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可夢中心的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林野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他的手裏,緊緊地攥着那顆屬於長毛豬的球,球體冰冷的觸感,卻無法讓他那顆滾燙、刺痛的心髒冷卻下來。
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不是輸在戰術,不是輸在意志,而是輸在了一種更本、更無法逾越的東西上。
屬性。
岩正館主最後那只大朝北鼻,像一座無法撼動的、由鋼鐵與岩石鑄成的山峰,輕而易舉地擋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冰系技能,效果減半。
地面系技能,被“電磁飄浮”徹底無效。
他引以爲傲的“劍”,他與長毛豬在黑暗礦洞裏千錘百煉出的、足以顛覆戰局的戰術核心,在那面絕對的屬性壁壘面前,被折斷得如此輕易,如此不堪一擊。
岩正最後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裏反復回響。
“當你的劍被折斷時,你還能用什麼來戰鬥?”
是啊,他還能用什麼?
他只有這一把劍。
一把他傾盡所有,從雪山上磨礪至今的、名爲“長毛豬”的劍。
當這把劍都無法爲他劈開道路時,他剩下的,只有無盡的迷茫和深切的無力感。
他甚至不敢去想長毛豬此刻的心情。他的夥伴,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爲他連下兩城,卻在最後,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最強的攻擊變得毫無意義,然後被一道刺目的光炮轟飛。
那種無力與不甘,一定比身體的傷痛,要痛苦一百倍。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他這個訓練家的無能。
是他,太天真了。
以爲只要將一把劍磨到極致,就能斬斷世間萬物。
“吱呀——”
自動門打開的聲音,打斷了林野的思緒。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一個熟悉而魁梧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白岩道館的館主,岩正。
他換下了一身作訓服,穿上了一件普通的夾克,但那股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場,卻沒有絲毫減弱。他徑直走到林野面前,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林野下意識地攥緊了球,身體緊繃,像一只受了傷、隨時準備亮出獠牙的幼狼。
岩正沒有看他,而是看着治療室那亮着紅燈的門,平靜地開口:“它的傷勢很重,但沒有傷到基。喬伊小姐的醫術很好,一個小時後,它就能恢復過來。”
他的聲音,沒有了在賽場上的威嚴和冷酷,多了一絲屬於長輩的平和。
林野沒有說話。
“還在想那句話?”岩正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林野的肩膀,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我當年,也和你一樣。”岩正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得到第一只寶可夢,是一只小拳石。我以爲,只要把它練到最強,讓它的‘滾動’快到無人能擋,讓它的‘自爆’能摧毀一切,我就能天下無敵。”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幽靈系訓練家。”
岩正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小拳石,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我所有的攻擊,都像打在空氣裏。那一天,我的‘劍’,也被折斷了。”
林野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位強大的道館館主。
“一把劍,是無法贏得戰爭的。”岩正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着林野,“你需要一個盾牌,一把匕首,甚至是一張能迷惑敵人的網。你需要一個……兵器庫。”
“你的長毛豬,是一把頂級的破城錘。它能砸開岩石,能震裂大地。但是,”他話鋒一頓,聲音變得嚴肅,“你不能指望用一把錘子,去對抗一個刺客,或者去斬斷一張用鋼鐵織成的網。”
“我……”林野的喉嚨澀,“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只有它。”
“不,你有。”岩正站起身,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地圖,放在了林野旁邊的長椅上,“選擇,永遠掌握在那些不肯放棄的人手裏。”
“白岩鎮向北,大約三天的路程,有一片終年積雪的森林,我們稱之爲‘霜降之森’。那裏,是冰系寶可夢的樂園,但因爲環境惡劣,人跡罕至。”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區域點了點。
“不過,那裏並非只有冰雪。因爲地勢險峻,也吸引了很多尋求極限修行的格鬥系寶可夢。它們會在那裏,磨煉自己的意志和拳頭。”
“同時,森林裏流傳着一個傳說……在月光最皎潔的夜晚,會看到白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在林間穿行。”
格鬥系……
幽靈……
岩正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個關鍵詞,精準地敲打在林野的心上。
“我言盡於此。”岩正拍了拍林野的肩膀,那手掌,像岩石一樣寬厚而有力,“是拿着你斷掉的劍,在原地哭泣,還是去尋找一把能斬斷鋼鐵的‘新劍’,你自己決定。”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寶可夢中心。
林野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那張被留下的地圖。
岩正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
他一直在思考,如何讓自己的劍,變得更鋒利,更堅不可摧。但他從未想過,當這把劍遇到完全克制它的材質時,他應該……換一把劍。
格鬥系,鋼系。
這是冰系最大的兩個天敵。
他需要一把能對抗它們的武器!
