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着青玄山脈東麓。
黑風谷的入口並非一個具體峽谷，而是一片被天然瘴氣與紊亂靈力場包裹的遼闊山域。三道主要裂隙——風鳴峽、幽蟒澗、碎星湖流域——像三道傷疤刻在山體上，其中散落的秘境、遺跡和危險，構成了這片中層區域。
辰時初刻，黑風谷外圍的集結坪已人聲鼎沸。
超過三十支外門團隊在此聚集，人數近兩百。有的隊伍裝備精良，統一服飾，神色倨傲；有的則三兩人一組，面帶謹慎，默默檢查着手中的符籙和法器。空氣中彌漫着興奮、緊張與淡淡的味。
“殘劍小隊”三人站在邊緣處。方奎背着一個特制的藤筐，裏面整齊碼放着他們的補給、簡易陣盤和柳晴新配制的藥劑。柳晴腰間掛着幾個顏色各異的藥囊，手中緊握着一改良過的、頂端鑲嵌着溫變石的探杖。凌霄則背着用布條裹緊的鏽劍，腰間掛着星力羅盤和幾個感應陣盤雛形。
他們的目光掃過人群。最顯眼的是東側那一片——近二十人聚在一起，皆在左臂系着一條暗黃色布帶，上面繡着猛圖案。爲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鐵塔，正是趙猛，煉氣六層巔峰的氣息毫不掩飾地擴散開來。他身邊站着幾個氣息不弱的核心成員，錢楓竟也在其中，正冷笑着看向這邊。
“聯盟的人比預想中還多。”方奎低聲道，“看那邊，連‘青藤會’和‘鐵掌幫’的人也系上黃帶了。”
“威利誘罷了。”凌霄淡淡道，“不必理會。按計劃行事。”
宗門執事的聲音通過擴音法陣響起，宣讀着探索規則：憑團隊令牌進出，禁止同門相殘，發現重要資源或遺跡需及時上報可獲額外貢獻，遇險可激發求救符但會扣減評價……冗長卻必要的條款。
最後，執事高聲道：“各隊按審核分配區域有序進入！切記，安全第一！”
人群開始涌動，向着三個不同的峽谷分流。
趙猛帶着聯盟大隊，浩浩蕩蕩走向風鳴峽方向——那裏是已知資源點最密集的區域。經過凌霄三人身邊時，趙猛腳步一頓，粗獷的臉上扯出一個猙獰的笑：“林師弟，碎星湖西岸那地方……聽說晚上鬧鬼，星光照久了人會發瘋。你們可要小心點，別死在裏面，連屍體都找不到。”
他身後的聯盟成員發出一陣哄笑。
凌霄抬眼，平靜道：“多謝趙師兄關心。我們帶了驅邪的符，也備了清心丹。倒是風鳴峽裏‘鐵翼妖蝠’的聲波攻擊防不勝防，趙師兄你們人多目標大，更需謹慎。”
趙猛笑容一滯，眼神陰沉下來，哼了一聲，大步離去。錢楓落在最後，經過時嘴唇微動，傳音入密：“碎星湖底有東西在等你們。希望你們的感應陣盤，能提前告訴你們……它有多餓。”
傳音冰冷惡毒。
凌霄面不改色，只當未聞。
三人隨着前往碎星湖方向的七八支小隊，沿着一條被前人踩出的狹窄小徑，向東南方行進。越往裏走，周遭環境變化越明顯。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紫色、葉片堅硬帶刺的灌木。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和臭氧混合的氣味——這是遊離星力與地脈陰氣混雜的特征。
兩個時辰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遼闊的、顏色深得發黑的水域出現在山坳之中。水面平靜無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墨藍色。這就是碎星湖。湖岸線曲折，西岸區域多是陡峭的岩壁和碎石灘，植被稀少，顯得荒涼。
