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區昏暗的燈光,將傅竟深臉上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不清的兩半。
一半是燈光下的陰鬱,另一半,是陰影裏的晦暗。
我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臉色慘白,發絲凌亂,唇邊還帶着一絲狼狽的水漬,整個人就像一朵被暴雨摧殘過的,凋零的花。
很顯然,我此刻的形象,與他之前想要看到的那個,在他掌控下意亂情迷、嬌媚承歡的“獵物”,相差了十萬八千裏。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冰冷而危險的低氣壓。那是一種,獵物脫離了掌控,棋局出現了變數的,被激怒的慍怒。
我甚至毫不懷疑,如果這裏不是公共場合,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掐斷我脆弱的脖頸。
但我沒有退縮。
我只是用那雙因爲嘔吐而變得水汽氤氳的眼睛,無辜地,甚至帶着一絲茫然地,回望着他。
“傅先生,”我用一種極其虛弱的語氣,再次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我的聲音,像一根羽毛,輕輕地,落在他那根早已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傅竟深死死地盯了我幾秒鍾,那眼神,仿佛要將我整個人都看穿。
最終,他眼底那翻涌的,幾欲噬人的暗流,還是被他強行地,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他緩緩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看來,是真的醉了。”
他淡淡地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他脫下那件早已被我弄髒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扔在沙發上,然後,彎下腰,不由分說地,將我整個人,從沙發上橫抱了起來。
“啊!”
我下意識地驚呼一聲,雙手本能地,環住了他堅實的脖頸。
他的懷抱,很穩,很硬,像一塊冰冷的鋼鐵,帶着一種不容反抗的強勢。他身上那清冽的雪鬆氣息,夾雜着我剛剛吐出來的,那股難以言喻的酸腐氣味,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混合體。
“傅先生……”
“閉嘴。”他冷冷地打斷我,抱着我,邁開長腿,徑直向着休息區外的走廊走去,“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從這裏扔下去。”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咬牙切齒的味道。
我識趣地閉上了嘴。
我知道,我今晚的行爲,已經徹底觸碰到了他那高傲的自尊心的底線。
他大概從未想過,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場,關於“馴服”的好戲,最後,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滑稽而狼狽的方式收場。
我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悄地,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傅竟深,你不是想看戲嗎?
那我,就演一出,你永遠也猜不到結局的戲。
他抱着我,一路穿過長長的走廊,乘坐着那部鋪着紅色天鵝絨的私人電梯,回到了位於郵輪頂層的,那間屬於他的總統套房。
周助理早已等候在門口,看到我們這副樣子,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傅先生。”
“叫醫生過來。”傅竟深將我放在客廳那張巨大的沙發上,冷冷地吩咐道。
“是。”周助理沒有多問一個字,立刻轉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套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躺在柔軟的沙發上,渾身虛脫,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那杯酒的藥效,似乎因爲剛剛那場劇烈的嘔吐,而消解了大半,身體裏的燥熱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
傅竟深沒有再理我。
他走到吧台前,爲自己倒了一杯烈性威士忌,然後,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着我,一口一口地,喝着悶酒。
他那挺拔而孤傲的背影,在窗外城市璀璨燈火的映襯下,顯得愈發地,冷漠而疏離。
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那層原本就無比脆弱的,僞裝出來的和平,已經出現了一道,難以彌補的裂痕。
他開始懷疑我了。
他不再相信,我只是一個,被仇恨沖昏了頭腦的,可以任由他擺布的,愚蠢的棋子。
而我,也終於,在他那完美的面具上,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看到了他那隱藏在溫和與算計之下,那份冰冷的,不容挑釁的掌控欲。
這場無聲的較量,我們,算是打了個平手。
很快,郵輪上的隨行醫生,便提着醫藥箱,匆匆趕了過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白人老頭,他爲我做了一系列簡單的檢查,量了血壓,測了心跳,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急性酒精中毒,加上腸胃炎。
“小姐,您最近的飲食和作息,一定非常不規律吧?”老醫生一邊爲我掛上點滴,一邊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道,“您的腸胃非常脆弱,再加上酒精的刺激,才會引起這麼劇烈的反應。以後,一定要注意,盡量不要再碰酒精了。”
我虛弱地點了點頭,對他道了聲謝。
我心中清楚,我的身體,根本沒什麼大問題。這一切,不過是那杯“加料”的香檳,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而這位醫生,要麼是真的沒檢查出來,要麼,就是傅竟深的人,在配合他,演另一場戲。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證明了,這個男人的心思,遠比我想象的,還要深沉。
醫生爲我掛好點滴後,又留下了一些養胃的藥,便在周助理的陪同下,離開了房間。
套房裏,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靜。
只有點滴瓶裏,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順着輸液管,緩緩地流入我冰冷的血管。
“急性酒精中毒,加上腸胃炎。”
一直沉默不語的傅竟深,忽然開口了。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水晶吊燈下,閃爍着一種危險而銳利的光芒。
“顧曼昔,”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你還真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寸一寸地,割在我的皮膚上。
我知道,真正的試探,現在才開始。
我抬起頭,迎上他那審視的目光,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委屈。
“傅先生,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我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紅,“我只是……沒想到自己會醉得這麼厲害,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
“是嗎?”他緩緩地,在我面前蹲下身,與我平視。
這個姿勢,讓他那強大的壓迫感,變得愈發地具象化。我甚至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威士忌的味道。
“可我明明記得,”他伸出手,用他那帶着薄繭的指腹,輕輕地,挑起我的下巴,強迫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顧家的宴會上,你一個人,至少喝了兩杯香檳。怎麼今天,才一杯,就‘中毒’了呢?”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向我那看似無懈可擊的防線。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這個男人,竟然連我喝了幾杯酒,都記得如此清楚!
他對我,究竟調查到了何種地步?
我的大腦,在一瞬間,飛速地運轉起來。
我知道,任何蒼白的解釋,在他面前,都只會顯得更加可疑。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個,更大的“真相”,去掩蓋那個,他正在懷疑的真相。
我看着他,眼中的茫然和委屈,漸漸地,被一種更深沉的,夾雜着痛苦和仇恨的悲傷所取代。
“因爲……”我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那天的酒,不一樣。”
“哦?”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興趣,“怎麼不一樣?”
“那天的酒裏,”我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嘴裏嚐到了一絲血腥味,才緩緩地鬆開,“有我母親的味道。”
傅竟深挑起我下巴的手,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正的,難以置信的錯愕。
“我母親生前,最喜歡喝的,就是那種產自法國香檳區,帶着淡淡玫瑰花香的桃紅香檳。”我看着他,眼淚,終於再也控制不住,順着眼角,決堤而下,“那天在顧家的宴會上,柳晚晴準備的,恰好就是那一款。我看着那熟悉的顏色,聞着那熟悉的味道,就好像……好像我母親,還活在我身邊一樣。所以,我才會,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我只是……太想她了。”
我哭得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將一個思念亡母,借酒消愁的女兒,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今晚的酒,”我抬起手,覆在他那冰冷的手背上,聲音裏,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太苦了。它讓我想起的,不是我母親的溫柔,而是她的慘死,是顧衛東那張虛僞的臉!我每喝一口,都感覺像是在喝我母親的血!我怎麼……怎麼可能,還喝得下去?”
說完,我便再也支撐不住,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
整個房間裏,只剩下我那壓抑而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傅竟深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我,一動不動。
他那雙銳利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也因爲我這番真假參半的“坦白”,而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迷霧之中。
我不知道,他信了沒有。
我只知道,我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演好這場,我爲他精心準備的,獨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