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山谷上方的薄霧,灑在觀星台深藍色的塔身上,折射出星星點點的輝光。塔檐下的銅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仿佛在訴說着某種古老的韻律。
沈顧站在塔前的青石廣場上,仰望着這座七層高塔。塔身並非筆直向上,而是呈現出一種微妙的螺旋上升態勢,每一層檐角都雕刻着不同的星宿圖案。
他能感受到,整座塔樓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陣法核心,與天空中的星辰遙相呼應,凝聚着難以言喻的浩瀚力量。
“墨塵前輩。”蘇晚對着塔門方向輕聲喚道。
塔門無聲開啓,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緩步走出。他身着深藍色長袍,袍袖寬大,上面用銀線繡着星圖紋路。
老者雙目看似渾濁,但當他看向沈顧時,沈顧竟有一種被完全看透的錯覺——不是看透力量,而是看透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晚小姐回來了。”老者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疏離。他的目光在沈顧身上停留片刻,“這位是?”
“沈顧,青州沈家子弟,身負‘空白鎖體’。”蘇晚平靜介紹,“我在黑風林中觀測到他的命運軌跡異常,與近期天象異變有所關聯,故帶回詳細觀測。”
空白鎖體四個字讓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但很快恢復平靜。
“既是晚小姐帶回的觀測對象,按規矩需登記。”老者轉身向塔內走去,“請隨老朽來。”
塔內一層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正中央是一座直徑三丈的圓形星圖沙盤,沙盤中用銀沙勾勒出復雜的星辰軌跡,一些光點在其中緩緩移動。四周是高至穹頂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典籍、卷軸和玉簡。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舊紙張的味道,靜謐而肅穆。
“墨塵前輩是觀星台的老執事,在此駐守已逾甲子。”蘇晚對沈顧低聲介紹,“負責常管理、典籍整理和基礎觀測。二層以上是核心區域,沒有許可不得進入。”
沈顧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星圖沙盤吸引。沙盤中的光點移動看似雜亂,卻又隱隱遵循着某種規律,讓他體內剛剛融合的戮與暴怒之力都感到一絲不安——那是一種秩序對混亂的天然壓制。
“姓名,來歷,覺醒鎖鏈類型,境界。”墨塵在一張古樸的木桌前坐下,鋪開一卷空白玉簡,指尖凝聚出一縷銀光,準備記錄。
“沈顧,青州沈家,戮之鎖,鎖脈境九重。”沈顧如實回答,隱瞞了暴怒之鎖的存在。
墨塵指尖的銀光在玉簡上流暢書寫,當寫到“戮之鎖”時,他微微一頓,抬頭深深看了沈顧一眼:“戮之鎖,少見。但既爲空白鎖體覺醒,倒也不奇。”
記錄完畢,墨塵從桌下取出一枚深藍色的令牌,遞給沈顧:“此乃臨時通行令,憑此可在觀星台一層活動,借閱基礎典籍,使用東側三間靜室。期限一月。期間需遵守三條規矩:一、不得擾任何觀測儀器;二、不得擅入二層以上區域;三、不得在台內私鬥。”
沈顧接過令牌,入手冰涼,上面刻着一個小小的星圖,隱隱有靈力流動。
“你的靜室在東側第二間,常飲食會有仆役送至門口。”墨塵說完,轉向蘇晚,“晚小姐,總閣三前傳訊,詢問青州區域‘變星亂軌’之事,要求詳細上報。此事……”
“我會處理。”蘇晚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觀測記錄我已整理,稍後便會通過傳訊陣發回總閣。另外,我需要使用‘渾天星圖’進行一次深度推演。”
墨塵眉頭微皺:“渾天星圖消耗巨大,需總閣批準。晚小姐,您此舉……”
“以我個人的觀測權限申請。”蘇晚的語氣不容置疑,“所有消耗,從我名下份額扣除。”
兩人對視片刻,墨塵最終低頭:“是。老朽這就去準備。”
