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瀾回房後,並未立刻睡下。
他坐在燈下,反復摩挲那只小瓷瓶。
藥已塗過,傷口微涼,可指尖卻總忍不住去摳瓶底——那裏有個極小的“玦”字,刻得深而穩,像某種隱秘的烙印。
“這人……連藥都親手刻名字?”他低聲笑,眼底卻泛起柔光,“怕我用錯?還是……怕我不知道是誰給的?”
越想越坐不住。
他忽然起身,披上外袍:“不行,得還他個東西。”
——其實是借口。
他想見他。
月色正好,他翻牆入沈府,輕車熟路繞過巡夜侍衛,直奔內院。
前幾次來都是書房,今夜卻鬼使神差走向臥房。
窗縫透出暖光,隱約有水聲。
謝雲瀾心頭一跳,湊近窗櫺,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刹那間,呼吸凝滯。
屏風後,水汽氤氳。
沈玦只着中衣,長發溼漉,正背對窗子擦拭肩頸。水珠順着他緊實的脊線滑落,沒入腰帶之下。燭光勾勒出他肩胛骨的輪廓,像雪峰映月,清冷又灼人。
謝雲瀾喉結滾動,竟忘了躲。
就在此時,沈玦似有所覺,猛然轉身——
兩人四目相對。
謝雲瀾僵在原地,手裏還攥着那個空藥瓶。
沈玦眸色驟沉,卻未驚呼,只冷冷道:“鎮西侯,擅闖臣子臥房,按律如何?”
“哎呀!”謝雲瀾索性推門而入,笑得一臉無辜。
“我這不是來還瓶子嘛!你刻了名字,我怕弄混,特地送回來——順便看看你有沒有凍着。”
他邊說邊走近,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對方微溼的鎖骨、泛紅的耳尖。
沈玦迅速抓起外袍披上,語氣更冷:“出去。”
“不出。”
謝雲瀾把藥瓶放在案上,故意嘆氣,“你這人真沒良心。我大半夜翻牆來看你,你還趕我?”
“誰要你看?”沈玦系帶的手指微顫。
“我啊。”謝雲瀾忽然湊近,壓低聲音,“而且——你心跳好快啊。”
沈玦猛地抬頭,眼中似有怒意,卻又被什麼情緒壓住。
謝雲瀾卻不退反進,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心口:“給你摸我的。”
空氣仿佛凝固。
水汽未散,燭火輕搖。
沈玦別開臉,聲音沙啞:“……胡鬧。”
“那你罵我啊。”謝雲瀾笑嘻嘻,“像小時候那樣,揪我耳朵。”
沈玦終於看向他,眼神復雜:“雲瀾,別這樣。”
“哪樣?”謝雲瀾歪頭,“又不是沒看過?怎麼……我喜歡看?”
沈玦瞳孔微縮。
謝雲瀾卻不再他,只輕輕拍了拍他肩:“好了,不逗你了。藥很好用,謝謝。”
他轉身走向門口,又回頭眨眨眼,“下次刻個‘瀾’字,我就天天用。”
門關上,腳步遠去。
沈玦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抬手,撫過方才被謝雲瀾碰過的肩。
掌心滾燙。
而窗外樹影裏,謝雲瀾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口氣,低聲笑罵:“完了,再看下去,我今晚別想睡了。”
白狐蹲在屋檐,靜靜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尾巴輕輕一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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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早朝,風雲突變。
工部侍郎李嵩出列,手持玉笏,聲淚俱下。
“陛下!鎮西侯謝雲瀾,私占趙相別業,夜闖民宅,更於接風宴上挾持太傅,形同脅迫!此等跋扈,恐生兵變!”
滿朝譁然。
景和帝皺眉:“謝卿,可有此事?”
謝雲瀾站在武官之首,懶洋洋拱手:“占宅屬實,夜闖……嗯,也屬實。至於挾持太傅——”
他頓了頓,忽然笑出聲,“那叫兄弟情深,陛下不懂。”
文官群中一片倒吸冷氣。
趙衡冷笑:“侯爺好大的膽子!莫非真以爲手握兵權,便可無法無天?”
謝雲瀾正要回嘴,忽聽殿內傳來一聲清冷嗓音:
“李侍郎。”沈玦緩步出列,緋袍如血,“你說侯爺夜闖民宅——敢問,闖的是哪家?”
李嵩一愣:“趙相別業……”
“那是鎮西侯府舊產。”沈玦淡淡道,“先帝親賜,地契尚在兵部存檔。趙衡強占三年,侯爺回京後收回,何錯之有?”
李嵩臉色發白。
沈玦繼續:“至於挾持本官——”
他瞥了謝雲瀾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無奈,“本官自願。若這也算罪,臣請同罰。”
滿朝寂靜。
謝雲瀾,聽見這話,嘴角揚起,竟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放在唇邊——
“嘟—嘟—噠—嘟—噠!”
一段輕快的小調隨風飄入殿內。
正是當年雁門關夜巡時,他常吹給沈玦聽的《戍邊謠》。
沈玦身形微頓,卻未回頭。
景和帝卻笑了:“行了行了,你們這對冤家,從小吵到大。今之事,朕判了——宅子歸謝卿,李嵩誣告,罰俸三月。退朝!”
百官散去,謝雲瀾倚在宮門柱上等沈玦。
沈玦走近,冷着臉:“朝堂之上,吹什麼口哨?”
“給你解悶啊。”謝雲瀾笑嘻嘻,“你板着臉的樣子,我都替你累。”
沈玦欲言又止,最終只遞給他一張紙條。
謝雲瀾展開一看,上面寫着:“義莊東側,戌時三刻,帶斷嶽。”
“這是……”
“行動。”沈玦低聲道,“別遲到。”
“遵命,太傅大人!”
謝雲瀾行了個誇張的軍禮,又湊近耳邊,“不過——今晚若再撞見你沐浴,我可不走了。”
沈玦耳尖瞬間通紅,轉身就走。
謝雲瀾望着他背影,笑得像個偷了蜜的狐狸。
遠處宮牆之上,白狐靜靜蹲坐,左前爪的舊疤在陽光下泛着微光。
而京郊義莊深處,黑衣人正將最後一桶硫磺搬入地窖,火折子在袖中微微發燙。
風暴將至,可此刻的京城,只有口哨餘音,和一顆顆悄然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