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劉娘子說的,”
許清然一邊夾了幾片鮮紅的牛肉放入沸騰的鍋中,輕輕涮了幾下,待顏色一變便迅速撈出,放到紅豆的碗裏,一邊解釋道。
“是以前在父親留下的手札上看到的,上面記錄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包括各地的食材、藥材、花草樹木,甚至一些罕見的石頭礦產,那辣椒就在其中有所記載。”
“紅豆,牛肉可以吃了,你嚐嚐看嫩不嫩。”她適時地轉移了話題。
“謝謝小姐,”
紅豆的注意力立刻被碗裏誘人的涮牛肉吸引了過去,蘸了點料,滿足地塞進嘴裏。
窗外,不知何時,碎鹽一般的雪花悄然飄落。
屋內,主仆二人圍着火鍋相對而坐,笑語晏晏。
前院倒座被臨時布置成了年夜飯的場地,十幾張八仙桌放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色菜肴。
更有幾大壇子剛剛拍開泥封的佳釀,靜靜地擺在桌邊。
王府的屬官、幕僚、府醫、賬房、侍衛、小廝、嬤嬤等,不分大小高低,紛紛落座。
主子不在府中,氣氛很快便熱烈起來。
“老葉,你放出來了,兄弟們還以爲你大過年的也要思過呢?”
方雲川帶着戲謔的聲音響起,平和葉顥陽關系很好,此刻一激動,嘴就瓢了。
葉顥陽穿着一身簇新錦袍,帶着文人特有的清雅氣質,只是此刻臉色有些發黑。
他冷冷地瞥了方雲川一眼,方雲川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端起酒杯:“瞧我這張破嘴,我自罰三杯,給葉長史您賠罪,恭喜葉長史刑滿釋放,重獲自由!”
他這話引得同桌幾人哄笑起來,葉顥陽沒好氣地在他旁邊空位坐下,“程陽呢?”
方雲川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塞進嘴裏,“他陪王爺進宮了,宮裏規矩大,就他樂意去。”
旁邊一個侍衛接話道:“我就不愛進宮,束手束腳的。”
方雲川嘿嘿一笑,“這你就不知道了,對於程小陽來說,爲了口好吃的,再多的規矩他也能忍。”
“那倒是,”幾人想起程陽平裏爲了口吃食的光輝事跡,深以爲然地點點頭。
酒酣耳熱之際,話題也開始天南海北地亂飄。
一個圓臉侍衛湊近方雲川好奇地問:“兄弟,聽說你們年前救的姑娘就在府上,怎麼今晚沒見出來一起用飯?”
方雲川隨口回道:“姑娘家的事,你得問嬤嬤去。”
圓臉侍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我也就是好奇,哪能真去問,那不是失了禮數嘛。”
他再好奇,也深知那是內院女眷,不是他能隨便打聽的。
他這話卻勾起了旁邊幾個年輕侍衛的興趣,一個叫李四的侍衛也湊過來,“我也聽說了,好像是那姑娘的伯娘,上趕着把她送給咱們王爺的,是不是真的?”
一直安靜喝酒的葉顥陽聽到這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有這麼回事,不過,年後便會將人送走。”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豎起耳朵的人,“此事關乎姑娘清譽,不要瞎傳,來,喝酒。”
“對,對,老葉說得對,大過年的,議論人家姑娘家像什麼話,來喝酒。”
其中一個侍衛顯然好奇心還沒完全滿足,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川哥,最後一個,就最後一個問題,他們說那位姑娘長得跟天仙似的,是不是真的?”
方雲川被他那眼神看得哭笑不得,“當時在清水縣外的山上,陳鵬和烏羽他們兩個在前面出手救的人,我們幾個和王爺都在隊伍後邊,隔老遠了,連個衣角都沒瞧見,上哪兒知道人長啥樣?”
“咦......”侍衛一臉嫌棄地瞥了方雲川一眼,仿佛在說要你何用。
隨即又把目光投向了葉顥陽,對着葉顥陽抬了一下下巴,意思不言而喻,“葉長史,嗯?”
葉顥陽是親自收下許清然的人,自然是見過的,就因爲這個還被王爺罰了。
在衆人期待的目光下,葉顥陽淡淡道:“不比任何一位世家貴女差。”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方雲川夾起一個大雞腿,塞進他還想發問的嘴裏。
酒過數巡,宴席上的氣氛越發高漲。
猜拳行令聲,笑鬧喧譁聲此起彼伏。
施先生是府裏的幕僚,正和葉顥陽行酒令,他笑眯眯地看着又輸了一局的葉顥陽。
“你又輸了,老是罰酒也無趣,罰你去給老夫折一枝紅梅來如何?”
“施先生不愧是文人雅士,”葉顥陽一口將杯中酒喝完,“我去去就來。”
一出門,凜冽的寒氣直往衣服裏鑽,與前院的人聲鼎沸不同,通往王府後園的路上異常安靜,只有踩在雪上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爆竹聲響。
葉顥陽步入後園的梅林,他仔細挑選着,卻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說話聲。
好像是姑娘的聲音?
這除夕夜,府中下人大多在前院,誰會來梅園?
府中也沒有年輕的姑娘,莫非是後院那位?
聽着越來越近的聲音,好像也是要進梅園。
他拿着折好的梅花,趕緊避嫌的離開。
還未走出梅林,聲音已到跟前,他一個轉身,隱在梅園黑暗深處。
寧王府是前朝的一位郡王府邸,酷愛梅花,後園有一大片的梅林,裏面還有很多名貴稀罕的品種。
陛下將這座府邸賜給寧王後,寧王也沒有做大的調整,基本維持了原先的模樣。
許清然和紅豆主仆二人將熱氣騰騰的火鍋撤下,泥爐上架細密的鐵網,放上一壺茶並幾塊年糕和果橘子。
紅豆在屋裏轉了一圈,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她眼睛一亮,“小姐,我去折幾枝梅花吧。”
“我和你一起去,剛好消消食。”
於是主仆二人穿上厚實的棉襖,紅豆提着燈籠,兩人朝着梅園走去。
皎潔的月光,與晶瑩的白雪,相互照亮了彼此。
走了一段距離,尚未見到梅林,一股清冽的香氣隨着寒風飄了過來。
許清然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紅豆在一旁用力點頭,她看着園子裏的梅花,聲音有些低落。
“這園子比許府的梅園大多了,往年冬天,小姐您最愛收集梅花上的雪水,留到夏天泡茶。可惜今年在王府,咱們卻做不得這件事。”
許清然將紅豆的情緒看在眼裏,“等以後我們離開王府,尋個有梅花的地方,接着收雪水泡茶。”
“嗯,”紅豆重重點頭,只要小姐平安無事,她們主仆還能在一起,那便是最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