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午後。
王承恩捧着一本厚厚的賬冊,站在西暖閣外,猶豫再三,終於推門進去。
崇禎正在批閱奏章,頭也不抬:“查清楚了?”
“回皇爺,查清楚了。”
王承恩將賬冊放在書案上,“這是內承運庫的賬目,從萬歷四十八年到崇禎八年,共十八年,收支明細,都在這裏。”
崇禎放下筆,翻開賬冊。
內承運庫,俗稱內庫,是皇帝的私庫,與國家的大倉、太倉庫分開。
內庫的收入主要來自皇莊、礦稅、漕糧折銀、各地進貢,以及抄沒的家產。
支出則主要是宮廷用度、賞賜、祭祀,以及緊急軍需。
賬冊很厚,字跡工整,但越往後翻,數字越觸目驚心。
萬歷四十八年,內庫結餘:白銀三百二十萬兩。
泰昌元年,結餘:二百八十萬兩。
天啓元年,結餘:二百四十萬兩。
天啓二年,結餘:二百萬兩。
天啓三年,結餘:一百六十萬兩。
天啓四年,結餘:一百二十萬兩。
天啓五年,結餘:八十萬兩。
天啓六年,結餘:五十萬兩。
天啓七年,結餘:三十萬兩。
崇禎元年,結餘:二十五萬兩。
崇禎二年,結餘:二十萬兩。
崇禎三年,結餘:十八萬兩。
崇禎四年,結餘:十五萬兩。
崇禎五年,結餘:十二萬兩。
崇禎六年,結餘:十萬兩。
崇禎七年,結餘:八萬兩。
崇禎八年正月,結餘:四萬七千兩。
崇禎的手停在最後一頁,久久不動。
四萬七千兩。
這就是大明皇帝內庫的全部家當。
而今年,光是遼東的軍餉,就需要四百萬兩。
陝西的賑災,需要一百萬兩。
剿寇的軍費,需要二百萬兩。
百官俸祿,需要一百五十萬兩。
宗藩祿米,需要二百萬兩。
加起來,超過一千萬兩。
國庫空虛,內庫也空了。
朝廷沒錢,皇帝也沒錢。
這個帝國,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皇爺,”王承恩低聲道,“其實……其實內庫原本還有些珠寶古玩,折銀約五萬兩。
但前些年,爲了籌餉,已經變賣得差不多了。
現在庫裏的,都是些不好出手的,或是祖宗留下來的,不能賣。”
崇禎合上賬冊,閉上眼睛。
“王承恩,你說,朕這個皇帝,是不是很失敗?”
“皇爺!”
王承恩跪下,“皇爺千萬不要這麼說!皇爺勤儉愛民,夙夜憂勤,是天下的表率!
都是那些貪官污吏,那些藩王勳貴,蛀空了國庫,也蛀空了內庫!”
“是啊,都是他們的錯。”
崇禎喃喃道,“可朕,難道就沒有錯嗎?朕登基七年,換了五十個內閣大學士,了七個總督,十一個巡撫。
朕急躁,朕多疑,朕朝令夕改。
朕把能臣將,的,罷的罷,關的關。孫傳庭,朕把他下獄三年。
盧象升,朕不給他援兵。
袁崇煥,朕把他凌遲處死。
陳新甲,朕把他砍了腦袋。”
他睜開眼睛,眼中滿是血絲和痛苦。
“王承恩,你知道嗎?朕有時候做夢,夢見袁崇煥,夢見陳新甲,夢見那些被朕死的大臣。
他們站在朕面前,渾身是血,質問朕:陛下,臣何罪之有?
陛下,臣忠心耿耿,爲何要臣?”
王承恩聽得心驚膽戰,連連磕頭:“皇爺!皇爺!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皇爺不要再想了!”
“過去的事?”
