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工業星火
第19章：危機降臨
皇莊的深秋，空氣裏除了熟悉的煤煙和鐵鏽味，更多了幾分山雨欲來的肅殺。周文淵的警告如同冰水澆頭，讓李毅徹底清醒。他不再對任何形式的緩和抱有幻想，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應對迫在眉睫的危機之中。
內部的整肅雷厲風行。在王鐵錘毫不留情的鐵腕之下，那幾個行跡可疑的新人被迅速控制起來。經過連夜分開訊問（其中不乏一些王鐵錘從軍中帶來的“特殊”手段），很快就有人崩潰招供。
那個對火藥工坊感興趣的“鐵匠”，果然是個西貝貨，真實身份是京城一個破落鏢局的趟子手，被一個匿名中間人用五十兩銀子買通，混進皇莊伺機繪制火藥工坊的地圖和記錄守衛規律。 那個喜歡夜半徘徊的流民，則承認有人承諾給他家人好處，讓他留意莊內人員往來，尤其是與京中官員的接觸。 而那個試圖用酒套取震天雷配方的，幹脆就是個市井無賴，純粹是拿錢辦事。
線索都指向了匿名中間人和京城裏的某些勢力，但具體是誰，這些小角色根本無從得知。李毅沒有聲張，只是讓王鐵錘將這幾人秘密關押，切斷他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系。莊內悄然進行了一次清洗，所有人員的背景被再次嚴格核查，護衛隊的忠誠度審查更是重中之重。
技術上的準備也在爭分奪秒。薄珏負責的新型發射藥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顆粒更均勻，燃燒速度更快，威力提升了近兩成。那台簡陋的銅質定裝彈殼沖壓模具也調試成功，雖然效率低下，但已經可以小批量生產出尺寸統一的金屬彈殼，與新型發射藥和標準鉛彈結合，構成了這個時代第一代接近“定裝彈藥”的雛形。
李毅親自監督，將這批寶貴的定裝彈藥優先配備給了護衛隊中射擊技術最好的一個小隊，並開始緊急訓練他們進行快速裝填和齊射。同時，一批裝藥量更大、外殼更薄、破片更多的新式震天雷也被生產出來，秘密儲存起來。
皇莊如同一只察覺到危險的刺蝟，迅速蜷縮起來，將最鋒利的尖刺對準了外部。
然而，風暴的來臨，比預想中更加迅猛和酷烈。
這日清晨，一騎快馬瘋狂地沖入皇莊，馬上的騎士幾乎是滾落下來，乃是周文淵府上那名心腹長隨。他面色慘白，汗透重衣，手中緊緊攥着一封沒有封口的書信，聲音嘶啞得幾乎泣血：“李大人！不好了！老爺……老爺被拿下詔獄了！”
如同晴天霹靂！
李毅一把奪過書信，快速瀏覽，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信是周文淵在被帶走前倉促寫就，字跡潦草欲絕：“大勢去矣！張正清勾結都察院御史，聯名上奏，彈劾我‘結納妖人李毅，私募兵甲，擅啓邊釁，靡費國帑，圖謀不軌’！並誣指皇莊乃‘聚斂亡命，私設刑堂，窺探禁中’！陛下震怒，已下旨徹查！吾今去矣，爾等速做打算！切記，保全自身，以待將來！”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要害！罪名一條比一條駭人聽聞！尤其是“結納妖人”、“圖謀不軌”、“窺探禁中”，這已不僅僅是政敵攻訐，而是赤裸裸的謀逆大罪！足以抄家滅族！
周文淵被投入詔獄，這意味着皇帝至少部分相信了這些指控，或者，在巨大的壓力下，選擇了先控制住周文淵再說！
“來了……他們終於來了……”李毅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信紙在他手中瑟瑟作響。這不是小打小鬧的刁難，而是精心策劃的、旨在將皇莊連同它的保護傘徹底碾碎的致命一擊！
幾乎是同時，莊外傳來了密集如雨點般的馬蹄聲和士兵的呵斥聲！
“來了！好多官兵！把莊子圍起來了！”望樓上的護衛隊員發出了淒厲的警報！
李毅沖上莊牆，只見莊外塵土飛揚，黑壓壓的兵馬已將皇莊圍得水泄不通！看旗號，不僅有順天府的衙役、五城兵馬司的兵丁，竟然還有一隊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京營官兵！領頭的是幾名穿着青色御史官袍和緋色侍郎官服的官員，爲首一人，面容清瘦，眼神陰鷙，正是工部右侍郎張正清！
