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隊長話音落下的瞬間,牆上那十幾條黑影動了。
不是跳下來,而是像融化的墨汁一樣從牆面滑落,落地無聲,卻在地面留下溼漉漉的黑色痕跡。他們呈扇形散開,封死了院子所有出口。
阿宛的匕首已經橫在身前,刀身上不知何時塗了一層暗綠色的藥膏,在夜色中散發幽幽熒光。沈青簡從背包裏抽出兩支銀色的短棍,棍身彈出電弧,噼啪作響。
傅青山後退半步,擋在陳渡身前,枯瘦的手從袖中掏出一串銅錢——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乾隆通寶,但用紅繩穿成了特殊的結。
“斷指。”老人盯着黑衣隊長,“九幽會已經囂張到敢在城裏公然抓人了?”
“以前不敢。”斷指微笑,笑容裏沒有溫度,“但現在不同了。會長說了,七月十五之後,很多規矩都要改一改了。”
他抬起那只殘缺的左手,斷指處開始蠕動。
不是錯覺。
陳渡看得清楚,斷指處猙獰的疤痕裏,有東西在往外鑽。先是黑色的、黏稠的液體滲出,然後凝成細長的觸須——不止一,是七八,每都有小指粗細,在半空中緩緩擺動,尖端裂開十字形的口子,露出裏面細密的、牙齒狀的骨刺。
“這是什麼鬼東西……”阿宛低聲道。
“會長賜予的‘恩惠’。”斷指欣賞着那些觸須,像是在欣賞藝術品,“讓我能更好地爲九幽會效力。”
話音未落,觸須突然暴長,如毒蛇般射向陳渡!
阿宛的匕首揮出,刀鋒劃破空氣,斬向最前端的觸須。觸須被切斷一截,落地後像離水的螞蟥一樣扭動,但斷口處立刻長出新的尖端,繼續前沖。
沈青簡的電弧短棍刺中另一觸須,藍白色的電流炸開,觸須劇烈抽搐,縮了回去。但更多的觸須已經從其他方向包抄過來。
“退到屋裏!”傅青山低吼,手中的銅錢串猛地甩出。
銅錢在空中散開,卻不是墜落,而是懸浮着,排成一個簡單的八卦圖形。老人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銅錢上。
“乾三連,坤六斷——鎮!”
銅錢嗡鳴,金光乍現。觸須撞上金光,發出燒灼般的“嗤嗤”聲,焦臭彌漫。斷指悶哼一聲,觸須齊齊縮回,斷口處冒出黑煙。
“傅家的‘血錢陣’?”斷指臉色陰沉,“老東西,你果然藏了不少。”
傅青山沒理他,一把將陳渡推進屋裏:“去拿畫軸和木匣!從後窗走!”
陳渡踉蹌沖進店鋪。台燈還亮着,畫軸和木匣就攤在桌上。他抓起兩樣東西塞進帆布包,轉身時瞥見後窗——窗外是另一條小巷,空無一人。
院子裏傳來打鬥聲。
阿宛的匕首與黑衣人的短刀碰撞,火星四濺。沈青簡被三個黑衣人纏住,電弧短棍左支右絀。傅青山獨自面對斷指,老人的額頭青筋暴起,維持血錢陣顯然消耗極大。
陳渡沒有立刻逃。
他從包裏掏出木匣,掀開蓋子。
七代信物靜靜躺在格子裏。他伸手拿起自己的紅繩狼牙,又拿起父親的懷表,猶豫了一下,又拿起祖父的毛筆……
當七件信物全部握在左手時,一股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
不是七種不同的溫度或質感,而是像七條溪流匯入江河,在他體內奔涌、融合。口的銅錢劇烈震顫,裂紋處迸發出七彩的微光——赤橙黃綠青藍紫,正好對應七代。
院子裏的斷指突然轉頭看向屋內,獨眼中閃過驚疑:“他在喚醒信物!阻止他!”
