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在寂靜的總統套房裏,來回地切割着。
那不是表演,而是摻雜了兩世的,真實的痛苦和絕望。母親的死,是我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此刻,我只是借着這個機會,將那早已潰爛流膿的傷口,血淋淋地,剖開給他看。
傅竟深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我,那張俊美如神祇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裏,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極其復雜的光芒。
有審視,有探究,有憐憫,甚至還有一絲……一閃而過的,被隱藏得極深的痛楚。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直到我哭到聲音嘶啞,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他那挑着我下巴的手,才終於,緩緩地鬆開了。
他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的,掌控一切的姿態。
“好好休息。”
他丟下這句冷冰冰的話,便轉身,毫不留戀地,走進了套房內側的臥室,並將門重重地關上。
“砰——”
那一聲巨響,像一個休止符,爲今晚這場充滿了試探、算計與交鋒的漫長對峙,畫上了一個倉促的句點。
我癱軟在沙發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
我不知道,我這番聲情並茂的表演,最終騙過了他幾分。但我知道,從今晚開始,我和他之間,那層虛假的和平與信任,已經徹底不復存在了。
我們,都看到了彼此面具下,那若隱若現的,最真實的獠牙。
我緩緩地閉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液體,順着輸液管,一點一點地,流入我的身體。
我太累了。
這一晚的經歷,比我重生以來,面對的所有挑戰,都要凶險百倍。與傅竟深這樣的對手博弈,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萬丈懸崖邊的鋼絲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不知過了多久,我竟在疲憊與不安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又回到了前世,那個陰冷潮溼的雨夜。
我被綁在廢棄工廠的椅子上,渾身是傷。顧若柔就站在我面前,臉上帶着那種我最熟悉的,天真而惡毒的笑容。
“姐姐,”她說,“你知道嗎?爸爸從來都沒有愛過你。他愛的,一直都是我媽媽。”
“還有沈言哥哥,”她俯下身,在我耳邊,用一種炫耀的語氣,輕聲說道,“他早就和我在一起了。他之所以不退婚,不過是想利用你,拿到顧氏的繼承權而已。”
“哦,對了,還有你媽媽,”她笑得愈發殘忍,“你真以爲,她只是死於一場意外嗎?”
……
“不——!”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冷汗,早已浸透了我背後的衣衫。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從客廳的沙發,移到了套房的客臥裏。手上的點滴,也已經被拔掉了。
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遠處的海平面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的微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掀開被子,赤着腳,走下床。
經過客廳時,我下意識地,朝主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將裏面所有的秘密,都隔絕得幹幹淨淨。
傅竟深,應該還在裏面。
我沒有停留,徑直走出了套房。
周助理,像一尊雕塑般,守在門口。看到我出來,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沒有絲毫驚訝的表情。
“顧小姐。”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傅先生呢?”我故作隨意地問道。
“傅先生還在休息。”周助理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吩咐過,您醒了之後,可以自行離開。關於‘晴海貿易’的資料,下船後,我會準時送到您的手上。”
“好,替我謝謝他。”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這間讓我感到無比壓抑的套房。
回到我自己的房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進浴室,將自己從頭到腳,狠狠地,搓洗了好幾遍。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洗去傅竟深留在我身上的,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印記。
洗完澡,我換上一身幹淨的衣服,然後,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
我從貼身的衣物中,取出了那枚被我用體溫捂熱的,夜鶯的鑰匙。
昏暗的燈光下,那只展翅的黃銅夜鶯,閃爍着一種神秘而古老的光澤。
【找到‘夜鶯’,那是你唯一的生路。】
母親留下的這句話,像一個魔咒,在我腦海中反復回響。
這把鑰匙,到底能打開什麼?
是一個保險箱?一個塵封的密室?還是……一段被埋葬的,不爲人知的過去?
我將鑰匙翻來覆去地,仔細地端詳着。
忽然,我的指尖,在夜鶯雕刻的底座上,觸碰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凹凸不平的痕跡。
我心中一動,立刻將鑰匙湊到台燈下,借着明亮的光線,仔細地觀察。
果然!
在那個不到一平方厘米的底座上,竟然用一種極其精密的工藝,鐫刻着一行,比螞蟻腿還要細小的字母和數字!
【SG-B-1887】
SG-B-1887……
這串字符,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我腦中所有的迷霧!
SG!
是瑞士聖加侖銀行(St. Galler Kantonalbank)的縮寫!
而B-1887,毫無疑問,就是那個銀行裏,某個保險櫃的編號!
我瞬間明白了。
母親爲我留下的那個,裝有三億美金無記名債券的保險櫃,只不過是第一層。
是她用來確保我,在走投無路時,能有足夠資本活下去的,第一道保障。
而這把夜鶯鑰匙所對應的,編號爲B-1887的保險櫃,才是她真正留給我的,最核心的秘密!
那裏面的東西,才是足以讓我,對抗傅家,查明真相,爲她報仇的,最終極的武器!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樣,瞬間將我淹沒。
我緊緊地握着那枚鑰匙,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
媽媽,謝謝你。
謝謝你,即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依然在爲我,鋪設着前行的道路。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震動聲,忽然從我的手提包裏傳來。
是我的手機。
我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走過去,拿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着一個,來自瑞士的陌生號碼。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我的全身。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
“是……是顧曼昔小姐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着濃重歐洲口音的,蒼老而焦急的男聲。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瑞士聖加侖銀行的客戶經理,我叫漢斯。”那個男人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顧小姐,出事了!就在……就在半個小時前,您母親蘇晚晴女士名下的,那個編號爲B-1887的保險櫃,被人……被人用最高權限,強行開啓了!”
轟——!
我的大腦,在一瞬間,徹底炸成了一片空白。
怎麼會?!
怎麼可能?!
我猛地低頭,看着自己手中那枚,冰冷的黃銅鑰匙。
鑰匙,明明還在我的手上!
“最高權限?”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電話那頭的漢斯,聲音都在發顫,“開啓它的人,動用了我們銀行董事會級別的,最高級別的密鑰。這種密鑰,可以繞開您手中那把實體鑰匙的驗證,直接……打開任何一個保險櫃。”
“是誰?!”我厲聲喝道,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得尖銳無比,“是誰幹的?!”
“我……我不知道。”漢斯的語氣裏,充滿了恐懼和無奈,“對方的身份,是最高機密。我只知道……那個人,在開啓保險櫃後,只從裏面,留下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我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一張……一張黑色的卡片。”
漢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
“卡片的正中央,用純金燙着一個,很獨特的家族徽章。那徽章的圖案,好像是……一頭盤踞在雪山之巔的,雄鷹。”
盤踞在雪山之巔的雄鷹……
我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前世,我曾經在一本極其隱秘的,介紹世界頂級豪門的雜志上,看到過這個徽章。
這個徽章,屬於一個,凌駕於世俗所有財富和權力之上的,古老而神秘的家族。
那個家族的姓氏,是——
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