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死後,外婆也倒下了。
這個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在這一刻徹底坍塌。
我多想撲到外婆身上,用這虛無的身體爲她擋住哪怕一絲寒氣。
可我已經是一縷魂魄。
我的手徑直穿過外婆的身體,什麼也抓不住。
我急得在原地打轉,我恨自己。
如果不是爲了找我,外婆就不會倒在這裏。
地上這麼硬,溫度這麼低,外婆一定很冷吧。
我又飄回家裏,想去叫媽媽。
可她正和妹妹在屋裏玩翻花繩笑得前仰後合,完全沒注意到外婆已經出去了那麼久。
萬幸,隔壁的王叔早起路過發現外婆躺在地上。
“哎喲!他嬸,您怎麼睡這兒了?”
王叔嘟囔着走近。
下一秒,他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泥地上,外婆撲倒在我的腳下。
我的眼睛還大睜着,一瞬不瞬看着外婆。
王叔嚇得發出一聲慘叫,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啊——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村莊清晨的寧靜。
“死......死人啦!”
“快來人啊......”
他聲音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村子裏,大家穿得齊齊整整過春節。
聽見叫喊聲,都竄出了門。
很快,我家後院就圍滿了人。
村子瞬間亂了起來。
村裏的赤腳醫生掐着外婆的人中,又把她挪到草垛上,蓋上厚衣服。
王叔則沖到我家院內拍打門板。
“延春!延春你在家嗎?”
“出大事了!”
屋裏玩鬧的聲音戛然而止。
媽媽和妹妹的興致被打斷,她皺着眉,臉上滿是不耐煩。
“誰啊?大清早的,奔喪呢?”
“快!快出來看看!”
“你媽和你家念念......出大事了!”
王叔急得結結巴巴。
聽到我的名字,媽媽瞬間失了耐心。
她走到門口,隔着門就罵。
“大事?她陳念念能有什麼大事?”
“我看就是你們閒得蛋疼,陪着她演戲!”
她拉開門栓,一把將王叔往外推。
“大過年的!這麼晦氣!”
“又是陳念念那個賤種在鬧幺蛾子吧?”
“現在還拉上我媽一起?我可沒閒工夫陪她玩!”
她砰的一聲就要關門。
王叔死死扒住門框,急得滿臉漲紅。
“延春!念念......念念真的死了!”
媽媽朝外院看一眼,嗤笑一聲。
“死了?死了最好!省得我看着心煩!”
“不過收屍可別找我,我嫌晦氣!”
媽媽“砰”的一聲,當着所有人的面,把大門重重關上。
門外的村民們被她的行爲驚呆了。
我也是。
“我早就說這婆娘是個黑心肝的!”
人群裏,李家嬸子擠着人群怒罵媽媽。
“當年能爲了野男人,扔下病重的老爹不管,現在連親媽親閨女的死活都不顧了!”
“還天天吹牛說自己一碗水端平。”
“誰家端平能端出一個瘦得皮包骨,一個白白胖胖?當我們都是瞎子啊!”
“那大閨女也是可憐,就因爲長得像那個跑了的爹,就被親媽這麼作踐。”
“要我說,最該怪的是她自己眼瞎,怪孩子算什麼本事!”
門內傳來“哐當”聲,是媽媽把搪瓷盆砸在了地上。
媽媽聽見鄰居的數落,氣得眼珠子泛紅。
“都怪她!都怪陳念念!”
“她就是故意在外面作妖,讓全村人都來看我笑話的!這個賤種!”
她在屋裏嘶聲力竭。
可是媽媽,我的心,早已被凍成了冰坨。
無論您現在怎麼罵我,我再也感覺不到疼了。
媽媽,我已經死了。
以後,再也不用因爲我給您丟臉而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