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香檳順着我的喉嚨滑入胃裏,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那味道,和普通香檳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帶着清新的果香和細密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留下一絲甘甜的餘韻。
我喝得很慢,幾乎是在用一種品嚐毒藥的姿態,將那杯酒,一滴不剩地,全部咽了下去。
整個過程中,傅竟深的目光,都一瞬不瞬地,緊緊地鎖在我的臉上。他似乎想從我的表情中,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恐懼或抗拒。
但我沒有。
我只是用一種近乎破碎的,全然交付的眼神,安靜地回望着他。我的眼角,甚至還帶着一絲被逼迫後的委屈和無助,將一個對盟友產生了誤解,卻又不得不選擇順從的弱者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當我喝完最後一口,將空杯從唇邊移開時,他那握着我手腕的力道,才終於,緩緩地鬆開了。
“這才乖。”他用指腹,輕輕地摩挲了一下我那被他捏出紅痕的手腕,唇邊,重新勾起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酒精過敏這種借口,以後不要再用了。我不喜歡我的舞伴,對我說謊。”
他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我們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表皮,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關於控制與服從的真相。
他在警告我。
警告我,作爲一顆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覺。我可以有情緒,可以有野心,但唯獨,不能有忤逆他的心思。
站在一旁的秦小姐,看到這一幕,臉上那幸災樂禍的表情,愈發地明顯了。她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勝利者對失敗者的,那種居高臨下的鄙夷。
大概在她看來,我不過是傅竟深身邊,又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罷了。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垂下眼瞼,用一種低眉順眼的姿態,輕聲說道:“對不起,傅先生,是我錯了。”
我的順從,似乎取悅了他。
他鬆開了我的手,從侍者的托盤裏,拿起另一杯酒,轉身,面向那個一直看好戲的秦小姐。
“秦小姐,”他舉了舉杯,語氣恢復了之前的疏離與淡漠,“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那個女人瞬間僵硬的臉色,拉着我的手,轉身,向着舞池外的休息區走去。
“傅先生,”我跟在他身後,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試探性地問道,“剛剛那位秦小姐……是您的朋友嗎?”
“一個無足輕重的生意夥伴而已。”傅竟深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心中冷笑。
好一個“無足輕重”。
那個秦小姐,全名叫秦思妍,是京城秦家的獨生女。秦家雖然比不上傅家勢大,但在京城的能源領域,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豪門。
前世,秦思妍就一直以傅竟深未婚妻的身份自居,仗着秦、傅兩家的商業合作關系,對他死纏爛打。而傅竟深對她的態度,也一直都是這樣不冷不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任由外界去猜測。
現在想來,他大概只是將她,當成了阻擋那些狂蜂浪蝶的,一塊方便的擋箭牌罷了。
這個男人,真是將“利用”二字,發揮到了極致。無論是對敵人,還是對所謂的“朋友”。
我們走到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這裏的光線比舞池要昏暗許多,可以很好地將我們與周圍的喧囂隔離開來。
我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那杯香檳的後勁,似乎開始上來了。我的臉頰,開始微微發燙,身體裏,也升起一股莫名的燥熱。
但我知道,這不僅僅是酒精的作用。
那酒裏,一定還有別的東西。
一種,能讓人放鬆警惕,甚至……意亂情迷的東西。
我的指甲,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狠狠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那開始變得有些混沌的頭腦,保持着最後一絲清明。
傅竟深,你到底想做什麼?
