新、莊嚴的老宅祠堂。香案上燭火通明,供奉着七塊牌位。
虛影中,第一代陳玄禮踏前一步,看向某個方向:
“破夢,當以夢制夢。”
第二代陳文煥也踏前一步:“織夢者,終將被夢反噬。”
第三代、第四代……一直到第六代陳明義。
六代先祖的虛影同時抬手,指向夢境深處。
祠堂的地面裂開,一道深淵出現。深淵裏,傳出紅姑驚恐的尖叫:
“不可能!你們已經死了!怎麼可能還有這種力量!”
陳明義的虛影看向陳渡,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阿渡,記住:夢境最深處,是織夢人的‘夢核’。找到它,擊碎它。”
說完,六道虛影化作六道流光,匯入陳渡手中的銅錢。
銅錢的裂紋瞬間擴大了三分之一——從蛛網狀變成了龜裂狀,幾乎要碎成幾瓣。
而陳渡感覺身體一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三年陽壽。
但他沒有時間心疼。
深淵中,紅姑的尖叫聲越來越淒厲。陳渡看向沈青簡和阿宛:“跟我來!”
三人跳下深淵。
不是墜落,而是穿過了一層又一層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童年的記憶、先祖的回憶、甚至還有紅姑自己的恐懼。
最終,他們落在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裏。
空間正中,懸浮着一顆跳動的心髒。
心髒是半透明的,裏面流淌着七彩的光。每跳動一次,就擴散出一圈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浮現出各種夢境片段。
“夢核。”阿宛說,“擊碎它,夢境就破了。”
沈青簡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小錘子——不是物理錘,而是某種能量工具,錘頭閃爍着藍光。
“我來。”他走上前,舉起錘子。
就在錘子即將落下的瞬間,心髒突然睜開一只眼睛。
純黑色的眼睛,盯着沈青簡。
“官家的人……”心髒發出紅姑的聲音,“你真的以爲,你在幫他對抗九幽會嗎?”
沈青簡的動作頓住了。
“你就不奇怪,爲什麼李主任那麼急着要抓陳渡?”心髒繼續說,“不是因爲什麼違規,而是因爲……陳渡是會長點名要的人。而你們局裏,有人收了會長的好處。”
沈青簡的臉色變了。
“那個人是誰,你猜不到嗎?”心髒發出咯咯的笑聲,“想一想,誰最反對你調查九幽會?誰最想把陳渡關進收容中心?誰……”
“夠了!”陳渡沖上前,一把搶過錘子,狠狠砸向心髒。
“砰!”
心髒碎裂。
七彩的光噴涌而出,淹沒了整個空間。
陳渡最後看到的,是紅姑怨毒的眼神,和一句無聲的話:
“你會後悔的……會長已經……在雲州等你了……”
白光吞噬一切。
---
陳渡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龍山鎮站的廣場上。
天已經亮了,晨曦照在空曠的廣場上。三輪摩托車司機們正在發動車子,一切如常,仿佛剛才的黑暗和夢境從未發生。
沈青簡和阿宛也醒了,三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後怕。
“剛才……”沈青簡開口,聲音澀。
“是夢,也不是夢。”阿宛摸了摸腰間的匕首,“織夢人死了。夢核破碎,施術者會遭到反噬,非死即瘋。”
陳渡低頭看手中的銅錢。
裂紋確實擴大了,觸目驚心。而他自己……感覺像是大病初愈,虛弱得站不穩。
沈青簡扶住他,神色復雜。
“她說的那些……”陳渡看向沈青簡。
“可能是挑撥離間。”沈青簡說,但眼神有些閃爍,“也可能是真的。我會查清楚。”
阿宛看了眼天色:“我們必須離開這裏。織夢人雖然死了,但動靜這麼大,九幽會其他人肯定會來查看。”
沈青簡拿出手機,這次有信號了。他撥了個號碼,簡短說了幾句,然後掛斷。
“我在雲州的同事會接應我們。”他說,“但爲了安全,我們不能坐火車了。我聯系了一輛長途客車,走國道去雲州,路上要十個小時。”
“什麼時候出發?”
“一小時後,在鎮東的加油站。”沈青簡看向陳渡,“你能撐住嗎?”
陳渡點頭。
雖然虛弱,雖然銅錢裂紋擴大,雖然折損了三年陽壽。
但他還活着。
而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三人走向鎮東。
晨光中,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他們身後,廣場的地面上,有一小攤鮮紅的血跡,正慢慢滲入磚縫。
血跡旁,落着一小塊紅色的紗。
風吹過,紗巾飄起,又落下。
像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