墨塵離去後,蘇晚才轉向沈顧:“墨塵前輩值得信任,但僅限於規矩之內。他一生恪守天機閣‘觀測者不介入’的信條,帶你來此已是我能爭取的極限。接下來一個月,你安心在此養傷、修煉,翻閱典籍。觀星台的藏書雖非頂級,但關於永錮界基礎知識和各地風物的記載相當全面,應該對你有用。”
“多謝。”沈顧真心道謝。他能感覺到,蘇晚爲他爭取到這個機會並不容易。
“不必。你我,各取所需。”蘇晚看向他肋間,那裏的傷口已經結痂,但隱隱還有一絲幽藍痕跡,“你體內的毒素未清淨,最好尋一門解毒功法或丹藥徹底清除。此外……”
她頓了頓:“你的力量很不穩定。戮與暴怒皆是雙刃之劍,傷人亦傷己。藏書室西側第三排書架,有一些關於心性修煉和負面力量控制的典籍,雖然粗淺,但或可參考。”
說完,蘇晚不再停留,轉身向塔內深處走去,身影消失在螺旋樓梯上方。
沈顧握着令牌,走向東側靜室。靜室不大,約莫丈許見方,只有一張石床、一個蒲團和一張小幾,但靈氣濃度卻比外界高出數倍,顯然是布置了聚靈陣法。
他盤膝坐下,首先內視己身。
肋間傷口處的毒素如附骨之蛆,在血肉中緩緩蔓延。戮之鎖的力量可以將其出,但過程緩慢且痛苦。更麻煩的是暴怒之鎖——那股暗紅色的力量如同活物,在經脈中遊走,每一次流轉都會引動他心中的煩躁與意。清心丹的效果已經幾乎消失,必須盡快找到控制之法。
【系統:檢測到宿主處於相對安全環境。建議:1、徹底清除‘幽影毒’;2、系統化梳理‘戮之鎖’與‘暴怒之鎖’的協同運行路線,減少消耗;3、開始收集‘宗罪之鎖’其他子項線索。】
沈顧閉目調息,按照系統給出的路線,嚐試引導兩股力量。這個過程極其艱難,如同在體內駕馭兩條互相撕咬的凶獸。兩個時辰後,他渾身大汗淋漓,終於勉強讓兩股力量形成了初步的、脆弱的平衡,不再互相沖撞。
但代價是,他心中的暴怒與意被壓制到了某個臨界點,一旦再次戰鬥,很可能會如火山般爆發,比之前更加猛烈。
“必須找到控制之法。”沈顧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暗紅。
他起身走出靜室,來到藏書區。
觀星台的藏書浩如煙海,分門別類極爲清晰。沈顧按照蘇晚的提示,找到西側第三排書架。這裏果然都是關於心性修煉、走火入魔防治、負面力量控制的典籍,但品級確實不高,大多是基礎理論,少有具體功法。
即便如此,沈顧還是如飢似渴地閱讀起來。他需要理論來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心魔論》、《鎖力沖突調和簡析》、《七情與鎖鏈共鳴》……一本本典籍翻過,沈顧對自身狀況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按照典籍所說,修煉者覺醒的鎖鏈會與自身心性共鳴。心性偏激者易覺醒伐、暴怒類鎖鏈,但也更容易被鎖鏈力量反噬,形成“鎖控人”而非“人控鎖”的局面。控制之法有三:一、以更高境界強行鎮壓;二、修煉專門的心性功法;三、尋找相生相克的鎖鏈形成平衡。
“平衡……”沈顧喃喃自語,想起了系統的提示——宗罪之鎖的其他子項。
他轉而尋找關於“宗罪”的記載。但翻遍了相關區域,也只找到幾本提到“上古有七罪之說,與鎖力修煉或有隱秘關聯,然記載缺失,不可考”的只言片語。
失望之餘,沈顧開始翻閱其他典籍。《永錮界地理志》、《鎖靈獸圖譜》、《九境詳解》、《各州勢力簡述》……這些基礎信息正是他極度缺乏的。
通過閱讀,沈顧對永錮界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永錮界廣袤無垠,已知大陸分爲五域——東域青州所在,宗門林立;南域火海連綿,異獸橫行;西域荒漠無盡,古跡衆多;北域冰原覆蓋,神秘莫測;中域最爲繁華,三大王朝並立,七大頂級宗門皆在此設有山門。
修煉九境,每一境都是質變。他現在所在的鎖脈境只是奠基,第二境鎖骨境開始真正錘煉體魄,第三境鎖血境號稱滴血重生……而最高的第九境歸一之鎖,典籍中只有一句模糊的記載:“萬鎖歸一,可見真道”。
至於第十境神鎖境,所有典籍都明確寫着:“傳說之境,無人可達。或爲虛妄。”
沈顧看得入神,渾然不覺時間流逝。直到腹中傳來飢餓感,他才發現窗外天色已暗。回到靜室,門口果然放着一個食盒,裏面是簡單的靈米和幾樣素菜,但靈氣充沛。
接下來的幾天,沈顧過着規律的生活:白翻閱典籍,夜晚修煉調息。傷勢逐漸好轉,毒素被一點點出,兩股力量的平衡也愈發熟練。但他能感覺到,這種平衡是脆弱的,如同走在鋼絲上,隨時可能跌落。
第四天下午,沈顧正在翻閱一本《東域秘境》,突然聽到塔門方向傳來喧譁聲。
“晚師妹!你這次私自外出,帶回不明人士,總閣已經過問了!”
