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後,趙燁常出行都是馬車。
劉星和程陽平穩的駕着車,行駛在御道上。
年關將近,前幾又下了一場大雪,這條通往皇宮的道路異常安靜,只有車輪壓過薄雪的轆轆聲。
駿馬略顯急促的嘶鳴,在這安靜的御道上格外清晰。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打斷了趙燁的閉目養神,他瞬間睜開眼。
“怎麼回事?”他平穩而低沉的聲音透過車簾傳出。
劉星立刻在車窗外低聲稟報,“王爺,前面突然有一個小姐竄出來,直沖到路中間,屬下怕傷到人,只得緊急勒馬。”
趙燁修長的手指挑開車簾一角,淡淡地向外望去。
就在馬車前方不遠處,一個身着粉色蜀錦襖裙的少女,正背對着馬車,蹲在路中央。
她似乎全然沒有察覺身後的危險,正小心翼翼的抱着一只瘦弱的小狗。
那狗看起來至多幾個月大,在寒風中抖得厲害,幾乎蜷成一個毛球。
“這麼冷的天,你怎麼在外面呀,找不到家了嗎,還是被壞人丟掉了?”
少女的聲音甜膩婉轉,溫柔地撫摸着小狗的頭。
“別怕,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一邊說着,一邊用指尖輕輕梳理小狗糾在一起的髒亂毛發。
絲毫不在意小狗身上的污漬,蹭到自己名貴的衣裙上。
就在這時,丫鬟慢了一步趕過來,滿臉的驚慌與後怕。
“小姐,你嚇死奴婢了,剛才多危險啊!”
丫鬟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忙將一件銀狐毛滾邊的織錦大氅披在少女肩上。
“可這小狗太可憐了,我們帶回府吧。”
小姐溫柔的抱着小狗,拉過大氅將它裹在懷裏。
“奴婢就知道小姐心善,可也不能不顧自己安危啊!”
小姐這才從小狗身上移開視線,她微微抬起臉,婉約柔美的側顏叫馬車方向的人看個清楚。
她不僅沒有責怪丫鬟的大驚小怪,反而抬起一雙盈盈水眸,帶着些許懇求看向丫鬟。
“我知道了,你別急嘛。你看它多可憐,我們把它帶回府去,好不好?”
“好好好,”丫鬟一副寵溺又無奈的語氣,好似這種事情經常發生一樣。
主仆倆這一番對話,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馬車上的人聽個清楚。
小姐好似才看見趙燁的馬車停在路中間,驚覺自己擋了別人的道,慌忙抱着小狗轉向趙燁馬車這邊。
她歉疚與不安的朝着馬車方向福了一禮,“實在對不住,驚擾了貴人車駕,我...我這就走。”
說話間,她抬起眼,朝着那華貴馬車半掀的車簾處,飛快地、怯生生地望了一眼。
那一眼,帶着少女的嬌羞與歉意。
隨即,她便快步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馬車。
“走。”趙燁極其平淡的看完這一幕,放下的車簾,遮住他比窗外冰雪更冷冽的眼眸。
蘇靜看着趙燁的馬車離去,臉上溫柔憐惜的表情瞬間消失。
她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扯出小狗,隨手扔在了路邊冰冷的雪泥地裏。
“髒死了!”
她低聲咒罵了一句,拿出淨的絲帕使勁擦拭着剛才抱過小狗的雙手。
那小狗被摔得悶哼一聲,蜷縮着微微抽搐。
丫鬟對此似乎司空見慣,面色如常地跟着上了車,“小姐,現在回府嗎?”
