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侯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謝雲瀾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攤着三本軍餉賬冊,眉頭緊鎖。陳硯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不對……全不對。”
謝雲瀾指尖敲着其中一頁,“上月邊軍采買軍糧,耗銀八千兩,可工部同期采購硝石三百斤、硫磺二百斤——名義是‘修堤’?”
“可咱們西北哪有大河要修?”陳硯低聲道。
“所以問題在這兒。”
謝雲瀾猛地合上賬冊,眼中寒光一閃,“硝石配硫磺,是配方。趙衡想用軍餉洗錢,暗中囤積火器!”
他霍然起身,抓起佩劍:“走,去沈府!”
“現在?夜已三更!”
“就現在!”
謝雲瀾大步出門,玄色大氅在夜風中翻飛,“他要是睡了,我就翻窗吵醒他!”
—
沈府靜如深潭,唯有書房一盞孤燈未熄。
謝雲瀾輕車熟路翻過三重院牆,足尖點地,悄無聲息落在窗下。
他本可直接推門,卻偏要耍個帥——單手撐窗,翻身而入,靴底落地竟無半點聲響。
可剛站穩,就聽見一道清冷嗓音:
“若爲偷賬冊,東側第三格;若爲刺,你已死七次。”
沈玦端坐書案後,頭也未抬,正執筆批閱公文,仿佛早已料到他會來。
謝雲瀾也不惱,反而笑嘻嘻走到案前,一屁股坐在他對面:“太傅大人好耳力!不過——”
他故意拖長音,“我既不偷賬,也不刺,就是來問個事兒。”
沈玦終於抬眼,眸光如霜:“說。”
“工部上月采購硝石三百斤、硫磺二百斤,名義‘修堤’。”
謝雲瀾身體前傾,眼帶狡黠,“喂,太傅大人,買這麼多硫磺,是要炸皇宮還是炸你家?”
沈玦神色不變,只淡淡回了兩個字:
“炸你。”
謝雲瀾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案而起。
“好啊!那你得先賠我一身新衣——這可是昭寧親手挑的料子,金貴着呢!”
笑罷,他斂了笑意,正色道:“趙衡想用火器構陷我,再以平亂之名奪兵權。你既在內閣,不可能不知情。”
沈玦擱下筆,從案頭抽出一卷密檔,推至他面前:“這是工部近半年所有‘修堤’工程的撥款明細,包括經手官員、運輸路線、倉儲地點。”
謝雲瀾翻開一看,瞳孔驟縮。
賬目清晰顯示,所有硝石硫磺最終流向京郊三處義莊,而義莊背後,赫然是趙衡門生所控的商行。
“你查這些……多久了?”
“從他開始動鎮西軍糧餉那天起。”
沈玦凝視他,“謝雲瀾,我不是你的敵人。”
謝雲瀾心頭震動。
他原以爲沈玦只是被動自保,沒想到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更沒想到,對方竟將如此機密,毫無保留地交到他手中。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沈玦手腕:“下次行動,叫上我。別總一個人扛。”
沈玦反手扣住他手指,力道不容掙脫,卻也不重,像是怕弄疼他:“好。”
兩人對視,燭光搖曳。
片刻後,謝雲瀾鬆開手,轉身走向窗台,又恢復那副嬉皮笑臉。
“行了,賬冊我拿走,證據我來補。你嘛——”
他回頭沖他眨眨眼,“記得多穿點,別凍病了,我還指望你陪我喝慶功酒呢!”
話音未落,人已躍出窗外,玄色衣角消失在月色中。
沈玦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撫過案上那卷被謝雲瀾碰過的密檔。
指尖停在“鎮西軍”三字上,輕輕摩挲。
—
謝雲瀾回到侯府,立刻召陳硯。
“查清楚了,趙衡用‘修堤’名義采買,實則藏於京郊義莊。”
他攤開密檔,“明你帶人僞裝成商隊,混進去取證。”
“侯爺,太傅爲何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您?”
謝雲瀾靠在椅上,想起沈玦那句“炸你”,嘴角揚起:“因爲他信我。”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柔軟,“也因爲我……值得他信。”
窗外,白狐悄然躍過牆頭,左前爪的舊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也在微笑。
而千裏之外的龍淵閣密室,蕭燼正展開一幅《前朝山河圖》,指尖劃過“大靖”二字,冷笑:“江山本是我的,該還了。”
風起,燭滅。
新的風暴,已在暗處醞釀。
但此刻的京城,只有月光溫柔,和一顆終於敢靠近另一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