一個年輕而張揚的聲音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不滿。
沈顧合上書,悄無聲息地走到藏書區邊緣,透過書架縫隙看向大廳。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穿月白色錦袍,腰系玉帶,面容俊朗,但眉眼間的高傲破壞了這份俊朗。他正攔在剛走下樓梯的蘇晚面前,身後還跟着兩名同樣服飾的年輕弟子。
“林楓師兄。”蘇晚神色平靜,“我的一切行動皆在觀測權限之內,帶回觀測對象也已按規矩登記。總閣若有疑問,我自會解釋。”
“解釋?”林楓冷笑,“晚師妹,你別忘了,觀星台不是你的私產!帶一個身負‘戮之鎖’的沈家棄子回來,還給他通行權限,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萬一他是奸細呢?萬一他失控傷人毀壞儀器呢?”
“我自有分寸。”蘇晚語氣依舊平靜,但眼中已有一絲冷意。
“分寸?我看你是被這小白臉迷了心竅!”林楓聲音拔高,引得幾名仆役側目,“我以觀星台副執事的身份要求,立刻對沈顧進行‘鎖靈檢測’!若他身份清白,鎖力純粹,自然無事。若他心懷不軌,或身負禁忌鎖鏈……哼!”
鎖靈檢測?
沈顧心中一凜。他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聽名字就知是探查體內鎖鏈的手段。一旦檢測,暴怒之鎖和系統的秘密很可能會暴露。
“林楓師兄,你越權了。”蘇晚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觀星台執事唯有墨塵前輩一人,你不過是總閣派來學習的弟子,何來副執事之說?鎖靈檢測需總閣批準或執事提議,你無權要求。”
“你!”林楓臉色漲紅,顯然被戳到痛處。他確實只是來“鍍金”的,名義上連觀星台正式成員都不是。
但他很快壓下怒火,從懷中取出一枚銀色令牌:“總閣今晨最新傳訊,命各分處徹查近期所有異常人員。我有權懷疑沈顧與此有關,要求進行基礎檢測!晚師妹,你要違抗總閣命令嗎?”
蘇晚看着那枚令牌,沉默片刻,緩緩道:“即是總閣命令,自當遵從。但鎖靈檢測需當事人同意,不可強迫。”
“那便讓他自己選!”林楓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藏書區方向,“沈顧!我知道你在那裏!出來!”
沈顧從書架後走出,面色平靜。他能感覺到林楓眼中的敵意,以及那兩名弟子隱隱的包圍之勢。
“沈公子,這位是天機閣總閣來的林楓師兄。”蘇晚介紹,同時暗中傳音:“拒絕檢測,他們會強行出手。接受,但只展示戮之鎖。去‘測罪石’,那是公開檢測,他們不敢做手腳。”
測罪石?沈顧想起塔前廣場上那塊黑色巨石。
“沈顧,總閣有令,徹查異常。你可願接受鎖靈檢測,以證清白?”林楓盯着沈顧,語氣咄咄人。
沈顧沉默片刻,點頭:“可以。但如何檢測?”