一名御史在官兵護衛下，策馬來到莊門前，展開一卷黃綾聖旨，尖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周文淵，勾結妖人李毅，於京西皇莊私募甲兵，擅造火器，靡費國帑，滋擾地方，更兼有圖謀不軌之嫌！着即革去周文淵一切官職，鎖拿詔獄候審！京西皇莊即刻查封，一應人等，不得妄動，所有賬冊、物料、器械，封存待勘！欽此——”
聖旨讀完，莊內一片死寂。所有工匠、雇工、護衛隊員都面色如土，渾身顫抖。孫太監更是直接癱軟在地，褲襠溼了一片，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張正清緩緩打馬上前，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冰冷，目光如同毒蛇般盯住牆頭的李毅，聲音透過寒冷的空氣傳來：“李毅，還不速開莊門，跪迎聖旨，束手就擒？莫非真想抗旨造反，落個九族盡誅的下場嗎？”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壓在李毅和整個皇莊之上！聖旨！官兵！圍困！保護傘已然倒塌！罪名是十惡不赦的謀逆！
似乎除了開門投降，已經沒有任何出路。
護衛隊員們看向李毅，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茫然。王鐵錘握緊了刀柄，額角青筋暴跳，但面對聖旨和大軍，個人的勇武顯得如此渺小。
李毅的心髒瘋狂跳動，血液沖上頭頂，又瞬間冰冷。他知道，一旦開門，等待他們的絕不是公正的審判。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會沖進來，所有的成果會被掠奪摧毀，所有人都會被扣上謀逆的罪名處死或流放！工業的火種將徹底熄滅！
不能投降！絕不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莊外遠處的官道上，又是一陣更加急促猛烈的馬蹄聲如雷般傳來！甚至蓋過了圍莊官兵的喧囂！
衆人皆是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一支規模不小的騎兵隊伍，正風馳電掣般沖來！他們打的旗幟截然不同——那是遼東邊軍的旗號！隊伍中還有一名穿着低級宦官服飾、但卻舉着一面明顯是宮內信使標識的小旗的騎士！
那隊騎兵毫不減速，竟然直接沖破了京營和順天府設置的鬆散外圍警戒線，直到莊門前才猛地勒住戰馬，激起一片煙塵！
爲首一名風塵仆仆、滿臉虯髯、帶着濃濃邊關風霜氣息的軍校，看都沒看張正清等人，只是對着莊牆高聲吼道：“哪位是李毅李主事？奉遼東孫督師（孫承宗）急令暨宮內王公公手諭：建奴大軍異動，疑有大舉入寇之象！陛下憂心京畿，聞皇莊新銳火器頗具威力，特旨着李毅即刻攜所部精幹人手及所有可用之火器，前往通州報到，聽候薊遼總督府調遣，協防京畿！軍情緊急，刻不容緩！這是調兵文書和王公公手諭！”
說着，那軍校將一份蓋有兵部大印和薊遼總督關防的文書，以及一面小小的、繡有“王”字的牙牌，高高舉起！
這一幕，轉折得太過突然！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正清和那御史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個關鍵時刻，竟然會殺出這麼一支程咬金！而且還是拿着聖旨（口諭）和兵部調令！
孫承宗！雖然如今處境也不佳，但仍是威望極高的督師！王承恩！司禮監隨堂太監，皇帝身邊的親信！他們的命令，同樣是聖意的體現！
一邊是都察院和工部侍郎彈劾帶來的查封聖旨，另一邊是兵部和宮內太監帶來的調兵協防命令！這……這簡直成了朝廷指令的打架！