兩個黑衣人立刻撲向店鋪。
陳渡來不及多想,遵循本能,將七件信物按在口,緊貼銅錢。
“七代同堂——”他低吼。
不是請祖的咒語,而是另一種……呼喚。
銅錢的光芒暴漲,七彩光柱穿透屋頂,直沖天際。光柱中,七道先祖虛影再次顯現,但這次更加凝實,幾乎有了實體感。
第一代陳玄禮的虛影最先踏出光柱。
他穿着明朝的皂隸服,腰間掛着一塊木牌,面容肅穆。虛影沒有看陳渡,而是直接走向院中,抬手虛按——
沖在最前的黑衣人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倒飛出去,口噴鮮血。
第二代陳文煥的虛影緊隨其後,書生打扮,手中握着一卷書。他展開書卷,口中念念有詞,院中的地面突然涌出無數藤蔓,纏向其餘黑衣人。
第三、第四、第五代……
每一道虛影都展現出不同的能力:符咒、陣法、武藝、甚至是某種類似法術的手段。
第七代陳明義的虛影最後走出。他站在陳渡身邊,虛幻的手按在兒子肩上。
“阿渡,記住,這是‘七代共燃’。”陳明義的聲音直接在陳渡腦海中響起,“用七代人的念力,暫時獲得超越常人的力量。但代價是——每燃一刻鍾,折壽一月。”
陳渡心頭一緊:“那……”
“別廢話,現在不是心疼壽命的時候。”陳明義的虛影看向院中,“那個斷指,我認得他。他本名叫趙四,三十年前是江州有名的盜墓賊,後來失蹤了。沒想到被九幽會改造成了這樣。”
院子裏的戰局已經逆轉。
七道虛影雖然不能長時間維持,但短時間內爆發出的力量足以壓制黑衣人。阿宛和沈青簡壓力大減,開始反擊。
斷指臉色鐵青。他那些觸須在虛影的壓制下節節敗退,每次被斬斷或燒灼,都需要消耗大量黑氣才能再生。
“沒想到……”他咬牙切齒,“七代念力竟然強到這種程度。但你們能撐多久?”
他猛地後退,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的骨哨,放在嘴邊吹響。
沒有聲音。
或者說,人耳聽不見的聲音。
但院子裏的虛影同時顫動了一下,輪廓開始模糊。牆外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不止一個,像是有龐然大物在靠近。
“他在召喚別的東西!”傅青山臉色大變,“快走!”
陳明義的虛影將陳渡推向後窗:“走!去祠堂!密道裏有東西能幫你!”
“那你……”
“我只是一縷殘念,本來就要消散的。”陳明義的虛影露出一個微笑,很淡,但很真實,“阿渡,活下去。打破這個輪回。”
說完,虛影化作流光,匯入陳渡前的銅錢。
其餘六道虛影也依次消散,回歸信物。
院子裏,七代共燃的效果結束了。
斷指的觸須重新開始蠕動,黑衣人們從地上爬起來,雖然帶傷,但人數優勢還在。
“陳渡!”阿宛擋開一個黑衣人的攻擊,沖他喊道,“快走!”
沈青簡扔出兩個銀色的小球,小球落地後炸開,釋放出濃密的白色煙霧,瞬間籠罩整個院子。
“走!”
陳渡不再猶豫,翻身跳出後窗。
落地時腳下一軟——七代共燃的副作用來了。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氣,每一個關節都在酸痛,眼前陣陣發黑。他咬緊牙關,扶着牆站起來,踉蹌着朝巷子深處跑去。
身後傳來打鬥聲、斷指的怒吼聲,還有某種……野獸般的咆哮。
陳渡不敢回頭。
巷子七拐八繞,他憑着記憶朝花鳥市場外圍跑。深夜的市場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殘破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攤位都蓋着防雨布,在夜風中譁啦作響,像無數蹲伏的怪物。
跑到市場西門時,他終於支撐不住,靠在一電線杆上喘息。
掏出手機,依然沒有信號。
他必須去羊角巷,必須進密道。但怎麼去?三十裏路,靠走肯定不行。打車?這個時間點,這種地方,本打不到車。
正焦急時,一輛破舊的面包車從街角拐出來,晃晃悠悠地停在他面前。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小夥子,去哪兒?”司機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嘴裏叼着煙,含糊不清地問。
陳渡警惕地看着他:“您這車……”
“跑黑車的。”老頭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這個點,正規出租車早沒了。我看你像外地人,迷路了吧?上車上車,價格好說。”
陳渡猶豫了。這輛車出現得太巧了。
但身後遠處已經傳來腳步聲——黑衣人追來了。
他心一橫,拉開車門上車:“去江州,羊角巷。”
“喲,那可遠了。”老頭發動車子,“得加錢。”
“多少錢都行,快開車!”
