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早晨,天是那種凍透了的青灰色,太陽像個醃久了的蛋黃,有氣無力地掛在天邊,灑不下多少暖意。秦淮茹天不亮就起了,捅開爐子,坐上水,把昨晚剩下的玉米面粥熱上。等棒梗揉着眼睛從裏屋出來,粥已經盛在了豁口的粗瓷碗裏,冒着稀薄的熱氣。
“趕緊吃,吃完有事。”秦淮茹的聲音不高,帶着一夜未散盡的疲憊,但很清晰。
棒梗撇撇嘴,想賴床,抬眼看見母親臉上那不容商量的神色,又把話咽了回去,端起碗稀裏呼嚕地喝起來。小當和槐花也被叫醒,三個孩子擠在桌邊,就着鹹菜疙瘩,把一碗稀粥灌下肚。
秦淮茹從床底下拖出兩個沉甸甸的舊麻袋。打開,裏面是裁好的、灰黃色的硬紙板,一沓沓糊紙盒用的漿糊,還有幾把禿毛的刷子。這是她昨天下午下工後,特意跑去街道服務站,好說歹說,憑着一張廠裏開的困難證明,又押了工作證,才領回來的“外活”——糊火柴盒。
街道的王主任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看她瘦得一陣風能吹倒的樣子,又看看她身後三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嘆了口氣,額外多分了她兩百個的料。“按規矩,一千個給五毛錢。你這拖家帶口的……唉,拿回去吧,下禮拜天交回來。仔細着點,糊得不齊整,不合格的可要扣錢。”
“哎,謝謝王主任,一定糊好,一定糊好。”秦淮茹當時彎着腰,連聲道謝,把那些材料寶貝似的摟在懷裏。
現在,這些材料攤在了屋子中央那塊還算淨的地面上。秦淮茹把家裏那張唯一的小炕桌也搬了下來,權當工作台。
“看着,”她把棒梗、小當叫到跟前,自己先拿起一個裁好的紙板坯子,那是一個扁平的長方形,上面壓着折痕。“先刷漿糊,薄薄一層,均勻,邊角都要刷到,但不能多,多了粘不牢,了還皺巴。”
她用刷子蘸了一點黏糊糊的、散發着澱粉味的漿糊,在紙板坯子的一面仔細刷開。動作有些生疏,但很穩。
“刷好了,這樣折。”她按照折痕,把紙板彎折、粘合,幾下就出現了一個方方正正、有底有蓋的火柴盒毛坯。“然後,是這個貼紙。”她又拿起一張印着簡陋花紋和“安全火柴”字樣的薄紙片,刷上漿糊,對準了,嚴絲合縫地貼在盒子上,用手掌抹平,趕走氣泡。
一個成品火柴盒出現在她手裏,雖然邊角有些毛糙,但大致是齊整的。
“媽,我會!”棒梗看得手癢,躍躍欲試。
“你先看小當做。”秦淮茹把刷子遞給一直安靜看着的小當。小當才六歲,手小,但格外認真。她學着母親的樣子,小心地刷漿糊,折疊,雖然慢,第一個盒子有點歪,但第二個就好多了。
棒梗看妹妹都會了,急了,也拿起刷子。男孩子手重,一刷子下去,漿糊糊了一大片,折的時候黏得到處都是,第一個盒子慘不忍睹。
“浪費漿糊!”賈張氏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炕沿上,冷眼看着,陰陽怪氣,“就這手笨的,還指望掙錢?不夠賠料的!”