“在想什麼?”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沉默,側過頭,看着我。
昏暗的光線,模糊了他臉部的輪廓,卻讓他那雙眼睛,顯得愈發地亮,亮得像兩簇燃燒的鬼火。
“沒什麼。”我搖了搖頭,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發燙的太陽穴,用一種帶着幾分迷離和脆弱的語氣說道,“只是覺得……頭有點暈。”
“是嗎?”他看着我,唇邊的笑意,變得有些意味不明,“那看來,你還真的是,不怎麼能喝酒。”
他嘴上這麼說,卻沒有絲毫要送我回去休息的意思。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品着杯中的紅酒,用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盟友,更像是在審視一件,他剛剛花大價錢拍下來的,昂貴的藝術品。
他想看看,這件藝術品,在他的掌控下,會呈現出怎樣迷人,或者說……屈服的姿態。
空氣,一點一點地,變得燥熱而粘稠。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跳,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身體裏那股陌生的燥熱感,像潮水一樣,一波接着一波地,沖擊着我理智的堤壩。
我知道,藥效,已經徹底發作了。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必須在他徹底撕下僞裝之前,奪回主動權。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身體裏那股洶涌的浪潮。然後,我轉過身,主動地,向他身邊靠了過去。
我將頭,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充滿了依賴和信賴,也帶着一絲,在藥物作用下,情不自禁的曖昧。
“傅先生,”我的聲音,因爲藥物的作用,變得有些沙啞和慵懶,像貓的爪子,不輕不重地,撓在他的心上,“我……好難受。”
傅竟深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頓。
他低下頭,看着主動向他投懷送抱的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探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欲望。
“哪裏難受?”他的聲音,也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渾身都難受。”我閉上眼睛,像一只尋求庇護的,受傷的小獸,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蹭了蹭,“感覺……身體裏,像有一團火在燒。”
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極致的誘惑。
我在勾引他。
用他親手喂給我的毒藥,來反向地,引誘他這頭,潛伏在暗處的猛獸。
因爲我很清楚,像傅竟深這樣控制欲極強的男人,他們最享受的,是獵物在他們面前,無助掙扎,最終徹底屈服的過程。
而我,偏不讓他如願。
我要在他以爲自己即將得手的時候,將這場狩獵的主動權,重新奪回到自己的手上。
果然,我的主動,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
他沉默了。
他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順勢將我抱進懷裏,也沒有說出任何帶有暗示性的話語。
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裏,任由我靠着他。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肩膀處的肌肉,都因爲過度的緊繃,而變得有些僵硬。
他在……克制。
這個發現,讓我心中,生出了一絲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快意。
原來,這座無堅不摧的冰山,也會有失控的時候。
“傅先生,”我得寸進尺,抬起手,用我那因爲藥物而變得滾燙的指尖,輕輕地,覆在了他那握着酒杯的手背上,“你……能幫幫我嗎?”
我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像一根羽毛,輕輕地,拂過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他終於開口了。那聲音,沙啞得,仿佛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相互摩擦。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抬起頭,用一雙水汽氤氳的,迷離的眼睛,靜靜地看着他。
然後,我緩緩地,緩緩地,向着他的唇,湊了過去。
就在我們雙唇即將相觸的那一刹那。
“嘔——”
我猛地轉過頭,對着旁邊地上那盆昂貴的裝飾綠植,劇烈地,幹嘔了起來。
剛剛喝下去的那杯香檳,還有之前吃的那些食物,被我吐了個幹幹淨淨。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傅竟深的身體,徹底僵住了。他臉上那剛剛升起的一絲欲望和失控,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混雜着錯愕與惱怒的復雜情緒所取代。
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我這出精心策劃的,曖昧到極致的“勾引”大戲,最後,竟然會以這樣一種……粗暴而狼狽的方式,收場。
我吐得昏天暗地,眼淚鼻涕流了一臉,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但我心裏,卻在瘋狂地大笑。
傅竟深,你想看我意亂情迷?你想欣賞我沉淪屈服的模樣?
我偏不。
我寧願,讓你看到我最醜陋,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
我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你,我顧曼昔,不是你可以隨意擺弄的玩物。
就算是棋子,我也要做那顆,能讓你,滿盤皆輸的棋子。
等我吐到胃裏只剩下酸水,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的時候,我才虛脫般地,靠回到沙發上。
“對不起,傅先生,”我抬起頭,用一種虛弱而抱歉的語氣,看着他那張黑如鍋底的臉,“我……我好像,是真的,酒精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