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走進茶室時,沈朦已經坐在了窗邊。
三年時光似乎沒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只是那股沉靜的氣場更凝實了些。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準備好的開場白卡在喉嚨裏,一時竟有些無所適從。
“坐。”
沈朦先開了口,聲音裏沒什麼情緒。
我在他對面坐得端正,努力做出一板一眼的樣子:
“沈律師,我時間不多,直說吧。”
“我需要你協助我,找到吳銘棟轉移資產的鐵證。”
他沒接我的話,往我面前的品茗杯裏注水。
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他的眼神。
“你查到了哪一步?”
我將疑點盡可能簡潔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不知怎的,一面對他,總會有種被人完全看穿的錯覺。
以至於我全程冒着冷汗。
說完,沈朦不緊不慢端起斟好的茶,才抬眼看我。
“公司內部的監督機制。”
他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一點。
“尤其是匿名舉報渠道。”
我心頭一震。
吳虞正在查這個,但還沒深入,他一下就點中了我們忽略的方向。
“你是說……他可能縱了內部舉報的渠道?”
“不是可能,是一定。”
“讓舉報看起來被認真處理,然後給出一個經查不實的結論。”
“既安撫可能存在的知情者,又樹立自己經得起調查的形象。”
“那些被規範處理掉的舉報記錄和所謂的調查結論,有問題。”
“流程會是突破口,我更傾向於經辦人。”
他的思路依舊流暢到令人咋舌,每一句都點在要害。
我來之前心裏那團亂麻,被他三言兩語理出了線頭。
先前的不安奇跡般地平復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被人托住底的感覺。
“我明白了。”
我點點頭,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掩飾心緒的起伏。
“你提到的這些,我會重點去查。”
“你……還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該談的正事似乎告一段落。
我以爲他會給我一份清單,或者提出他的條件。
沈朦沒有立刻回答。
他默默看着我,那總是風平浪靜的眸光裏,似乎有什麼東西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良久,就在我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喬楚。”
我正襟危坐,以爲他要說出什麼至關重要的提示。
“你瘦了。”
那一瞬間,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一陣酸澀毫無征兆地沖上我的鼻腔。
我慌忙低下頭,死死盯住杯中晃動的茶湯,生怕泄露一絲一毫的狼狽。
是啊,我瘦了。
這三年,何止是瘦了。
我的全部,都快在感情的漩渦裏被耗。
“……抱歉。”
沉默太久,我的尾音沙啞得厲害,話脫口而出才意識到說了什麼。
“先先解決公司的事要緊。”
本能讓我再次選擇了逃避這份情緒。
我幾乎能預料到沈朦會像過去那樣,覺得我感情用事,分不清主次。
然而,我聽到的,是他平穩依舊的聲音:
“公司的事要解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因爲用力而關節發白的手上。
“但那些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
眼淚在這一刻徹底失控,我甚至來不及抬手去擦。
沈朦的語氣平淡到仿佛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
卻比我聽到的任何指控都更狠地撞進了我心裏。
包廂裏,茶香嫋嫋,水沸聲不知何時已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