“回府。”蘇靜看着衣裙上的髒污,嫌惡的說道:“我要沐浴更衣。”
“是。”
丫鬟看了一眼路邊小狗,本就瘦弱又被這麼一摔,寒冬臘月的不知道還能不能活。
除夕這,天氣晴好。
金晃晃地陽光灑在庭院裏的薄雪上,映得人心情也敞亮了幾分。
這是許清然來到這裏過的第一個新年,隨着身體的漸漸康復,她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拿着紅豆找過來的紅紙,按照原主的記憶,坐在桌前剪着窗花。
鮮紅的窗花,透出喜慶的輪廓,給這處清寂的院落添了不少節的氛圍。
“小姐,朝陽姑姑來了。”
許清然轉過身朝着門口望去,便見朝陽姑姑穿着簇新的玫紅色宮裝,披着鬥篷,臉上帶着溫和笑意。
許清然站起身來給朝陽姑姑斂衽行禮,“姑姑,安好!”
“好,我一切都好,你身體怎麼樣了?”
朝陽姑姑扶起許清然,仔細端詳她的臉色,“瞧着氣色是好了些,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勞煩姑姑記掛,已無大礙。”
許清然誠懇答道,對於朝陽姑姑這段時的照拂,她是感念在心的。
“大夫開的藥還得接着吃,我今便回宮了,你留在王府安心過年,需要什麼直接跟陳嬤嬤說。”
朝陽姑姑是太後身邊的老人,年節下自然要回宮伺候。
寧王初回京,府中沒有女主人,她奉命到王府主持一些常事宜。
“好,謝謝姑姑。提前給姑姑拜年,祝姑姑新春快樂、萬事順遂!”
她的祝福簡單卻真摯,眉眼溫順,姿態恭謹,並無半分因處境尷尬而生的怨懟或諂媚。
朝陽姑姑看着她,心中又是一嘆,這姑娘,是真的通透,也是真的放下了。
“你也是。”
朝陽姑姑拍了拍她的手,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慈寧宮
朝陽姑姑回宮後,連衣裳都未及換下,便徑直往太後的寢殿去。
“奴婢給娘娘請安。”
許久未見太後,朝陽姑姑恭敬地上前行了大禮。
“朝陽你回來了。”
太後擺擺手,讓朝陽姑姑趕緊起來,自己身邊的親信,要那些繁文縟節什麼。
“娘娘,奴婢愧對您的囑托,沒有將差事辦好。”
“這哪能怪你,小六那性子,我和他皇兄都沒辦法。”
太後的語氣裏滿是無奈,“那姑娘現在怎麼樣了?前些子你傳信回來,只說病得重,具體如何了?”
太後在椅子上坐下,拉過身旁的繡墩,示意朝陽姑姑坐下說。
朝陽姑姑將王府這一段時間的事情又詳細的匯報一遍,雖之前有傳信進宮,但不是很全面。
“哎...這不造孽嗎?”
太後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是真真切切的懊惱和心疼。
“我是想給那混小子塞人,讓他開開竅,可絕不是讓他這麼糟踐人家姑娘的!”
“七姑娘本就溼了衣衫,又在陰冷的大牢裏待了一晚,出來就一直高熱不退。
眼看着沒有求生的意志了,莫不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再睜眼時便想通了,開始吃藥了,養了好幾,總算將人救回來了。”
“等過完年,從我私庫裏挑些上好的老參、燕窩、阿膠,再配上些溫和滋補的藥材,給她送去。”
朝陽姑姑將事情記下,又接着說:“那許家姑娘,長得跟天仙似的,性子也好。奴婢當時還想,如若真能得王爺青眼,假以時必是王爺身邊知冷知熱的人。”
“娘娘您不知,上午當奴婢問及是否還想留在王府時,哪怕只是求個安身之處。七姑娘卻斷然拒絕了,看來真的是放下了。”
朝陽姑姑知道許夫人是個怎樣的人,哪怕留在王府做個無名無分的侍女,也比回了許府強。
誰都明白,許清然這樣的長相,如果回了許家,等待她的是什麼?
可她卻斷然拒絕了,只要求拿回自己的戶籍。
不像是賭氣,也不是欲擒故縱,反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不願再與王府和王爺有任何瓜葛。
太後憑借多年看話本子的經驗,總結道:“這哪是放下了,是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