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的日子,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壓抑和僵持中,終究還是到來了。
維也納的天空依舊是那種沒心沒肺的藍,古老的大學禮堂裏坐滿了穿着學位袍的畢業生和他們的家人,空氣裏洋溢着喜悅、不舍和對未來的憧憬。
江杳穿着黑色的學位袍,坐在人群中,卻感覺自己像個抽離在外的旁觀者。
周圍的歡呼、擁抱、閃光燈,都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屏幕。屏幕上,是十幾個來自家裏的未接來電,和母親發來的、語氣從焦急到近乎哀求的短信。
【杳杳,接電話!】
【家裏出事了,很嚴重!】
【你爸爸他住院了...】
【回來吧,算媽媽求你了...只有你能救這個家...】
【陸家答應注資,條件是...你必須回來。】
最後一條短信,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她最後一絲僥幸。
原來如此。
原來他所謂的“談談”,所謂的“想了四年”,背後是這樣一場冰冷殘酷的交易。
用江家的存亡,逼她低頭,逼她就範。
多麼典型的陸庭御風格。永遠精準地抓住獵物的軟肋,一擊必中,不容反抗。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是如何氣定神閒地坐在談判桌後,看着她的父親焦頭爛額,看着她的母親低聲下氣,然後拋出那個她無法拒絕的條件。
——用她,換江氏。
多麼可笑。
四年前,她捧上一顆真心,被他棄如敝履。
四年後,他要用商業手段,強買強賣。
心髒像是被浸入了冰水裏,冷得發痛,痛到極致,反而生出一種麻木的空洞。
台上念到了她的名字。
周圍的同學友好地推她,祝賀她。
她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步步走上台,從院長手中接過那張沉甸甸的學位證書。
台下掌聲雷動,閃光燈刺得她眼睛發澀。
她看向觀衆席。她沒有告訴父母具體的航班信息,他們自然沒能來。台下那些激動自豪的面孔,都屬於別人。
她的目光空洞地掃過人群,然後,在禮堂最後排的角落,她看到了他。
陸庭御。
他不知何時來的,沒有像其他家長一樣坐在前排,只是悄無聲息地站在陰影裏,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像一道沉默而強勢的幽靈,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鎖定了她。
隔着遙遠的距離,她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眼中那志在必得的冰冷光芒。
四目相對。
江杳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恨。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甚至比陌生人更冷淡。
那是一種徹底的心死後的漠然。
她平靜地移開目光,仿佛根本沒有看到他,對着台下機械地鞠躬,然後轉身,下台。
整個過程,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像一潭再也驚不起任何漣漪的死水。
陸庭御站在角落,看着她冷漠的反應,捏着手機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預想中的反抗、哭泣、甚至憤怒的指責都沒有出現。
這種徹底的、冰冷的無視,反而像一根細針,無聲無息地刺入他掌控一切的心髒,帶來一種陌生而尖銳的不適感。
畢業典禮結束後,是更加混亂的合影和告別。
江杳被同學們拉着拍了很多照片。她配合地站着,偶爾在鏡頭掃過來時扯動一下嘴角,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沒有任何光彩。
夏安紅着眼圈抱住她:“杳杳,你真的明天就回國嗎?這麼急?不是說好了還要一起畢業旅行嗎?”
“家裏有點事。”江杳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後有機會再聚。”
“那你和維也納愛樂樂團的面試怎麼辦?還有幾個音樂節邀請...”