他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沖進了寶可夢中心的公共圖書館。他發瘋似的翻找着書架,最後,在一本厚厚的《全地區寶可夢生態圖鑑》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快速翻到“冰系”和“幽靈系”的條目。
一行描述,瞬間抓住了他的眼球。
“雪妖女,冰/幽靈屬性。由雌性的雪童子,使用‘覺醒之石’進化而來。它們常被目擊於暴風雪的夜晚,傳說會將在雪山中迷路的人類,凍結成冰雕收藏起來……”
冰/幽靈!
林野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立刻翻到屬性克制表那一頁。
幽靈系,攻擊格鬥系,效果普通。
但防御端——
免疫格鬥系!免疫一般系!
這三個字,像金子一樣,在他的瞳孔裏閃閃發光!
這意味着,如果他擁有一只雪妖女,那麼,那些以拳腳功夫見長的格鬥系寶可夢,在它面前,將變得毫無威脅!
這就是岩正館主留給他的、真正的答案!
他不是在施舍,不是在同情,而是在用一個謎題,考驗他這個挑戰者,是否具備一個真正強大的訓練家所應有的、最核心的素質——學習和思考的能力!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感激,從心底涌起。
林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還查到了另一個關鍵信息:雪童子,一種膽小而合群的寶可夢,主要棲息地,就是終年積雪的深山和雪林。
霜降之森!
所有的線索,都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目標:霜降之森。
任務:尋找一只雌性的雪童子,並讓它成爲自己的夥伴。
隱藏任務:找到一塊極其稀有的進化道具——“覺醒之石”。
一個清晰、明確,卻又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叮。”
治療室的紅燈,變成了綠燈。
林野立刻走了過去。喬伊小姐推着一輛手推車,走了出來,車上,長毛豬正安靜地趴着,雖然看上去依舊很疲憊,但身上的傷口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看到林野,長毛豬掙扎着想站起來,喉嚨裏發出委屈的、哼哼唧唧的聲音。
它在自責。
林野蹲下身,輕輕地撫摸着它巨大的頭顱,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它的額頭上。
“不怪你。”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已經做得非常非常好了。是我太沒用,讓你孤軍奮戰。”
他抬起頭,直視着夥伴的眼睛。
- “但是,我向你保證,這種情況,再也不會發生了。”
“我們,要去尋找新的夥伴了。”
“吼?”長毛豬的眼睛裏,露出一絲疑惑。
林野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他將長毛豬收回球,讓它在裏面好好休息。
然後,他走出了寶可夢中心。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去了鎮上的商業街。他用那張匿名的黑色銀行卡,取出了剩下的大部分錢。
他買了一張更詳細的、標注了等高線和水源的白岩鎮周邊地圖。
他買了最高品質的凍傷藥、燒傷藥,以及各種解毒劑。
他買了大容量的壓縮餅、能量棒,和一個可以過濾雪水的便攜濾水器。
他還買了一件更厚實、更抗撕裂的防寒沖鋒衣,和一雙底子很厚的登山靴。
他將要去的,是一個比雪山環境更復雜的未知之地。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當他背着塞得滿滿的背包,再次走出商店時,已經是黃昏。
夕陽將白岩鎮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遠處,道館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莊嚴而肅穆。
林野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座他曾無比向往,也曾帶給他巨大屈辱和深刻教訓的城鎮。
他沒有憎恨,也沒有不甘。
心中剩下的,只有感激。
感激石磊,讓他認清了無知是多麼可怕。
感激那個老礦工,讓他學會了如何扎於大地。
更感激岩正館主,讓他明白了,一個人的天空,究竟有多麼狹隘。
他轉過身,不再回頭。
他沿着地圖的指引,向着小鎮北方的出口走去。
前方,是連綿起伏的山脈,山頂的皚皚白雪,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着淡粉色的光。
那裏,就是霜降之森的方向。
那裏,有他的“第二把劍”。
那裏,有無數未知的危險,和全新的可能。
林野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異常堅定。
他不是在逃離失敗,而是在主動奔赴一場,只屬於他自己的、更加艱難的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