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杳被變相軟禁在鉑悅府的第七天,江正誠終於獲準前來“探望”。
與其說是探望,不如說是來匯報工作,或者說,來接受質詢。
寬敞冷清的客廳裏,江正誠坐在沙發上,姿態拘謹,甚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卑微,全無往日商場老將的從容。他看着對面單人沙發上沉默垂眸的女兒,心頭五味雜陳,愧疚與無奈交織。
“杳杳...你,你還好嗎?”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幹澀。
江杳沒有抬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算作回答。她穿着一件高領的米白色毛衣,襯得臉色愈發蒼白透明,整個人縮在沙發裏,像是要融入那柔軟的織物中消失。
江正誠喉頭滾動,還想說些關心的話,樓梯上傳來的沉穩腳步聲打斷了他。
陸庭御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緩步下樓。少了西裝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但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他目光淡淡掃過江正誠,後者立刻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
“庭御。”
“江叔,坐。”陸庭御隨意地擺了下手,自己在主位沙發坐下,雙腿交疊,目光落在江正誠帶來的文件袋上,“情況怎麼樣?”
他的語氣平淡,用的是晚輩對長輩的稱呼,但口吻卻全然是上位者的審閱姿態,像是在詢問一份普通的項目進度報告,而非決定一個家族企業生死存亡的關鍵。
江正誠連忙打開文件袋,將幾份文件恭敬地遞過去:“這是按照你的要求,重新調整後的股權轉讓協議和部分資產抵押文件,已經初步和幾位小股東談過,他們...基本沒有異議。”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庭御接過文件,並未立刻翻看,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搭在紙頁上,目光卻轉向了依舊低着頭的江杳,語氣聽不出情緒:“杳杳,不過來聽聽?這畢竟,也關系到江家的未來。”
他不再用那種帶着嘲諷的“你的未來”,但平淡的語氣反而更凸顯了這件事與她無法逃脫的幹系。
江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指尖掐入手心。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那份決定着她家族命運的文件,最後落在父親憔悴而尷尬的臉上,心頭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最終還是站起身,沉默地走到父親身邊的沙發坐下,依舊垂着眼,不去看陸庭御。
陸庭御似乎滿意於她的“配合”,這才慢條斯理地翻開文件,瀏覽起來。
客廳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空氣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正誠緊張地觀察着陸庭御的表情,試圖從中讀出些許傾向,但對方冷硬的側臉沒有任何情緒泄露。
半晌,陸庭御合上文件,隨手扔在茶幾上,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
“條件可以。”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最終裁決的意味,“後續的手續,我的律師團會跟進。資金最晚下周一到賬。”
江正誠聞言,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籲出一口氣,連聲道:“謝謝...庭御,這次真是...”
“江叔客氣了。”陸庭御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江杳蒼白的側臉,各有所取罷了。
他將一場近乎掠奪的交易,輕描淡寫地定義爲“各有所取,互利互惠”,讓江正誠臉上的感激瞬間凝固,化爲更深的難堪。江杳猛地咬住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就在這時,陸庭御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還是拿起手機,接通。
“說。”他的語氣瞬間切換回商場之上冷硬簡潔的風格。
電話那頭似乎匯報了什麼,陸庭御的眉頭越蹙越緊,眼神也逐漸變得銳利冰冷。
“哪個公司?”他冷聲問。
“...確定嗎?他們的技術團隊之前名不見經傳。”
“...專利壁壘確認清楚了嗎?”
“...負責人是誰?背景幹淨嗎?”
他接連問了幾個問題,電話那頭的匯報似乎並不令人滿意。
客廳裏的氣氛因爲這邊電話的內容而變得更加微妙。江正誠屏息凝神,不敢打擾。江杳也下意識地抬起眼,看向陸庭御。
她很少見到他在處理公務時,露出如此明顯凝重的神色。通常,他都是那個運籌帷幄、一切盡在掌握的人。
“...知道了。”陸庭御最後冷聲道,語氣裏帶着一絲被意外打亂節奏的不悅,“把所有相關資料立刻發給我。另外,仔細查一下這家‘芯辰科技’的股權結構和資本來源,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掛了電話,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沙發扶手,眸色深沉,顯然在迅速評估着這個突如其來的信息。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江正誠,忽然問道:“江叔,我記得江氏旗下是不是有個子公司,正達精密,做一些特殊材質的精密構件加工?”
江正誠一愣,沒想到陸庭御會突然問起這個幾乎被邊緣化的業務,連忙點頭:“是,是有這麼個公司,主要是做一些基礎代工,和幾家半導體、新材料廠有供應關系,不過業務量一直不大...庭御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陸庭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平板電腦,快速調出一份剛剛接收到的資料,掃了幾眼,然後將屏幕轉向江正誠:“看看這個。‘芯辰科技’剛剛發布的新型復合基板材料,他們的性能參數和良品率要求,正達現有的技術儲備和設備,能達到幾成?”
江正誠有些茫然地接過平板,仔細看着屏幕上的技術參數和性能指標,越看臉色越是驚訝:“這...這種精度和穩定性要求...非常苛刻!目前國內能穩定達到這種良品率的代工廠屈指可數...我們正達現有的產線恐怕...”他搖了搖頭,但隨即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過,如果我們能盡快引進那套德國的新型燒結和檢測設備,再優化一下工藝配方,或許...有機會搏一搏!”
他的語氣從不確定逐漸變得急切起來。如果正達能抓住這個機會,無疑是絕處逢生!
陸庭御手指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下,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些復雜的技術參數上,又抬眼看了看對面雖然沉默卻顯然也在側耳傾聽的江杳,眼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算計光芒。
“芯辰科技...”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眸色漸深,“有點意思。”
他拿回平板,對江正誠道:“正達最新的技術評估和產能報告,明天中午之前發給我。另外,”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想辦法接觸一下芯辰的技術核心人員,摸清他們的真實底細和迫切需求,注意方式,不要提到陸氏或者我。”
“好的!我回去立刻親自處理!”江正誠立刻應下,語氣裏帶着前所未有的積極。雖然不明白陸庭御爲何突然對這個小業務和這家陌生公司如此感興趣,但這無疑是黑暗中的一絲曙光!
陸庭御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轉向江杳,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江家也並非全無價值,總算還有點能讓人看上眼的東西。”
他的話語帶着慣有的居高臨下,但江杳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屬於頂尖獵手看到值得關注的獵物時的銳利光芒。
那個所謂的“芯辰科技”,似乎讓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挑戰?甚至可能打亂了他的某些步驟?
這個認知,讓她死寂的心湖,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
她依舊沉默地低下頭,但蜷縮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鬆開了一些。
商業版圖上的風雲變幻,意外出現的攪局者,似乎讓這潭被絕對權力控制的死水,悄無聲息地投入了一顆變數的小石子。
而這顆石子,是否會改變岸邊獵手的注意力,甚至影響籠中雀鳥的命運,無人知曉。
陸庭御看着重新低下頭去的江杳,指尖在平板上那個陌生的公司Logo上輕輕一點,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同於純粹占有欲的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