“推掉吧。”江杳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夏安愣住了,看着好友蒼白而麻木的臉,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杳杳,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看起來...很不好。”
“我沒事。”江杳輕輕推開她,拉過自己的行李箱,“只是有點累。再見,安安。”
她轉身走向機場巴士的方向,背影單薄卻挺直,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
仿佛不是告別一段生活,而是走向一個早已注定的刑場。
二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飛行,江杳幾乎沒有合眼。
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翻滾的雲海,思緒卻是一片空白。
沒有去想即將面對什麼,沒有去規劃未來,甚至沒有去悲傷。
只是麻木地等待着審判的降臨。
飛機平穩降落在國內機場。
舷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並未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波瀾。
她隨着人流走下飛機,通過廊橋,走向抵達大廳。
手機開機,瞬間涌進來無數信息和未接來電提示音,她看也沒看,直接劃掉。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等在國際到達出口的那幾個人。
父親江正誠的臉色有些憔悴,但看起來並不像大病初愈的樣子,只是眉宇間帶着濃重的焦慮和一絲尷尬的愧色。母親溫婉的眼睛紅腫着,看到她出來,立刻上前幾步,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哽咽的:“杳杳...”
他們的身後,站着兩個穿着黑色西裝、表情冷硬的陌生男人,顯然是陸庭御派來的人。
而更遠處,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靜靜地停在禁停區,車窗貼着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面,卻無端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果然來了。
江杳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拉着行李箱,面無表情地走到父母面前。
“爸,媽。”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我回來了。”
溫婉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抓住她的胳膊:“杳杳,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江正誠別開臉,不敢看女兒的眼睛,聲音幹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車在外面等着了。”
其中一個黑衣男人上前,恭敬卻不容拒絕地接過了江杳手中的行李箱:“江小姐,陸總在車上等您。”
江杳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看那輛車一眼,只是任由母親挽着她的胳膊,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跟着父母向外走去。
車門被黑衣男人拉開。
車內,陸庭御端坐在後座,穿着昂貴的定制西裝,雙腿交疊,手裏拿着一份財經報紙,姿態矜貴而悠閒,仿佛不是來逼婚,只是恰好順路來接機。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江杳臉上。
四目再次相對。
他的眼神深邃,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她反應的探究。
江杳的目光卻只是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漠然地移開,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司機。
她彎腰,沉默地坐進車裏,選擇了離他最遠的那個角落,然後便偏頭看向窗外,只留給他一個冰冷疏離的側影。
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沒有質問,沒有眼淚,沒有憤怒,甚至連恨意都沒有。
只有徹底的、死寂般的漠然。
陸庭御拿着報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着身邊這個近在咫尺卻仿佛遠在天涯的女人,看着她蒼白消瘦的側臉和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心底那股自從音樂會後就一直盤旋的不適感,驟然加劇。
這和他預想的任何一種反應都不同。
他寧願她哭,她鬧,她指着他的鼻子罵他趁人之危,卑鄙無恥。
那樣至少證明,她還有情緒,還在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美麗軀殼,仿佛無論他做什麼,都無法再觸動她分毫。
她眼中,再無波瀾。
這認知,讓一貫掌控一切的陸庭御,第一次生出一種事情脫離控制的煩躁感和...莫名的恐慌。
他收起報紙,聲音低沉地開口,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沉默:“旅途辛苦嗎?”
江杳像是沒有聽見,依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毫無反應。
“學業都結束了?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他繼續問,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緩和。
依舊是一片死寂。
開車的司機和副駕的助理連呼吸都放輕了,車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陸庭御的眸色一點點沉下去,下頜線繃緊。
他忽然傾身過去,伸手,想要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臉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江杳終於有了反應。
她猛地轉過頭,避開了他的碰觸。
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看向他,裏面卻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徹底的死寂。
“陸總,”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得可怕,帶着一種公式化的疏離,“直接說您的安排吧。需要我做什麼,什麼時候去做。”
“做完之後,請您遵守承諾,救我父親的公司。”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像是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商品。
“至於其他,不必浪費時間。”
陸庭御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她那雙再也映不出他身影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失控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髒。
她怎麼敢?
怎麼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怎麼敢把他於無物?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駭人的黑色風暴。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獵物終於被逼回了籠中。
卻發現,得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空殼。
而這,似乎並不是獵人想要的最終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