崇禎苦笑,“可這些事,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朝廷沒錢,軍隊沒餉,百姓沒飯吃。
流寇越剿越多,建奴越來越強。
朕這個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皇爺!”王承恩抬起頭,老淚縱橫,“皇爺,您不能這麼想!您是天子,是真龍,是大明的希望!只要您在,大明就在!只要您振作起來,大明一定能中興!”
崇禎看着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太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豪情。
是啊,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
他不能倒,不能放棄。
內庫空了,就想辦法填滿。
國庫空了,就想辦法充實。
朝廷沒錢,就從貪官身上刮。
軍隊沒餉,就從勳貴身上榨。
百姓沒飯吃,就推廣高產作物,就減輕賦稅,就以工代賑。
流寇猖獗,就整頓軍隊,就重用良將,就剿撫並用。
建奴威脅,就鞏固邊防,就發展火器,就聯蒙抗金。
千頭萬緒,但總有辦法。
他是李明,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
他知道明末的所有問題,也知道解決問題的方向。
他比原來的崇禎,多了三百多年的見識,多了對歷史的洞察。
他一定能改變這一切。
“王承恩,你說得對。”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朕不能倒,不能放棄。
內庫空了,就想辦法填滿。
太祖托夢,要朕鏟除貪官污吏,朕就從他們身上拿錢。”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你去準備一下,朕要出宮。”
“出宮?”
王承恩一愣,“皇爺要去哪?”
“去英國公府。”
崇禎道,“英國公張維賢,是勳貴之首,在軍中有威望。朕要去見他,讓他帶頭捐餉。”
王承恩心中一驚。
英國公張維賢,今年已經七十多歲,多年不管事,在府中養老。
皇帝突然要去見他,還要他捐餉,這……
“皇爺,英國公年事已高,而且……而且他家也不寬裕,恐怕……”
“不寬裕?”
崇禎冷笑,“賬冊上寫着,天啓七年,他送給魏忠賢兩萬兩白銀。
一個能隨手拿出兩萬兩送禮的人,會不寬裕?
王承恩,你去準備,朕微服出宮,只帶幾個侍衛。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是……是。”王承恩知道勸不住,只好應下。
半個時辰後,崇禎換了一身普通的青色直裰,頭戴方巾,扮作一個富家公子。
王承恩也換了便服,扮作老管家。
四個錦衣衛高手扮作隨從,暗中還有十幾個錦衣衛在周圍保護。
一行人從西華門出宮,騎馬往英國公府而去。
英國公府在安定門大街,占地極廣,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門口兩座石獅子,栩栩如生。
門匾上“英國公府”四個鎏金大字,是成祖皇帝御筆親題。
崇禎在府門前下馬,王承恩上前叩門。
門開了,一個老門房探出頭,打量了他們一眼:“你們找誰?”
“我家公子姓朱,從南京來,是國公爺的故人之子,特來拜見。”王承恩遞上一張名帖,上面寫着“金陵朱明”四個字。
老門房接過名帖,又打量了崇禎幾眼。見崇禎氣度不凡,隨從精悍,不敢怠慢:“請稍等,容小的通稟。”
不多時,老門房回來,躬身道:“國公爺有請,公子請隨我來。”
崇禎點點頭,帶着王承恩和兩個侍衛進了府,另外兩個侍衛留在門外。
英國公府果然氣派,進了大門,是寬闊的庭院,青磚鋪地,淨整潔。
穿過庭院,是垂花門,進去是正院,正面是五間大廳,雕梁畫棟,金碧輝煌。
大廳裏,英國公張維賢坐在太師椅上,見崇禎進來,站起身,拱手道:“朱公子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崇禎打量這位老國公。
張維賢已經七十三歲,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腰板挺直,依稀可見當年的武將風範。
他是張輔的孫子,張懋的兒子,英國公爵位第四代。
萬歷年間曾任京營提督,天啓年間因不滿魏忠賢專權,稱病不出,算是勳貴中少數有氣節的人。
“國公爺客氣了。”崇禎還禮,在下首坐下。
侍女奉上茶,張維賢揮揮手,讓下人都退下,大廳裏只剩下他和崇禎、王承恩三人。
“朱公子從南京來,不知是……”張維賢試探道。
崇禎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
張維賢看了一眼,臉色大變,撲通跪下:“老臣張維賢,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國公爺請起。”
崇禎扶起他,“朕微服而來,不必多禮。”
張維賢戰戰兢兢地起身,心中驚疑不定。皇帝突然微服來訪,所爲何事?