“簡單!”林楓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去測罪石前,以手觸石,全力催動鎖力即可。測罪石會顯示你的鎖鏈類型、數量和大致品質。這是最公正的檢測方式,誰也做不了假。”
“好。”沈顧轉身向塔外走去。
一行人來到塔前廣場。那塊黑色巨石高約一人,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星點閃爍。此時已是傍晚,夕陽餘暉映在石面上,泛着詭異的暗紅色。
墨塵不知何時已站在塔門口,靜靜看着這一幕,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
“請吧。”林楓做了個手勢,嘴角掛着冷笑。他本不信沈顧只是簡單的戮之鎖——蘇晚如此維護此人,必有隱秘。
沈顧走到測罪石前,深吸一口氣。按照蘇晚的傳音指導,他全力壓制體內的暴怒之鎖,將心神完全沉入戮之鎖中。同時,靈力也在瘋狂運轉,模擬出最純粹的戮之力波動,掩蓋其他一切異常。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嗡——
測罪石震動起來,表面泛起漣漪般的波紋。下一刻,刺目的血光沖天而起!
那血光純粹、凌厲、充滿毀滅氣息,將整個廣場映照得一片猩紅。血光中,九條凝實無比的血色鎖鏈虛影浮現,如同九條猙獰的血龍,在石面上方盤旋咆哮!
“九條?!鎖脈境極限!”
“這戮之氣……好純粹!”
林楓身後的兩名弟子驚呼出聲。林楓的臉色也變了——他沒想到沈顧的戮之鎖竟然修煉到了如此地步,品質之高,簡直駭人聽聞。
但更驚人的還在後面。
九條鎖鏈虛影盤旋數圈後,突然齊齊沖向測罪石,沒入石面。下一刻,測罪石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中透出血色光芒!
“測罪石……裂了?!”一名弟子失聲叫道。
墨塵渾濁的眼中精光暴漲,一步踏出,來到測罪石旁。他伸手輕撫石面,感應片刻,緩緩道:“戮之鎖,品質……無法判定。因宿主爲空白鎖體,鎖力純粹度超越常規標準,測罪石承載上限不足,故產生裂痕。”
無法判定?
超越常規標準?
林楓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本想揭穿沈顧的“秘密”,卻反而證明了沈顧的天賦異稟——雖然是戮之鎖這種凶戾鎖鏈,但修煉到如此境界,本身就是一種恐怖的天賦。
“現在,林師兄可滿意了?”蘇晚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淡淡的譏諷。
林楓咬牙,還想說什麼,突然——
嗚——嗚——嗚——
低沉而急促的號角聲從山谷入口方向傳來,穿透霧氣,回蕩在整個山谷中。
那是觀星台外圍警戒陣法被觸動的警報!
“敵襲?!”林楓臉色再變。
墨塵猛地抬頭望向天空,只見夜幕初降的天穹上,幾顆原本明亮的星辰突然變得暗淡,星輝被一層淡淡的血色霧氣遮掩。更遠處,一顆暗紅色的凶星正從東方升起,光芒越來越盛,與周圍星辰形成詭異的對沖格局。
“血煞沖星,大凶之兆……”墨塵喃喃自語,臉色第一次變得凝重,“災劫已至。”
話音未落,山谷入口方向傳來劇烈的爆炸聲,伴隨着陣法破碎的刺耳嗡鳴。緊接着,數十道黑影如蝗蟲般沖破霧氣,向着觀星台方向疾馳而來!
爲首幾人氣息強橫,赫然都是鎖骨境以上的高手!
“備戰!”墨塵蒼老的身軀猛然挺直,一股浩瀚如星海的氣息從他身上爆發而出,哪裏還有半分老態龍鍾的樣子?
蘇晚一步踏出,與墨塵並肩而立,指尖銀鏈虛影浮現。她回頭看了沈顧一眼,眼神復雜:“看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沈顧握緊拳頭,戮長刀已在掌心凝聚。他看着遠處沖來的黑影,感受着體內因強敵壓境而開始沸騰的戮與暴怒之力,眼中猩紅與暗紅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