“地圖標注，我們的區域從那邊那塊鷹嘴岩開始，往南約三裏。”方奎對照着玉簡中的地圖。
三人小心地沿着湖岸前進。凌霄手中的星力羅盤指針始終微微震顫，指向湖心方向，但角度時有微小變化，顯示着這片區域星力場的紊亂。
“先布設基礎預警。”凌霄示意。柳晴立刻從藤筐中取出幾個巴掌大的簡易陣盤——這是他們利用新優化的感應材料制作的“環境異常預警器”，核心邏輯與評審會上演示的類似，但感應變量增加了“靈力劇烈波動”和“陰氣濃度驟升”。
方奎熟練地在選定的幾個關鍵位置——一處背風岩凹、一條涸溪流入湖口、一片相對平坦的碎石灘——埋下陣盤，並激活。陣盤上的靈紋微亮後隱去，進入待機狀態。一旦周圍環境變量超過閾值，就會向凌霄手中的主控玉片發出微弱警報。
布置完畢，三人開始正式探索。按照計劃，他們首先要完成宗門基礎任務：采集十株“黑水薊”（一種只生長在碎星湖沿岸陰溼處的靈草）、收集三塊“星斑石”（受星力侵染的湖底岩石）、記錄至少五種該區域特有生物或生態現象。
黑水薊不難找，在鷹嘴岩下方的岩縫裏就發現了幾叢。柳晴小心采集，保留須。星斑石則需要到淺水區尋找。湖水冰冷刺骨，且水中有種黏膩的阻力。方奎仗着新突破的煉氣四層修爲和土系靈力對水體的一定抗性，下水搜尋。
凌霄則手持羅盤，一邊警戒，一邊嚐試更精細地感應“星屑”可能存在的方位。羅盤對湖心方向的指向始終明確，但當他調整觀想，試圖感應更具體、更強烈的“星力凝聚點”時，指針開始不規律地擺動。
“這裏的星力場太亂了。”凌霄皺眉，“就像一碗被攪渾的水，難以分辨哪一粒是沙子。”
第一天在平靜中度過。他們完成了基礎物資采集，柳晴還記錄到一種只在黃昏時從湖面升起的、散發微光的浮遊生物“星螢”，以及岩壁上幾種耐陰煞的苔蘚。夜間，他們退回鷹嘴岩後的岩凹，輪流守夜。湖面的夜晚並不寧靜，時常傳來似有似無的、如同碎玻璃摩擦的怪異聲響，偶爾有暗藍色的光帶在水下深處一閃而過。
第二天，他們開始向更南側、地圖標記爲“亂石灘”的區域探索。這裏地形更加復雜，巨大的黑色礁石林立，湖水在這裏形成許多小漩渦。
中午時分，預警陣盤第一次被觸發——來自溪流入湖口的方向。
三人立刻隱蔽在一塊巨礁後。片刻後，兩支陌生的小隊前一後出現在視野裏。他們顯然不是一夥的，彼此戒備，正在爭奪一株生長在礁石頂端的暗紫色靈芝。
“是‘紫陰芝’，煉制某些陰屬性丹藥的主材。”柳晴低聲道。
爭奪很快升級爲鬥法。靈力碰撞聲，呼喝聲響起。但雙方似乎都有顧忌，並未下死手，鬥了幾回合後，較弱的那支小隊不甘地退走，勝者迅速采了靈芝離開。
“看來其他區域競爭更激烈，有人開始往這邊滲入了。”方奎道。
凌霄卻盯着那株紫陰芝生長的地方，若有所思。他取出羅盤，對準那個方向。指針微微偏向那邊，但顫動幅度比指向湖心時更大。
“不對勁。”凌霄道，“那礁石的位置，並非星力匯聚點，按理說不該長出需要精純陰氣與星力滋養的紫陰芝。除非……”
他走到那片礁石區，仔細勘察。礁石表面布滿孔洞，有些孔洞深處隱約有微光。他用鏽劍輕輕敲擊幾處岩石，側耳傾聽。最後，在一處不起眼的岩縫底部，他發現了一小片極淡的、銀藍色的碎屑狀物質，嵌在岩石中，散發着微弱但純淨的星力波動。
