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軋鋼廠勞資科那間彌漫着陳舊紙張和劣質煙草氣味的小辦公室裏,秦淮茹接過了那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工作關系轉移單和嶄新的工作證。照片是現照的,黑白底色,映出她蒼白瘦削的臉頰和一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睛,眼下帶着濃重的青黑。姓名:秦淮茹。崗位:鉗工學徒(頂崗)。工資等級:一級。月工資:27.5元。
勞資科的老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從鏡片上方打量她,語氣帶着點公式化的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賈東旭同志的事兒,廠裏都知道了,可惜了。你能頂崗,也算是解決家裏困難。鉗工車間,可比不得你們女同志常去的清潔隊、托兒所,那是實打實跟鐵疙瘩較勁的活兒,苦,累,還髒。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現在申請去後勤,或許還來得及。”
秦淮茹捏着那硬硬的紙片,邊緣有些割手。她想起上輩子,也是在這裏,面對同樣的詢問,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相對輕鬆、不需要太多技術的清潔工。那時她覺得,一個女人,拖着三個孩子,有份穩定收入,能糊口,就行了。體面?前途?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清潔工工資低,沒技術含量,一眼望得到頭,卻也安穩,不需要付出太多額外的精力和掙扎。可後來的子告訴她,那點“安穩”是何其脆弱,當風雨真正來襲時,連一片遮身的瓦都掙不到。
“王事,謝謝您。我考慮好了,”她抬起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就去鉗工車間。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老王又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在表格上蓋了章,發出沉悶的“咔噠”一聲。“成,那去三車間報到吧。找陳主任。”
去三車間的路,秦淮茹是知道的。上輩子,她來給賈東旭送過飯,也遠遠看着他在機器轟鳴、鐵屑飛舞的車間裏忙碌。但那時的她,只是個匆匆的過客,車間的嘈雜、油膩、鋼鐵的腥氣,於她而言是另一個世界,與她的生活隔着一層無形的膜。
而今,她自己走進了這個世界。
巨大的廠房,人還沒進去,那熟悉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就撲面而來,像是無數鋼鐵巨獸在同時咆哮。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機油味、冷卻液的怪味,還有金屬被切割、打磨時產生的灼熱鐵腥氣。地面上積着一層黑乎乎的油污,混雜着亮晶晶的鐵屑。巨大的天車吊着沉重的鋼件,在頭頂隆隆滑過。穿着深藍色工裝、戴着帽子(有些是布帽,有些是柳條安全帽)的工人們,在各個或運轉或停歇的機床之間忙碌,他們的臉上、手上都沾着油污,神情專注,很少有人大聲交談,交流基本靠手勢和眼神。
一個正在作鑽床的年輕女工最先看到了怯生生站在門口的秦淮茹。她停下機器,用棉紗擦了擦手,走過來,目光在秦淮茹蒼白的臉上和胳膊上帶着的黑紗上停留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了然和同情,但很快被一種爽利取代:“新來的?頂賈師傅崗的?”
秦淮茹點點頭:“是,我叫秦淮茹,來報到,找陳主任。”
“跟我來吧。”女工轉身帶路,嗓門很大,蓋過了部分噪音,“陳主任在裏邊。我叫郭大萍,也在這車間,三級工。以後有啥事,可以問我。”
穿過幾排轟鳴的機床,來到靠裏一間用玻璃隔出的小辦公室。車間主任陳衛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國字臉,眉頭習慣性皺着,看到秦淮茹遞過來的單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鉗工學徒?”他上下掃了秦淮茹一眼,女人,瘦弱,臉色不好,還帶着孝。他語氣有些硬,“秦淮茹是吧?老賈的事兒,我們都難過。但車間有車間的規矩。頂崗是廠裏的政策,我執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鉗工這行當,不是繡花,要力氣,要巧勁,更要肯吃苦、能堅持。你這身子骨……能行嗎?”