面包車搖搖晃晃地上路。陳渡從後視鏡裏看到,幾個黑衣人沖出市場西門,四下張望,但面包車已經拐進了另一條路。
他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口突然一陣劇痛。
低頭看去,銅錢的裂紋又擴大了——不是之前的龜裂狀,而是真的開始碎裂了。細小的銅屑從裂紋處脫落,露出裏面……暗紅色的、像是血肉的東西。
陳渡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銅錢。
或者說,不完全是銅錢。
“小夥子,你臉色很差啊。”司機老頭從後視鏡裏看他,“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陳渡咬牙,“開快點就行。”
車子駛出雲州市區,上了國道。深夜的國道上車很少,只有偶爾幾輛大貨車呼嘯而過。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車燈照亮前方幾十米的路。
陳渡抱着帆布包,感受着裏面木匣和畫軸的重量。父親的虛影說,密道裏有東西能幫他。
是什麼?
還有,那個斷指隊長,爲什麼會長會賜予他那種惡心的觸須?九幽會在用活人做實驗?
太多疑問,像亂麻一樣纏在腦子裏。
車子開了約莫四十分鍾,陳渡突然發現不對勁。
這不是回江州的路。
或者說,是回江州的路,但繞了遠路——本該直接向南,現在卻在往西開。
“師傅,路不對吧?”他坐直身體。
“哦,前面修路,得繞一下。”老頭含糊地說。
陳渡看向窗外。路邊確實有“前方施工,車輛繞行”的牌子,但牌子很舊了,像是放了很久。而且……這條路太荒涼了,兩邊連村莊都沒有,只有黑黢黢的山林。
不對勁。
“停車。”陳渡說。
“還沒到呢。”
“我說停車!”
老頭沒理他,反而踩了一腳油門。面包車加速,顛簸得更厲害了。
陳渡伸手去拉車門——鎖死了。車窗也搖不下來。
“省省吧。”老頭從後視鏡裏看他,臉上的憨厚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眼神,“斷指隊長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乖乖坐着,還能少受點苦。”
陳渡的心沉到谷底。
九幽會的眼線,連黑車司機都是?
他摸向口的銅錢,但銅錢此刻滾燙得嚇人,而且那種燙不是之前的灼痛,而是一種……警告的燙,像是在說:別用我,現在不能用。
車子拐下國道,駛上一條土路。土路盡頭,隱約可見一個廢棄的磚窯,窯口黑洞洞的,像張開的嘴。
面包車在磚窯前停下。
老頭熄了火,轉身,手裏多了一把短刀。
“下車吧。”他說。
陳渡沒動。
“非要我動手?”老頭晃了晃刀,“斷指隊長說了,能抓活的就抓活的,但實在不行,屍體也行。反正會長要的是你的‘容器’,死活無所謂。”
陳渡盯着他:“你們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做什麼?”老頭怪笑,“你馬上就知道了。七月十五,老君山頂,會長要用你做祭品,完成‘九幽轉生陣’。到時候,會長就能真正長生不老,甚至……成神。”
轉生陣。
阿宛查到的內容是真的。
陳渡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帆布包。
“我跟你走。”他說,“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會長到底是誰?”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你都要死了,知道這個有什麼用?”
