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裏輕輕晃動,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秦淮茹伏案的、放大的影子。三個孩子擠在裏屋炕上,早已睡熟,發出均勻細微的鼾聲。外間,賈張氏也上了炕,背對着這邊,不知是睡是醒,偶爾傳來一聲拖長的、帶着怨氣的嘆息。
秦淮茹面前攤着兩樣東西。左邊,是賈東旭用命換來的那三百五十塊撫恤金,厚厚一疊,主要是十元、五元的票子,有些簇新,有些帶着揉搓的痕跡。右邊,是一個用舊練習簿改成的、簡陋的賬本,封面上用鉛筆工工整整寫着“家用收支”,字跡有些稚嫩,是棒梗寫的。
她先拿起那疊錢。油燈的光給紙幣鍍上一層暖黃,卻驅不散那錢本身散發的、冰冷沉重的氣息。她一張一張,極其緩慢地數過去。一百塊,用一舊橡皮筋扎好,放在一邊。這是要給賈張氏的。上輩子,這筆錢大半進了賈張氏的口袋,很快變成了一瓶瓶止疼片和藏在炕洞裏的零嘴,沒在正處花過一分。這輩子,她依然要給,但性質不同了。這是“買斷”,是堵住那張刻薄嘴的第一道堤壩,是換取一點喘息空間的代價。
剩下的二百五十塊,她拿起,又放下。手指在粗糙的紙幣邊緣摩挲片刻,最終將它們重新用另一橡皮筋仔細扎好。不能全留在家裏。賈張氏的眼睛像鉤子,棒梗還小不懂事,這錢放在眼皮底下,太不保險。明天,得去趟儲蓄所。她記得胡同口往南,拐過糧店就有家人民銀行儲蓄所。把這二百五十塊存個定期,存折自己貼身收着。那是孩子們的保命錢,是萬一有什麼急難的底氣,絕不能動。
撫恤金處置妥當,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那個自制的賬本。裏面用尺子打了簡單的格子,分“收入”、“支出”、“結餘”幾欄,前面幾頁已經用鉛筆填了一些數字,字跡認真,卻透着一股子稚氣。
這個月二十七塊五毛的工資,是她頂崗後第一個完整的月收入。她拿起一支禿了頭的鉛筆,在“收入”欄鄭重地寫下:27.50。
然後,是“支出”。
第一項:賈張氏,5.00。這是說好的每月“養老錢”。她寫下去,筆尖在紙上留下深深的印子。五塊錢,在六二年,一個人緊緊巴巴,也勉強夠一個月的嚼用——如果不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話。她知道賈張氏不會滿意,但這是她能給的極限。
剩下:22.50。
她開始一筆一筆地算,鉛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啃食桑葉,緩慢而執着。
口糧是大頭。城市居民定量,她自己是二十七斤半,棒梗十歲,算是“兒童”定量,二十一斤,小當六歲,槐花三歲,都是“幼兒”,定量更少。粗細糧搭配,玉米面、高粱米占大部分,白面、大米是稀罕物。光買最便宜的棒子面、高粱米,按定量買齊,一個月就得……她在心裏默算,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各種面額的糧票,在賬本上記下:糧,約8元。
然後是菜錢。冬天,除了白菜、蘿卜、土豆,沒別的。得算計着吃,鹹菜疙瘩也不能少。她寫下:菜,2元。
油,金貴。每人每月定量就那麼幾兩,炒菜只能滴幾滴。她記下:油,0.5元。
鹽、醬、醋,這些不能缺。鹽票、醬油票……她一邊看票證,一邊算:調料,0.8元。
煤,取暖做飯都靠它。定量煤球不夠燒,得買點議價的,貴。她咬了咬筆頭:煤,3元。
房錢,公房,象征性交點:0.5元。
水電費,院裏公攤:0.3元。
棒梗的學費、書本費,這個月剛交過,暫時不用。但鉛筆、橡皮、作業本……她添上一筆:文具,0.2元。
三個孩子的衣裳,早就短了破了。布票有限,得攢着,開春才能扯布做新的。但鞋底磨穿了,得拿破布打袼褙納底子,買麻繩要錢……她寫下:補補,0.3元。
萬一,孩子頭疼腦熱……她不敢深想,只留出一點餘地:備用,1元。
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加減。22.5 - 8 - 2 - 0.5 - 0.8 - 3 - 0.5 - 0.3 - 0.2 - 0.3 - 1 = 5.9。
還剩五塊九毛。
可這還沒算賈張氏可能突然提出的額外要求,沒算人情往來(雖然現在幾乎斷了),沒算任何一點計劃外的開銷。五塊九毛,要撐整整一個月,四個人的吃穿用度。
她盯着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躍着,把她緊鎖的眉頭映在牆上,像一座化不開的小山。
然後,她拿起橡皮,把“菜錢”從2元,仔細地擦掉,改成了1.5元。把“備用金”從1元,改成了0.5元。鉛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把“補補”的0.3元,劃掉,改成了0.2元。
賬面上的“結餘”變成了:6.9元。
多出了一塊錢。可以買一刀粗糙的衛生紙,或者,給孩子們偶爾買塊不要票的豆腐加加餐,又或者,攢着,等過年時,也許能給孩子們每人買一掛一百響的小鞭。
她放下鉛筆,指尖因爲用力而有些發白。靠在冰涼破舊的椅背上,閉上眼。眼皮很重,腦子卻異常清醒。那些數字,那些票證,像有了生命一樣,在她眼前飛舞、排列、組合。每一分錢,每一兩糧票,都像一塊小小的磚,她要靠這些磚,在這個寒冷的冬天,爲自己和孩子們,壘起一道薄薄的、卻絕不能倒塌的牆。
外間傳來賈張氏翻身和含糊的嘟囔聲,大概在夢裏還在罵她“摳門”、“不孝順”。
秦淮茹睜開眼,吹熄了油燈。黑暗瞬間吞噬了賬本,吞噬了那些冰冷的數字,也吞噬了她臉上所有的表情。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破損的窗紙,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痕。
她摸索着上了炕,在孩子們身邊輕輕躺下,把破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蓋住小當露在外面的肩膀。孩子的身體溫熱柔軟,帶着香。她聽着他們平穩的呼吸,心裏那繃到極致的弦,才微微鬆了一線。
明天,要去儲蓄所。明天,食堂的白菜燉豆腐裏,看看能不能多打一點湯。明天,車間裏那批急活,得再趕一趕……
她在心裏默默盤算着,意識漸漸模糊,沉入帶着鐵鏽味和白菜湯氣息的疲憊睡眠裏。手心裏,還緊緊攥着那本剛剛合上的、單薄的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