“星屑？”柳晴湊近，驚喜道。
凌霄用劍尖小心翼翼刮下一點，放在掌心。碎屑極小，比沙粒還細，但觸感溫潤，內部仿佛有星光流轉。羅盤指針立刻穩定地對準了它。
“不完全是。”凌霄觀察後搖頭，“這只是被高濃度星力長期侵染後，岩石中某些礦物產生的‘星化結晶’，蘊含星力，但不夠純粹，量也太少。應該是更接近湖心的區域，有真正的‘星屑’源，其散逸的星力隨水流或地脈擴散至此，造就了這種次生結晶和那株紫陰芝。”
他收起這點結晶：“但這證明我們的方向沒錯。真正的星屑源，很可能在湖心或靠近湖心的某處水下。”
就在這時，凌霄手中的主控玉片突然連續震動——三處預警陣盤同時被觸發！而且不是小範圍的環境變化，是強烈的“靈力劇烈波動”和“陰氣濃度驟升”！
“退回鷹嘴岩！”凌霄果斷道。
三人迅速沿原路撤回。剛回到相對安全的岩凹區域，就看到南側亂石灘方向，湖面上空不知何時聚集起一片灰黑色的霧氣，霧氣中隱隱有暗紅色電光閃爍。同時，湖水開始不規律地涌動，發出低沉的轟鳴。
“這是……星力汐混合地陰煞氣爆發的征兆！”柳晴臉色發白，“典籍裏提過，碎星湖偶爾會發生，持續時間不定，期間湖中陰物活躍，星力紊亂，極危險！”
話音剛落，湖面炸開！數道黑影從水中激射而出，撲向岸邊幾處有生靈氣息的位置——正是之前那兩支小隊爭鬥的區域，以及更南側一支剛抵達的陌生小隊所在！
黑影速度極快，形如放大數倍、骨骼外露的黑色怪魚，眼窩裏跳動着幽藍火焰，口中利齒森然。
“是‘骸骨陰鯧’！煉氣三到四層實力，群居！”方奎驚呼。
慘叫聲和激烈的打鬥聲從南邊傳來。那支陌生小隊猝不及防，瞬間被七八條陰鯧圍攻，雖然拼命抵抗，但很快有人受傷，血灑湖灘。
“救不救？”柳晴急道。
凌霄目光掃過戰場，又看向湖面翻涌的灰霧和更深處隱約可見的、更大的陰影，搖頭：“來不及，而且會把自己搭進去。啓動第二套方案。”
他迅速從藤筐中取出一個更大的、刻畫着復雜靈紋的金屬圓盤——這是他們用實驗室資源制作的“定向靈力擾陣盤（試驗型）”，本意是用來擾亂低階妖獸感知或破壞不穩定的靈力結構。
“對準那群陰鯧後方，湖面與霧氣交界處，全力激發！”凌霄將陣盤交給方奎，自己則握緊鏽劍，將一絲靈力注入，同時觀想暗紅星。
方奎依言，將陣盤對準方向，全力輸入土系靈力。陣盤嗡鳴，一道無形的、高頻振動的靈力波紋向前擴散，切入灰霧與湖水的交界處。
效果立顯！
那片區域的灰霧劇烈翻騰，湖面像被投入巨石的沸水般炸開！暗紅色的電光變得更加密集，甚至有幾道劈入水中。更重要的是，湖心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飽含憤怒的嘶吼，仿佛有什麼更大的存在被驚動了。
圍攻岸上小隊的骸骨陰鯧們動作齊齊一滯，幽藍眼窩中的火焰劇烈跳動，仿佛接收到了某種命令或受到了擾。它們放棄幾乎到手的獵物，迅速掉頭，竄回湖中，朝着湖心方向遊去。緊接着，湖中各處都傳來譁啦水聲，無數黑影從沿岸淺水區浮出，匯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湖心。
南邊那支僥幸逃生的小隊連滾爬爬地逃離岸邊，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來時的路上。
