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屬於成年男人的影子,讓陸悠悠渾身的血液幾乎凍住。
恐懼再一次降臨。
她不能相信任何人。
大黑用命教給她的道理,她死也要記着。
那個看起來很善良的小哥哥,那個友好的笑容,那擺着手示意自己不會說話的動作,在門後那道影子的映襯下,都變得無比詭異。
他們是一夥的。
小哥哥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他看着門口戒備得像一只小獸的陸悠悠,又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
他對着陸悠悠,用力地搖了搖頭,幅度很大,像是在警告她。
【快走……】
一個微弱、模糊,帶着雜音的念頭,斷斷續續地傳進了陸悠悠的腦海。
不是清晰的語言,更像是一種強烈的情緒波動。
陸悠悠的小身子一震。
是這個小哥哥?他也能和自己溝通?
不,不對。這種感覺和與大黑、老鼠溝通時完全不同。這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共鳴?因爲他極度渴望傳達信息,而自己的精神力恰好捕捉到了這一點?
就在她分神的一瞬間,她看清了。
借着油燈微弱的光,她看到小哥哥的腳踝上,套着一個烏黑的鐵環。一條粗糲的鐵鏈從鐵環上延伸出去,沒入他身後那片最濃重的黑暗裏。
他被拴着!
這個發現讓陸悠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譁啦——”
鐵鏈晃動的聲音響起。
那道黑影動了,他從門板後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男人,比張來福還要壯實。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爛夾克,臉上胡子拉碴,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他手裏,正攥着鐵鏈的另一頭。
男人看了一眼門口的陸悠悠,又看了一眼腳下不斷掙扎、發出“嗚嗚”聲的啞巴小哥,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是哪家的娃?半夜三更跑這鬼地方來啥?”男人的聲音很粗。
陸悠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小腦瓜飛速轉動。
不能說自己是跑出來的!說了,他就會把自己抓回去換錢!
她低下頭,用小手揉了揉通紅的眼睛,再抬起頭時,眼裏已經包了一汪淚水,要掉不掉。她癟着小嘴,用又軟又糯還帶着哭腔的音,磕磕巴巴地開口:
“叔…叔叔……我…我的狗…狗丟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着壯漢,小小的身體因爲“害怕”而微微發抖。
“狗丟了?”壯漢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上下打量着她。
他看到了她身上被劃破的、滿是泥污的衣服,看到了她臉上和胳膊上細細的血痕,也看到了她赤着的小腳上滿是傷口和泥土。
這副模樣,可不像是半夜出來找狗的。
“是…是的……”陸悠悠用力點頭,爲了讓自己的話更可信,她還抽了抽鼻子,擠出兩滴金豆豆,“它…它叫大黑……我爸爸媽媽…還有村裏的叔叔阿姨……都…都出來幫我找了……”
她的小手指向山下的方向。
隱隱約約的,確實有手電筒的光束和模糊的說話聲傳來,似乎正在印證着她的話。
壯漢臉上的懷疑淡去了一些。
一個五歲的小女娃,半夜跑出來,哭着說找狗,身後還有大人尋找的動靜。這聽起來,勉強說得過去。
“那你找錯地方了,”壯漢的聲音緩和了一點,“這裏沒有你的狗。山裏晚上有野東西,危險,快下山找你家人去。”
陸悠悠心裏一鬆,小腳丫已經開始悄悄往後挪。
“好…好的,叔叔……”
她轉身就想跑。
可就在這時,腳下那個被鐵鏈拴着的啞巴小哥,突然發了瘋一樣,猛地撲過來,想要抓住她的腳!
他的動作太突然,陸悠悠嚇得“啊”地叫了一聲,往後一跳,躲開了他的手。
“你他娘的找死!”壯漢臉色一變,猛地一拽手裏的鐵鏈!
“譁啦——!”
鐵鏈被瞬間繃直,啞巴小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得倒飛回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疼得蜷縮成一團,卻還是死死地盯着陸悠悠,嘴裏發出絕望的“嗚嗚”聲。
他在求救?還是不想讓她下山!
陸悠悠的心揪成一團,可她不敢回頭,更不敢多說一句話。她只能跑!
“快滾!”壯漢對着陸悠悠低吼了一聲,似乎對這個曲很不耐煩。
陸悠悠不敢再有半分停留,連滾帶爬地沖出破廟的門檻,頭也不回地朝着遠離村子方向的密林深處跑去。
只要再跑遠一點,再遠一點就安全了!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她看到希望的時候,再給她一記重錘。
一陣夜風吹來,將山下那追趕的叫罵聲,清晰無比地送到了山腰。
那聲音,陸悠悠化成灰都認得!
“賠錢貨!你個小賤種!別讓老子抓到你!抓到你,老子非把你的腿一寸一寸敲斷!”
是張來福!
他那充滿暴戾和怨毒的嘶吼,在寂靜的山林裏炸響!
破廟裏,剛剛放鬆下來的壯漢,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臉,在瞬間,變了。
賠錢貨……
這個詞,在這個窮山溝裏,有特殊的含義。
那是花錢買來的,或者拐來的,可以隨意打罵、轉賣,不被當人看的小女孩的代稱。
壯漢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陸悠悠逃跑的方向,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裏,迸發出的不再是懷疑,而是像野狼看到獵物一樣的,貪婪的光!
他被騙了!
這本不是什麼找狗的村裏本地人!這是一個從人販子手裏逃出來的“貨”!既然是無主的,那誰抓到就是誰的“錢”!
“你……撒謊!”
一聲怒吼,壯漢扔掉手裏的鐵鏈,像一頭出籠的猛獸,朝着陸悠悠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速度,比張來福那些人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陸悠悠聽到了身後那沉重而急速的腳步聲,聽到了那聲撕破僞裝的怒吼!
她的心髒像是要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爆!
跑!
快跑!
她的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她的小短腿爆發出求生的全部潛能,拼了命地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鋒利的石子劃破了她的腳底,尖銳的樹枝抽打在她的臉上、身上,留下一道道辣的血痕。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只知道,身後那個男人,那個比張來福更可怕的男人,正在飛快地接近!
他身上的氣味,那股汗臭和血腥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仿佛已經追到了她的脖子後面!
“站住!”
男人的咆哮就在身後!
陸悠悠嚇得魂飛魄散,她不敢回頭,只能憑着本能,哪裏黑就往哪裏鑽,哪裏路不好走就往哪裏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