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語歲原以爲,外祖母既已經入了宮,判決很快會定。
可一連幾天過去,悄無聲息。
不過,確實每餐能吃好,角落裏混着屎尿的小木桶也開始每天有人更換。
春姨娘用稻草梗記着子。
程樂依也不哭了,甚至偶爾還試圖逗姨娘和二姐笑笑。
隔壁那個至今不知身份和名字,彼此也懶得交談的女人,也有心情對飯菜點評幾句了。
等到第十四天,終於判了。
前鎮國大將軍程廷霄重大失職,致過萬將士和百姓喪命,將軍府男子斬立決,嫡女程語歲入教坊司,其餘女眷入浣衣局,府中奴才另行發賣,所有家產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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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地牢的一瞬,強光讓程語歲閉了好久的眼。
再次睜眼,許久不哭的春姨娘跟程樂依又哭了起來。
程樂依緊緊抱着她不願意鬆手。
“二姐,二姐……”
程語歲撫摸她頭,一不小心手指鉤住了打結的發絲,她瞬間也想哭了。
可開口依舊是冷靜的。
“以後跟姨娘一起,好好的。”
程樂依:“二姐,我們還能再見面吧。”
程語歲點頭:“當然。”
程樂依鼻涕流了出來。“二姐從未騙過我。”
程語歲咬着牙點頭:“是,所以會再見的。”
看着有人靠近,春姨娘猛的抓住程語歲的手,如長輩般叫了她的名。
“歲歲,好好活着,活着最重要!”
雖然她也曾想過去死,可知道程語歲一個人前往教坊司,她卻希望程語歲能活着,即使失了身,也要活着……
她不敢想,如果二姑娘扭頭死去,將軍和夫人,還有老太太會如何傷心。
她們到底還是被人分開了。
程語歲一身狼藉,等在一旁,看着教坊司來接她的人核對着她的身份。
不管曾經身份如何,入了教坊司,全都一樣。
因此,她的身份沒有給人帶來任何波動。
她轉身離開教坊司時,周瑾弋正迎面走來。
他像是沒看見她,又或許已經認不出她,就那麼目中無人的走過,攪動出一點冷冽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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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了一輛很臭的車。
行至半道,接她的人可能覺得無聊,自己開了口解釋。
那人說出來,她才知道爲何她臭烘烘的依舊覺得這車子污穢不堪。
因爲原就是裝污穢玩意的車。
教坊司有的是經驗,來詔獄接人回去,自是髒污的,可舍不得用好的馬車。
難怪只她一人在車廂,那嬤嬤寧願坐車轅。
待適應片刻,程語歲已經聞不到臭味了。
到了教坊司,她經由一個暗門進去,沒見着什麼人。
她被推給了另外一個婦人,原來是要給她洗淨。
布擦得她有點疼,她說自己來,那人樂得省力,在一旁嗑起了瓜子。
隨着臉上的污垢一點點擦拭淨,那婦人忘了嗑瓜子,睜大了眼睛喲喲喲了好幾聲,才能完整的說出一句話。
“老身在這水房窩太久了,這外邊又出了什麼天大的事,竟把這天仙般的美人兒送了來,嘖嘖嘖。”
這時,外邊走進來一衣着華麗冷面婦人:“可洗好了?”
“王嬤嬤您來啦,奴婢可沒偷懶,洗好了,您看,這臉蛋,這姿色,畫都畫不出這樣的美人兒,以後咱們這可就又熱鬧了。”
王嬤嬤看着程語歲:“起來。”
程語歲垂眸掩下所有情緒,咬緊牙站了起來。
木桶堪堪遮住盈盈一握的腰肢。
那水房的婦人又是嘖嘖,又是吸氣。
王嬤嬤審視一番,確實冷漠得多:“出來。”
程語歲咬得更緊,似有鐵鏽味從牙冒出。
她不敢扭捏,抬腿邁了出來。
又是被人一番審視。
王嬤嬤依舊沒什麼表情命令:“跟上。”
原先那水房的婦人忙丟給程語歲一件淨的中衣。
程語歲沒來得及擦便披上跟了出去。
原來只是來到了隔壁。
王嬤嬤進去便坐下了,吩咐一直跟在她身後的一個杏衫老婦檢查檢查。
老婦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連指甲都沒放過。
然後讓程語歲張嘴。
程語歲張開嘴的那一瞬,老婦撇開頭揮了揮手:“這臭得,多久沒漱口了。”
雖是抱怨着,下一瞬便抱着程語歲的頭上下搖晃,左看右看試圖看清楚嘴巴裏面可有什麼問題,看了一會又把手指伸了進去,仔細檢查了一番牙齒。
老婦手抽出時,程語歲一嘴的唾沫實在無法下咽,想了想,全擦在了淨的袖口上。
老婦呸了一口:“已是妓子,有什麼資格嫌棄老身這雙手。”
程語歲立即屈身:“奴家沒這意思,您見諒。”
老婦吃驚,“竟是個識相的,這樣也好,省得多吃苦頭,躺下吧。”
程語歲順着老婦的手指,躺了下去。
老婦又拍了拍兩側的梁:“把腿架這上面。”
程語歲只猶豫了一瞬,張開雙腿架了上去。
在老婦的手指碰到她身子的一瞬,含了許久的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沒入了兩鬢。
過程沒有太久,她聽見老婦笑着跟王嬤嬤說,是個淨的姑娘。
待程語歲起身重新束好衣裳,房間裏只剩下王嬤嬤。
“你可知,進了這,往後種種半點由不得你。”
程語歲低頭回話:“奴家知道,定不讓嬤嬤多費心,還請嬤嬤多憐惜些。”
王嬤嬤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剛烈的柔順的,也有初始像眼前這般柔順的,可一旦上了酒桌卻又裝不下去了的。
“看你還算識相,姿色無雙,往後就叫牡丹吧。”
程語歲撲通跪下。
“奴謝嬤嬤賞名,只是初入此地,怕忘了當前身份,唯有時刻提醒自己‘忘卻舊時語,方知何可追’,嬤嬤可否允奴家叫‘舊語’一名。”
王嬤嬤冷笑:“我若是不允呢!自作聰明,我聽着倒是念念不忘,你怎的不叫‘忘卻’!”
程語歲音調不變:“便聽嬤嬤的。”
王嬤嬤彎腰用力捏起她臉:“你要是真聽話,這些都是小事,別耍滑。”
程語歲低眉順眼:“奴不敢。”
王嬤嬤哼了一聲:“那便舊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