棒梗臉一紅,就要撂挑子。
“急什麼。”秦淮茹拿過他被漿糊糊得一塌糊塗的盒子,仔細看了看,用抹布擦掉多餘的漿糊,重新整理折疊,“手輕點,勻着勁兒。這不是玩,這是掙嚼谷的錢。糊壞一個,就少一分錢,晚上就少一口吃的。你自己掂量。”
棒梗不吭聲了,抿着嘴,重新拿起一個紙板坯子,這次動作輕了許多。
槐花最小,幫不上忙,就在旁邊把糊好的盒子一個個撿起來,在炕沿上排成整整齊齊的一列,嘴裏還數着:“一個,兩個,三個……”
屋子裏安靜下來,只聽見刷子劃過紙板的沙沙聲,折疊時的輕微脆響,和孩子們偶爾的低聲交流。空氣裏彌漫着漿糊的酸澀氣味和舊紙板的灰塵味。窗戶玻璃上蒙着一層厚厚的白霜,隔開了外面凜冽的寒氣。
秦淮茹手下不停,眼睛卻看着三個孩子。棒梗從一開始的毛躁漸漸變得專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小當一直很安靜,小手穩當,糊出的盒子一個比一個齊整。槐花排了一會兒盒子,累了,靠在她腿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她的目光又落到那些灰撲撲的紙板和廉價的貼紙上。一千個,五毛錢。她領了一千二百個的料,如果全部合格,能拿六毛。她和三個孩子一起,不歇氣地一天,也許能糊完。這就是他們全家,在二十七塊五的工資和精打細算的縫隙之外,能摳出來的、唯一的“活錢”。
手指因爲反復刷漿糊、折疊而變得僵硬,被紙板邊緣割出了細小的口子,沾上漿糊,刺刺地疼。腰也早就酸了,但她不能停。她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多糊一個,就能多換半塊豆腐,或者幾顆水果糖。
賈張氏看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無趣,也可能是被這沉默而專注的勞動氣氛堵得說不出更刻薄的話,嘟囔了一句“瞎忙活”,又倒回炕上,面朝裏躺着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從青灰變成寡白。炕沿上,排成長隊的火柴盒越來越多,像一列等待檢閱的、灰頭土臉的士兵。
中午,秦淮茹停了手,用開水泡了早上剩下的窩頭,一家人就着鹹菜,默默吃完,算是休息。棒梗的手已經有些抖,小當的指尖也磨紅了。秦淮茹沒說什麼,只往每個孩子碗裏多夾了一筷子鹹菜。
下午繼續。重復,重復,再重復。沙沙聲,折疊聲。秦淮茹覺得自己的動作已經變成了某種機械的本能,眼睛只盯着手裏的紙板和漿糊。一千個……一千零五十……她心裏默數着。
夕陽西下,最後的餘暉把窗櫺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印在那一大堆糊好的火柴盒上。終於,最後一個紙板坯子在小當手裏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被槐花接過去,排在了隊伍的末尾。
秦淮茹放下刷子,手指因爲長時間彎曲,幾乎伸不直。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腰,骨頭縫裏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她看着地上、炕上堆成小山的火柴盒,又看看三個孩子——棒梗癱坐在地上,靠着牆,小當揉着手指,槐花已經趴在一堆盒子上睡着了。
她走過去,開始清點。數得很慢,很仔細,生怕數錯一個。一千二百個,不多不少,合格的大概有……一千一百多個,有幾個歪斜得厲害,估計要被扣錢。
就算一千一百個吧。五毛五。
她把這個數字在心裏滾了一遍。五毛五分錢。不夠買一斤肥肉,但能買三塊豆腐,或者二兩水果糖,或者……給槐花買那雙在百貨公司櫥窗裏看了好久、鞋頭繡了朵小花的紅色燈芯絨棉鞋?不,那要兩塊多,還差得遠。
但這是五毛五。是他們娘四個,用整整一天,幾乎不停歇的勞作,從那些灰撲撲的紙板和黏糊糊的漿糊裏,硬生生“糊”出來的。
秦淮茹蹲下身,開始把散亂的火柴盒小心翼翼地裝回麻袋。動作很輕,怕碰壞了邊角。裝好後,她把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口扎緊,拖到門邊放好。
然後,她走到水盆邊,用冰涼刺骨的水,仔細地、一點點搓洗手上涸發硬的漿糊。水很冷,手很疼,但心裏某個地方,卻好像被這五毛五分錢,墊上了一層薄薄的、粗糲的、卻實實在在的底。
“媽,”棒梗有氣無力地問,“明天還糊嗎?”
秦淮茹擦手,轉過身,看着兒子疲憊的小臉,又看看睡着的小當和槐花。
“下禮拜。”她說,聲音有些啞,“下禮拜天,還去領。”
她走到炕邊,把睡着的槐花輕輕抱起來,放進被窩,蓋好。然後,自己也脫了鞋,挨着孩子們躺下。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着酸痛,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窗外,天徹底黑透了,只有零星幾顆寒星。屋裏沒點燈,只有爐膛裏將熄未熄的煤核,發出一點暗紅的光,映着她閉目而睡、卻依舊微微蹙着的眉頭。
明天是星期一,要早起,要去廠裏,要對付那些冰冷的鐵疙瘩。但此刻,在這沉沉的疲憊和黑暗裏,那五毛五分錢帶來的、微不足道的踏實感,像一粒小小的火種,頑強地、微弱地,在她心底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