“至少讓我死個明白。”
老頭收起笑容,盯着陳渡看了幾秒,突然壓低聲音:“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不能告訴別人——會長,就是當年和陳玄禮立契的那個九幽會頭目。他活了四百多年,靠的就是吸取你們陳家人的壽數和運數。但這種方法有極限,每隔一百年,他都需要換一具新的‘容器’。而你……是四百年來,最完美的一個。”
陳渡腦子裏轟的一聲。
四百年前立契的人,活到了現在。
每隔一百年換一個容器。
那前兩輪的家族……難道都是被他吸了?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老頭拉開車門,“下車。”
陳渡慢慢挪下車。
磚窯前一片空曠,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遠處有貓頭鷹的叫聲,淒厲瘮人。
老頭用刀抵着陳渡的後背:“往窯裏走。”
陳渡走向磚窯。窯口很高,裏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血腥味。
“進去。”老頭推了他一把。
陳渡踉蹌着走進黑暗。
就在他踏進窯內的瞬間,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哼。
回頭一看,老頭倒在地上,口着一支箭。
不是普通的箭,箭身漆黑,箭羽是烏鴉的羽毛。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穿着黑色的勁裝,臉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人手裏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弩身也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陳渡?”來人的聲音低沉,是個女人。
“你是……”
“傅青山讓我來的。”女人收起弩,走到老頭屍體旁,拔出箭,在屍體上擦了擦血跡,“他說你可能會被截,讓我暗中保護。”
陳渡警惕地看着她:“我怎麼相信你?”
女人掀開面巾一角——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相貌普通,但眼神銳利如鷹。她掏出一塊木牌,上面刻着一個“傅”字。
“我叫傅雪,傅青山的侄女。”她說,“白天在花鳥市場,我就注意到你們了。九幽會的人盯上我大伯不是一天兩天,我一直在暗中保護他。”
陳渡稍微放鬆了些:“傅老先生他們……”
“暫時安全。”傅雪說,“我大伯用了血遁符,帶着你那兩個朋友轉移了。但九幽會肯定還會追查,這裏不安全,我們必須立刻去江州。”
她走到面包車旁,檢查了一下,搖搖頭:“車被動了手腳,開不了。我們得步行到前面的村子,想辦法找輛車。”
陳渡看向漆黑的磚窯:“這裏是什麼地方?”
“九幽會的一個臨時據點。”傅雪踢了踢老頭的屍體,“這種外圍成員,知道的也不多。但能確定的是,九幽會在江州和雲州之間有好幾個這樣的點,用來中轉人員和物資。”
她蹲下身,在老頭的口袋裏翻找,摸出一個黑色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個猙獰的鬼臉,鬼臉嘴裏叼着一枚銅錢。
“通行令牌。”傅雪收起木牌,“可能有用。”
兩人離開磚窯,沿着土路往回走。月光很亮,能看清路。傅雪走在前面,腳步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顯然是受過特殊訓練。
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一個村莊的輪廓。幾盞零星的燈火,狗吠聲隱約傳來。
“我認識這裏的村長。”傅雪說,“可以借輛車。”
“你經常走這條路?”
“嗯。”傅雪沒多解釋,“我是‘走鏢’的。”
陳渡一愣:“走鏢?你是……”
“不是你們陳家那種走陰鏢。”傅雪說,“我走的是‘陽鏢’,護送活人或者貴重物品。傅家除了古籍修復,祖上還過鏢局,到我這一代,只剩我還偶爾接活。”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陳渡一眼:“你爺爺陳明義,當年救過我父親一命。所以這次,算還人情。”
陳渡沉默。
又是人情債。
走到村口時,傅雪突然停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村口的打谷場上,停着三輛黑色SUV。
車旁站着幾個人,都穿着黑衣,手裏拿着強光手電,正在四處照射。其中一個人的左手纏着繃帶——是斷指,他竟然追到這裏了。
“見鬼,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傅雪壓低聲音。
陳渡想起老頭屍體上的烏鴉羽箭:“你的箭……有沒有可能被追蹤?”
傅雪臉色一變:“箭羽用了我養的烏鴉的羽毛,烏鴉和我有感應……該死,我大意了。”
斷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轉頭看向他們藏身的草叢。
“出來吧。”他嘶啞地說,“我知道你們在那兒。”
傅雪咬牙,從腰間抽出兩把短刀:“我拖住他們,你往村後跑。穿過村子,後山有條小路,能通到公路上。”
“不行,你一個人……”
“別廢話!”傅雪推了他一把,“我大伯說,你必須活着到祠堂。這是命令。”
說完,她縱身躍出草叢,兩把短刀化作兩道寒光,直取斷指。
黑衣人立刻圍上來。
陳渡咬緊牙關,轉身沖進村子。
村子的巷道狹窄曲折,他憑着本能左拐右繞。身後傳來打鬥聲、慘叫聲,還有斷指那非人的咆哮聲。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
跑到村子後半段時,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左邊是繼續穿村的小路,右邊是一條上坡的土路,通往黑黢黢的後山。
該走哪邊?
