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工業星火
第16章：工業化的第一步
西山方向的天空，堆積着鉛灰色的濃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凜冽的寒風卷過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無形惡鬼的嚎叫。皇莊之內，空氣凝固如同鐵塊，之前的振奮和喧囂被一種臨戰前的死寂所取代。
李毅佇立在最高的那處加固望樓上，冰冷的寒風刮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如同鷹隼般，死死盯着西面起伏的山巒和枯黃的原野。周文淵密信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擊在他的心頭。
百人建奴精騎。這不是之前烏合之衆的土匪，而是這個時代東亞大陸最頂尖的輕騎兵力量，是無數次打破邊關、蹂躪內地、讓明軍聞風喪膽的噩夢。他們的目標，很可能就是這座剛剛顯露出一點價值的皇莊。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髒。護衛隊員們緊握着手中的武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很多人臉色蒼白，呼吸粗重，甚至能聽到彼此牙齒打顫的聲音。建奴的凶名，早已深深烙入每個大明子民的骨髓深處。
王鐵錘檢查完最後一批震天雷的引信，走到李毅身邊，黝黑的臉上橫肉緊繃，眼神卻異常沉靜：“都備好了。韃子敢來，就崩掉他滿嘴牙！”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屍山血海裏淬煉出的悍勇，仿佛不是要去面對絕境，而是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狩獵。
李毅沒有回頭，只是緩緩點了點頭。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過濾掉所有無用的情緒，只剩下冰冷的計算和推演。
硬碰硬，絕無勝算。皇莊的圍牆擋不住騎兵的決死沖鋒，這點人手，在開闊地甚至不夠百戰精騎一個回合沖殺。
必須利用一切優勢。地利、武器、以及……敵人可能存在的輕視。
“他們不會強攻。”李毅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像是在對王鐵錘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們是莊堡，不是軍隊。韃子騎兵利在野戰突襲，不會舍得下馬啃硬骨頭。他們更可能……襲擾，試探，或者，繞過去，尋找更脆弱的目標。”
王鐵錘皺眉：“那我們就幹等着？”
“不。”李毅猛地轉過身，眼中閃爍着決絕的光芒，“我們不能等他們選擇戰場和時機。我們要逼他們，按照我們想要的方式，來打！”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立刻下令，召集中隊長以上所有護衛隊員和骨幹匠戶。
“所有人聽令！”李毅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而茫然的臉，“韃子很可能就在附近窺視。我們要主動出擊！”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主動出擊？用這幾十個訓練不足的步卒，去主動尋找並攻擊百人建奴騎兵？這簡直是自殺！
連王鐵錘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不是去野戰硬拼！”李毅快速解釋道，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畫出簡易的地形圖，“看這裏，莊西五裏，有一處廢棄的磚窯群，地形復雜，通道狹窄，不利於騎兵展開。我們要在那裏，給他們準備一份‘大禮’！”
他的計劃核心是：誘敵深入，利用預設戰場和爆炸物，打一場不對稱的伏擊戰！
“王叔，你帶一隊人，立刻前往磚窯區。將所有庫存的震天雷，分點埋設，重點在入口、通道和窯洞內。引信設置要隱蔽，用絆索、踏板，怎麼陰險怎麼來！再準備大量幹柴火油，聽號令點火，制造混亂和障礙！”
“其餘人，隨我準備‘誘餌’！我們要讓韃子覺得，皇莊主力外出，內部空虛，而且有他們無法拒絕的目標！”
計劃風險極大，但卻是絕境中唯一的一線生機。衆人被李毅眼中那股瘋狂的自信和決斷所感染，恐懼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所取代。
“幹他娘的！”一個雇工紅着眼睛吼道。 “拼了！”
皇莊再次高速運轉起來，只是這一次，不再是生產，而是爲戰爭做準備。
王鐵錘帶着十餘名最精幹、最熟悉火藥操作的隊員，拖着幾大筐震天雷和工具，悄無聲息地潛出皇莊，奔向西方那片廢墟。