李毅在最初的震驚之後，瞬間明白了過來！這是周文淵倒台前發出的最後求救信號起了作用！或者說，是皇莊之前的表現，尤其是那批新式火器的威力，終於引起了軍方和皇帝身邊務實派的注意！在即將到來的巨大外患面前，一切內部鬥爭都可以暫時擱置——皇莊和它的武器，還有用！
絕處逢生！
李毅壓下狂喜，腦中飛速權衡。他立刻對着牆下朗聲道：“末將李毅，接旨！然則……”他話鋒一轉，指向張正清等人，“張侍郎與御史大人亦持聖旨，要查封皇莊，鎖拿末將！末將實不知該遵哪一道旨意，還請上官明示！”
他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同時刻意強調了“末將”和“上官”，暗示自己已接受軍方調遣。
那遼東軍校也是個機靈人，聞言立刻扭頭，對着張正清抱拳，語氣卻毫不客氣：“張侍郎！軍情十萬火急！建奴鐵騎不日即至！陛下和孫督師都等着皇莊的火器助戰！您這邊查抄的事兒，是不是能先緩一緩？若是誤了軍機，這責任……”他話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張正清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他指着那軍校：“你……你區區一個邊軍小校，也敢幹涉朝廷欽案？”
那軍校毫不畏懼，冷笑道：“卑職不敢！卑職只是奉命行事！一切自有孫督師和王公公向陛下分說！倒是張侍郎，如今虜騎即將叩關，您卻要查封能造殺敵利器之所，鎖拿能造利器之人？這要是傳出去，恐怕天下悠悠之口，也不好聽吧？”
這話極其厲害，直接站在了道德和輿論的制高點上。圍觀的官兵中，也響起了一些竊竊私語。畢竟，建奴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
那御史見勢不妙，還想強撐：“一派胡言！此乃謀逆大案……”
“是否謀逆，尚未查清！”李毅猛地打斷他，聲音鏗鏘，“但建奴入寇，卻是迫在眉睫！孰輕孰重，陛下聖心自有決斷！末將願即刻率部攜火器前往通州，若不能殺敵立功，甘願軍法從事！屆時，再請朝廷治罪不遲！”
他以退爲進，將自身命運與軍國大事捆綁，逼得對方無路可退。
場面徹底僵持住了。張正清等人有查封的聖旨，李毅和邊軍有協防的旨意。雙方背後都似乎站着皇帝的不同意志體現。
最終，張正清狠狠地瞪了李毅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那些彪悍的遼東騎兵和那面王承恩的牙牌，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爲。強行查抄，一旦引發沖突，誤了軍機，這滔天責任他絕對承擔不起。
“好！好一個李毅！”張正清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本官就讓你去通州！看你能否真立下軍功！若是徒勞無功，或是臨陣脫逃，兩罪並罰，定叫你碎屍萬段！”
說罷，他悻悻然地一揮手：“我們走！守住各處要道，沒有本部堂命令，皇莊一草一木，也不得運出！”他留下部分兵馬監視，自己帶着主力憤然離去。
莊外的圍困，暫時解除了一半。
李毅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危機並未解除，只是被延遲了，並且轉換了形式。
他從被查抄的囚徒，變成了必須即刻奔赴前線、用戰功來自證清白的戴罪之人。
前方面對的，不再是內部的陰謀和官僚的傾軋，而是真正意義上屍山血海的戰場和凶殘無比的建奴大軍。
“王叔！薄先生！”李毅轉過身，眼神中再無猶豫，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立刻清點所有新式火銃、定裝彈藥、震天雷！挑選最精銳的隊員，組成‘火器隊’！半個時辰後，隨我出發，前往通州！”
“其餘人，緊閉莊門，嚴守待命！若……若我等不回，爾等便……自行散去罷！”
工業的火種，必須用鮮血和勝利來捍衛。
通往救贖或者毀滅的道路，不在朝堂，而在屍骨累累的邊關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