“國公爺不必緊張。”
崇禎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朕今來,是有一事相求。”
“陛下折煞老臣了!”
張維賢躬身道,“陛下有事,盡管吩咐,老臣萬死不辭!”
“好。”
崇禎放下茶杯,“朕就直說了。
如今國難當頭,流寇肆虐,建奴虎視,朝廷急需軍餉。
但國庫空虛,內庫也空了。
朕想請國公爺帶頭,號召勳貴大臣,捐餉助國。”
張維賢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是來要錢的。
“陛下,”他斟酌着詞句,“老臣世受國恩,理應爲國分憂。
只是……只是老臣年事已高,多年不管事,家中也不寬裕,恐怕……”
“不寬裕?”
崇禎打斷他,從袖中取出那本賬冊,翻到一頁,推到張維賢面前,“天啓七年,國公爺送給魏忠賢兩萬兩白銀,求‘襲爵無礙’。當時可曾寬裕?”
張維賢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陛……陛下,這……這是從何而來?”
“魏忠賢的賬冊。”
崇禎淡淡道,“上面記錄了所有向他行賄的人,以及行賄的數目。
國公爺兩萬兩,成國公五萬兩,定國公三萬兩,國丈一萬兩……還有福王,二十萬兩。”
他合上賬冊,看着張維賢:“國公爺,你說,你們寧可把錢送給一個太監,也不肯拿出來救國。現在國家有難,朕親自上門來求,你們還要推脫嗎?”
張維賢撲通跪下,老淚縱橫:“陛下!老臣有罪!老臣該死!當年……當年實在是迫不得已啊!
魏忠賢專權,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老臣若不行賄,英國公爵位難保,全家性命難保啊!”
“朕知道。”
崇禎嘆了口氣,“所以朕不怪你。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但現在,國家需要錢,需要你們這些勳貴站出來。
國公爺,你是勳貴之首,只要你帶頭,其他人自然會跟隨。”
張維賢抬起頭,看着皇帝。
皇帝的眼神,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堅定,和以前那個焦慮、多疑的皇帝,判若兩人。
“陛下要老臣捐多少?”
“十萬兩。”
崇禎道,“英國公府,拿出十萬兩。
成國公府,八萬兩。
定國公府,五萬兩。
其他勳貴,按爵位、家產,分別認捐。
朕要在一個月內,湊齊一百萬兩。”
十萬兩!
張維賢心中一痛,英國公府雖然富有,但十萬兩也不是小數目,幾乎要掏空家底了。
但他知道,皇帝親自上門,又拿出魏忠賢的賬冊,他已經沒有退路。
不捐,就是抗旨,就是貪贓枉法,就是通敵賣國。
皇帝連楊澤都敢抓,連鳳陽留守太監都敢,何況他一個過氣的國公?
“老臣……遵旨。”
張維賢重重磕頭,“老臣願捐十萬兩,以助軍餉。”
“好。”
崇禎扶起他,“國公爺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你放心,這十萬兩,朕不會白要。
等將來平定流寇,擊退建奴,朕必加倍賞還。”
“老臣不敢求賞,只求陛下保重龍體,中興大明。”張維賢躬身道。
崇禎點點頭,起身告辭。
張維賢送到府門口,看着皇帝上馬離去,心中百感交集。
皇帝,真的不一樣了。
難道真是太祖托夢?
他轉身回府,立刻叫來管家:“去,開庫房,清點銀兩。再派人去成國公府、定國公府,請兩位國公過府一敘。”
他知道,一場勳貴捐餉的風暴,就要開始了。
而他英國公張維賢,就是這場風暴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