“陳主任,我能行。”秦淮茹迎着他的目光,沒有躲閃,“我家裏三個孩子等着吃飯,我沒退路。力氣,我可以練;技術,我可以學。我不怕吃苦,也絕不會給車間拖後腿。”
陳衛國盯着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猶豫或畏難。但他只看到一片沉寂的湖,湖底卻像有冰封的火焰。他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嚴肅:“行,有志氣就行。不過光有志氣沒用。一級學徒,三年。三年後要考核,過了才能轉正定級。這三年,你就跟着郭大萍,先從認識工具、打雜開始。安全第一!車間裏到處都是鐵疙瘩,碰一下就是傷,作機床更要萬分小心,規矩一定要守死!明白嗎?”
“明白,主任。”
“郭大萍!”陳衛國朝外面喊了一聲。
郭大萍應聲進來。
“這是新來的學徒,秦淮茹。你帶着她,從最基本的開始。先認工具,學安全規程,幫着打掃,遞個東西。別急着碰機器,先把眼睛練出來,把手練穩了再說。”陳衛國交代道。
“好嘞,主任,您放心。”郭大萍爽快地應下,朝秦淮茹一招手,“秦姐,跟我來。”
接下來的時間,秦淮茹仿佛掉進了一個由鋼鐵、油污和噪音構成的陌生世界。郭大萍是個熱心腸,嘴也快,指着各種銼刀、扳手、卡尺、台虎鉗、鑽床、砂輪機,一一告訴她名稱和大致用途。那些工具冰冷、沉重,帶着長期使用後特有的油亮和磨損痕跡。空氣中飛舞的細微鐵屑,很快沾上了她的頭發和衣襟。機油的味道無孔不入。
她看着郭大萍和其他的老師傅、師兄們在機床上作。看他們如何卡緊工件,如何選擇刀具,如何控手柄,看鋼鐵在鋒利的刀刃下如何被切削、剝離,發出尖銳或沉悶的聲響,看鐵屑如何卷曲着飛出,有時是灼熱的藍色,有時是灰暗的銀色。那些動作流暢,帶着一種力量與精準結合的美感,但也伴隨着巨大的危險和體力消耗。一個老師傅在砂輪上打磨工具,飛濺的火星幾乎要跳到旁邊人的臉上。
中午休息的汽笛拉響,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暫時停歇,只剩下一些餘音和工人們放鬆下來的嘈雜。秦淮茹跟着郭大萍去洗手。冰冷刺骨的水,油膩膩的肥皂,搓了半天,指甲縫裏依然殘留着黑色的油泥。食堂的飯菜粗糙,但分量足。她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蠟,心裏卻在反復回憶剛才看到的一切。那些復雜的工具名稱,那些作的要領,那些安全規程……
下午,郭大萍開始讓她做些最簡單的——清掃自己工位附近的鐵屑,用棉紗擦拭保養工具,給師傅們遞送需要的扳手或量具。很瑣碎,很不起眼,甚至有些卑微。但她做得很仔細,很認真。蹲在地上掃鐵屑時,細小的金屬粉塵在透過高高窗戶的光柱裏飛舞。她拿起沉重的扳手,感受着那冰涼的、沉甸甸的觸感,想象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熟練地使用它,擰緊或鬆開那些堅固的螺栓。
她知道,這份工作很難,很苦。一級學徒二十七塊五的工資,比她上輩子當清潔工多不了幾塊,卻要付出多幾倍的汗水和辛勞。三年學徒期,漫長而充滿不確定性。但當她握着那把銼刀,看着眼前這些龐大、復雜、卻蘊含着改變命運可能的鋼鐵機器時,心裏那點因爲斬斷對何雨柱依賴而產生的、懸空般的恐懼,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攀附的支點。
這路是自己選的,再難,也得走下去。用這雙拿慣了鍋鏟、針線的手,去拿扳手,拿銼刀,去觸碰這些冰冷的鋼鐵。不是爲了出人頭地,只是爲了,讓自己和孩子們,能站着,而不是跪着,把這口飯咽下去。
車間裏,休息結束的汽笛再次拉響。巨大的轟鳴聲重新填滿整個世界。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滿是鐵腥味的空氣,拿起掃帚,繼續低頭清掃那似乎永遠也掃不完的鐵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