湖面的異象持續了約一刻鍾才漸漸平息。灰霧散去，湖水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空氣中殘留的陰冷煞氣和紊亂星力，證明剛才的危機真實不虛。
“它們……被召回了？”柳晴心有餘悸。
“我們的擾可能觸動了湖心深處某個存在的‘領地意識’，或者擾了它控制這些陰物的某種信號。”凌霄盯着恢復平靜的湖心，“看來，星屑源不僅存在，而且很可能被一個強大的湖中生物占據着，這些骸骨陰鯧是它的護衛或仆從。”
方奎擦去額頭冷汗：“剛才那聲吼……至少是煉氣後期，甚至可能是築基期的妖獸。”
凌霄點頭，眼神卻更加銳利：“風險越大，意味着星屑的價值可能越高。而且，剛才擾陣盤生效時，我的羅盤有過一瞬間的異常指向——不是湖心正中，而是偏東北方向，靠近一處水下礁石群的位置。那裏可能是進入核心區域的相對薄弱點，或者……有別的入口。”
他攤開地圖，對照方位：“明天，我們去這裏探一探。不過，得先解決另一個問題。”
他轉頭看向鷹嘴岩上方的懸崖：“跟了這麼久，該出來了吧？”
岩壁上靜悄悄的。
凌霄冷笑，鏽劍出鞘三寸。暗紅色的微光在劍刃上一閃而逝，一股冰冷銳利的意混着淡淡的破法氣息彌漫開來。
“嘶——”
懸崖上一塊“岩石”突然扭曲、剝落，露出兩個緊貼崖壁的人影。他們都穿着與岩石顏色相近的僞裝服，臉上戴着面具，修爲約在煉氣四層。
“潛影符？倒是舍得下本錢。”凌霄道，“錢楓派你們來的？還是趙猛？”
兩個窺視者對視一眼，一言不發，突然同時擲出幾枚黑色彈丸！彈丸在半空炸開，化爲濃密的黑煙，遮蔽視線，同時伴有刺耳的尖嘯聲擾神識。
“想跑？”方奎早已戒備，雙手按地，前方地面猛地隆起一道土牆，封住一個方向。柳晴則揚手撒出一把淡黃色粉末，粉末遇風即燃，化作一片低矮的火牆，攔在另一側。
黑煙中傳來一聲悶哼，一道人影強行沖破土牆，手臂鮮血淋漓，頭也不回地往谷外方向狂奔。另一人則被火牆出，剛要轉向，眼前劍光一閃！
鏽劍並未出鞘，凌霄連劍帶鞘點出，正中其口膻中。那人如遭重擊，靈力一滯，撲倒在地。
凌霄上前，扯下其面具，是個面容普通的年輕弟子，不認識。搜查其身，除了幾枚符籙和普通丹藥，只有一塊刻着扭曲的令牌——與趙猛聯盟的黃帶圖案相似，但更精細，背面還有一個“影”字。
“影部？聯盟裏專門髒活的？”凌霄皺眉。
那弟子緊閉雙眼，一言不發。
“回去告訴錢楓和趙猛，”凌霄收起令牌，聲音平靜卻冰冷，“黑風谷裏，各憑本事。再派人來窺探或下黑手……下次留下的，就不只是令牌了。”
他一腳踢在那弟子丹田側方，力道巧妙，震得對方氣血翻騰卻無大傷。“滾。”
那弟子掙扎爬起，怨毒地瞪了凌霄一眼，踉蹌逃走。
“放他走，會不會……”柳晴擔憂。
“了更麻煩，現在還沒到徹底撕破臉的時候。這塊令牌，倒是證據。”凌霄收起令牌，“而且，我們需要他們帶話回去——我們不好惹，並且，我們可能找到了進入湖心區域的方法。他們若想阻攔或搶奪，就得掂量掂量，是否值得在湖心妖獸眼皮底下，跟我們開戰。”
他看向重歸平靜卻暗藏機的碎星湖，以及湖心深處那未知的存在。
“休息，調整。明天，我們下水。”
夜色漸深，湖面再次泛起微光。這一次，凌霄手中的鏽劍，也在鞘中發出持續的低鳴，不再是悲傷，而是清晰的、指向湖心東北方向的……
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