李毅則開始布置“誘餌”。他故意讓孫太監穿着略顯華麗的衣服（當然是孫太監自己的），在莊牆顯眼處晃悠，做出視察的模樣。又讓趙老伯組織婦孺，將一批剛剛打制好的、閃亮的新式農具和幾口裝着焦炭、鐵錠的箱子，故意抬到莊院中央，仿佛正在裝車準備運走。他甚至忍痛宰殺了一頭瘦豬，架起大鍋熬煮，讓肉香隨風飄散……
這一切，都是爲了營造一種皇莊毫無防備、且擁有值得搶奪的財貨的假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派出的斥候（兩個膽大心細的本地雇工）遲遲未歸，更增添了不祥的預兆。
傍晚時分，就在夕陽即將沉入西山的那一刻，遠處終於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只有一騎！是派出的斥候之一！他伏在馬背上，背上插着一支箭矢，拼命打馬狂奔，沖至莊門前，用盡最後力氣嘶喊：“來了！西面！十裏！百騎左右！”喊完便栽下馬背，昏死過去。
來了！
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來！
莊門迅速被關閉加固。所有人員各就各位。李毅的心髒劇烈跳動，手心全是冷汗，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投向西方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荒野。
沒有讓衆人等待太久。地平線上，一道低沉的悶雷聲由遠及近，迅速化爲令人心悸的轟鳴！只見一片黑壓壓的騎兵，如同來自地獄的幽靈，伴隨着滾滾煙塵，出現在視野盡頭！他們隊形並不十分嚴整，卻帶着一種睥睨一切的傲慢和煞氣，馬速極快，直撲皇莊而來！
真正的百戰精騎！那股屍山血海中凝聚出的壓迫感，遠超之前的土匪，讓牆頭所有人心頭都爲之一窒！
然而，那隊騎兵在距離皇莊約兩裏地時，卻突然減速，然後一分爲二！主力大約七八十騎，繼續向皇莊施壓，緩緩逼近，做出威懾和牽制的姿態。而另外約二十餘騎，則脫離本隊，以一種更加迅捷靈動的姿態，繞過正面，徑直撲向莊側那片——廢棄磚窯區！
果然！他們上鉤了！他們發現了王鐵錘小隊前往磚窯區留下的痕跡（這是李毅故意留下的破綻），判斷那裏可能是皇莊的秘密倉庫或撤退路線，試圖進行包抄和偵查！
李毅死死攥緊了拳頭，成敗，在此一舉！
他深吸一口氣，對着莊內嚴陣以待的衆人，發出了命令：“所有人！堅守崗位！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擊！火銃手準備！讓他們靠近！再近一點！”
他要讓莊外的建奴主力，親眼看到磚窯方向發生的事情！
莊外的建奴主力騎兵，在距離一箭之地外停下，耀武揚威地來回奔馳，呼哨怪叫，試圖恐嚇莊內守軍。他們顯然並未將這座低矮的莊堡放在眼裏。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
突然——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猛地從西面的磚窯區炸響！仿佛平地驚雷，甚至蓋過了馬蹄的轟鳴！
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轟轟轟！！！ 連綿不斷的劇烈爆炸聲接踵而至！巨大的火球和濃煙從那片廢墟中騰空而起！隱約可見破碎的人體殘肢和戰馬被拋上半空！淒厲的、非人的慘叫聲即使隔着一裏多地，也清晰地傳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莊外的建奴主力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馬匹受驚，人立而起，騎士們驚慌失措地試圖控制坐騎，紛紛扭頭望向那片已然化作烈焰地獄的磚窯區，臉上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 “就是現在！火銃齊射！目標——敵軍頭目！”李毅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砰！砰！砰！ 牆頭所有準備好的火銃，同時開火！雖然只有寥寥五六支，但集火射擊產生的聲勢和彌漫的硝煙，極具威懾力！
鉛彈呼嘯着射入因爆炸而陷入混亂的建奴馬隊中！一名似乎是頭目的騎士慘叫一聲，應聲落馬！
“震天雷！扔！”李毅再次下令！
早已準備好的隊員，奮力將點燃的震天雷朝着建奴馬隊最密集的地方扔去！雖然距離稍遠，大部分未能命中，但那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和橫飛的破片，進一步加劇了建奴的混亂和恐慌！
“吹號！擂鼓！”李毅對着身後吼道。莊內僅有的的一面破鼓和一只牛角號被拼命敲響、吹響，發出雜亂卻聲勢驚人的噪音！
莊外的建奴主力徹底懵了！側翼包抄的精銳小隊顯然遭遇了滅頂之災，預設的進攻路線被徹底打亂，正面又遭到火器襲擊，頭目落馬生死不知，耳邊是雷鳴般的爆炸和震天的鼓噪……他們根本搞不清這座小小的莊堡裏到底有多少守軍，藏着多少可怕的武器！