正猶豫時,口銅錢突然微微一震,指向左邊。
陳渡相信直覺,沖向左邊。
剛跑出幾步,身後傳來破空聲。他本能地低頭,一支黑色的箭擦着頭皮飛過,釘在前面的土牆上——箭尾是烏鴉羽毛。
是傅雪的箭,但射箭的人不是她。
陳渡回頭,看見村口的打谷場上,傅雪被三個黑衣人圍住,身上已經帶傷。而斷指站在一旁,手裏拿着傅雪的弩,正冷笑着重新上弦。
“跑啊,繼續跑。”斷指說,“看你能跑多遠。”
陳渡沒有跑。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斷指。
跑不掉了。
那就戰。
他放下帆布包,從裏面取出木匣。沒有時間一件件拿,他直接掀開匣蓋,將七件信物全部倒出來,握在雙手。
然後,他扯下口的銅錢。
銅錢已經碎裂大半,只剩核心部分還連着。裂紋裏露出的暗紅色“血肉”在月光下微微蠕動,像有生命。
“七代同堂——”
他低聲念誦,但這次不是請祖,也不是七代共燃。
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直接的呼喚。
“以我之血,喚汝之名——”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銅錢和信物上。
“陳玄禮、陳文煥、陳守仁、陳德廣、陳永年、陳明義——”
每念一個名字,對應的信物就亮起一道光。
“——還有我,陳渡。”
七道光芒沖天而起,在夜空中交匯、融合,化作一道七彩的光柱。光柱中,七道虛影再次顯現,但這次他們不再是各自爲戰,而是手拉手,圍成一個圈。
圈的中心,是陳渡。
斷指的臉色第一次變了:“這是……七代合魂?不可能!除非容器自願獻祭,否則不可能做到!”
陳渡不知道什麼是七代合魂。
他只知道,當七件信物、七代先祖的力量通過銅錢匯入他體內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充斥全身。
不是力量感。
而是一種……明悟。
像是突然看懂了什麼,理解了什麼。
他抬起手,對着斷指的方向,虛空一握。
斷指慘叫一聲,左手的觸須齊齊斷裂,黑血噴涌。那些觸須落地後瘋狂扭動,但很快枯萎、化作黑灰。
“你……你怎麼會……”斷指跪倒在地,獨眼裏滿是驚恐。
陳渡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
只是本能地,覺得應該這麼做。
七彩光柱開始收縮,回歸陳渡體內。七道虛影漸漸淡去,但在消失前,陳玄禮的虛影看了陳渡一眼,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陳渡“聽”懂了:
“祠堂下……不是遺骨……是……”
話沒說完,虛影徹底消散。
光柱消失。
陳渡癱倒在地,渾身像被抽空了所有骨頭。手中的信物黯淡無光,銅錢……徹底碎了,化作一捧暗紅色的粉末,從他指縫間流走。
斷指掙扎着想爬起來,但傅雪已經擺脫了黑衣人,一刀刺穿了他的後心。
黑衣人見狀,不再戀戰,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傅雪喘着粗氣走到陳渡身邊,扶起他:“你怎麼樣?”
陳渡說不出話,只能搖頭。
他看着掌心殘留的銅錢粉末。
四百年的契約憑證,七代人的枷鎖,碎了。
但契約……還在。
因爲契約刻在血脈裏,不在銅錢上。
傅雪從懷裏掏出一粒藥丸塞進陳渡嘴裏:“護心丹,能暫時穩住你的元氣。我們必須立刻離開,九幽會的人很快會來。”
她攙扶着陳渡,走向後山的小路。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渡回頭看了一眼村莊。
打谷場上,斷指的屍體躺在血泊中,那些枯萎的觸須像一堆黑色的蚯蚓。
而更遠處,雲州的方向,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
距離七月十五,還有八天。
而他失去了銅錢,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祠堂下到底有什麼?
陳玄禮最後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陳渡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去。
必須去祠堂。
必須下密道。
必須……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