短暫的混亂之後，殘餘的建奴騎兵顯示出了極高的軍事素養。他們沒有像土匪一樣潰散，而是在幾名幸存的十夫長的呼喝下，迅速收攏隊形，試圖救起落馬的同袍，同時向着莊牆拋射出一輪箭雨進行壓制，然後……竟然開始緩緩後撤！他們選擇了撤退！在不明敵情、遭遇重創的情況下，保全主力是第一要務！
箭雨叮叮當當地射在牆頭和盾牌上，造成了兩名隊員輕傷。但所有人都沉浸在難以置信的狂喜和震撼之中！建奴退了！他們真的打退了不可一世的建奴精騎！
李毅沒有下令追擊，那無異於自殺。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支如同受傷的野獸般、保持着警戒隊形緩緩退入暮色中的建奴騎兵，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
直到此時，他才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冷汗早已溼透內衫。
“快！派人去磚窯！接應王叔他們！”李毅的聲音因爲過度緊張和嘶吼而變得異常沙啞。
當接應的人趕到磚窯區時，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整個磚窯區如同被雷神之錘狠狠砸過，到處是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洞和殘肢斷臂，燃燒的火焰和濃煙尚未熄滅，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硝煙味和烤肉燒焦的惡心氣味。至少十餘具建奴騎兵和戰馬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在廢墟中。
王鐵錘和他帶領的隊員，也有兩人犧牲，三人受傷，但他們成功了！他們用預設的死亡陷阱，幾乎全殲了那支二十餘人的建奴精銳分隊！
王鐵錘本人被一塊飛濺的碎石劃破了額頭，鮮血糊了半張臉，他卻渾不在意，正拿着一把新打的腰刀，費力地砍下一名建奴軍官模樣的首級。看到接應的人，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在血污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嘿！夠本了！”
當王鐵錘帶着那顆猙獰的首級和繳獲的幾把完好韃弓、彎刀返回皇莊時，莊內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這一次的歡呼聲中，充滿了真正的、源自血脈賁張的勝利自豪感和對強大力量的無畏！
他們不僅守住了，還重創了，甚至擊退了建奴精騎！這是何等驚人的戰績！
孫太監看着那顆血淋淋的首級，嚇得差點暈過去，但隨即便是狂喜，語無倫次地叫着：“快！快備筆墨！咱家要立刻寫奏報！天大的功勞！天大的功勞啊！”
李毅卻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他立刻下令救治傷員，收斂烈士遺體，加強警戒，預防建奴去而復返。同時，他讓王鐵錘仔細清點戰果和繳獲。
此戰，預計斃傷建奴不下三十人（主要是磚窯伏擊戰果），繳獲完好的戰馬五匹，韃弓七張，彎刀、鐵骨朵若幹，最重要的是，從那軍官身上搜出了一份羊皮地圖和一些看不懂的蒙古文/滿文信件！
這份地圖和信件，或許比那顆首級，更有價值！
幾天後，周文淵幾乎是帶着御前侍衛，親自快馬趕到了皇莊。當他看到那顆面目猙獰的首級、繳獲的武器裝備以及那份地圖信件時，激動得雙手都在顫抖。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用力拍着李毅的肩膀，“李毅！王鐵錘！你們立下奇功了！這可是近年來京畿一帶罕有的對虜勝績！陛下聞之，定然龍顏大悅！”
他仔細詢問了戰鬥經過，當聽到李毅那大膽的誘敵、設伏、以及精準的時機把握時，眼中充滿了驚嘆和激賞。
“有此大功，看那張正清還有何話說！”周文淵意氣風發，“李毅，你那個九品所丞的虛銜，這次，說不定就能變成實授了！甚至……陛下可能會親自召見你！”
皇帝的親自召見？李毅的心跳再次加速。那將意味着什麼？
周文淵帶着首級、繳獲和孫太監精心潤色、極盡渲染戰功的奏報，匆匆返回京城。
皇莊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所有人的心境都已不同。經過血與火的淬煉，擊敗了最強大的敵人，這支小小的力量，完成了一次至關重要的蛻變。他們不再僅僅是一群爲了吃飯而聚集起來的流民和匠戶，他們開始擁有了一種叫做“軍魂”的東西。
李毅看着那些正在認真擦拭武器、眼神中多了幾分堅毅和自信的護衛隊員，看着那依舊冒着青煙的高爐和工棚，心中豪情涌動。
工業化的第一步，不僅僅是技術和管理。
更是勇氣、犧牲和勝利。
他用一場不可思議的勝利，爲自己，也爲這座萌芽中的工業堡壘，贏得了最寶貴的喘息空間和上升的資本。
帝國的最高權力舞台，似乎已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