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常朝。
氣氛比往更加壓抑。
嘉定伯周奎被抄家削爵,武清侯李誠銘自縊身亡,錦衣衛指揮同知王國興潛逃……一連串的消息,像驚雷一樣,在朝堂上炸開。
百官們低着頭,眼神閃爍,連呼吸都放輕了。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司禮監太監的聲音,在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無人出列。
大殿死一般寂靜。
崇禎端坐龍椅之上,冷眼掃過下方。
文官隊列中,不少人臉色蒼白,身體微顫。
武將隊列中,那些勳貴更是低頭垂目,不敢與他對視。
“既然無事,朕說幾句。”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衆人心上。
“這幾天,朝廷抄了幾家,辦了幾個人。
嘉定伯周奎,貪贓枉法,囤積居奇,家產一百六十萬兩,已抄沒充公。
武清侯李誠銘,走私資敵,抗旨謀逆,家產二百九十萬兩,已抄沒充公。
錦衣衛指揮同知王國興,魏忠賢餘孽,貪贓受賄,現已潛逃,正在追捕。”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有人可能會想,皇上這是要什麼?是要清洗朝堂?是要誅功臣?是要與天下士大夫爲敵?”
“朕告訴你們,不是。”
“朕要做的,是鏟除貪官污吏,是追回被貪污的財產,是充實國庫,是拯救大明。”
“你們知道,國庫現在有多少錢嗎?五百三十五萬兩。
聽起來不少,但遼東的軍餉,一年要四百萬兩。
陝西、河南的賑災,要一百萬兩。
剿寇的軍費,要二百萬兩。
百官俸祿,要一百五十萬兩。
宗藩祿米,要二百萬兩。
加起來,一千零五十萬兩。赤字,五百一十五萬兩。”
“這五百一十五萬兩的窟窿,怎麼補?加征三餉?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再加征,就是他們造反。
不加征,朝廷就沒錢,軍隊就沒餉,災民就沒飯吃。
到時候,流寇更猖獗,建奴更囂張,大明,就真的完了。”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所以,朕要抄家!要追贓!要從貪官污吏、勳貴外戚、奸商巨賈手裏,把屬於朝廷的錢,拿回來!
嘉定伯、武清侯,只是開始。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錢,等着朕去抄,去追!”
“朕知道,你們之中,很多人心裏有鬼,家裏有錢。
朕給你們一個機會,三天之內,自己把貪贓枉法所得,交出來。
朕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酌情減免你們的罪責。
三天之後,如果還不交,等朕查出來,那就別怪朕無情。
張三謨、李春燁、徐大化,就是榜樣!”
大殿中,落針可聞。
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像擂鼓一樣。
“退朝!”
崇禎拂袖而去,留下滿殿文武,呆若木雞。
三天。
只有三天時間。
是主動交錢,爭取寬大處理?
還是硬扛到底,賭皇帝查不出來?
每個人心裏,都在掙扎,在權衡。
乾清宮,西暖閣。
崇禎剛回來,王承恩就進來稟報:“皇爺,首輔溫體仁求見。”
“讓他進來。”
溫體仁進來,跪下叩首:“臣溫體仁,叩見陛下。”
“平身。”
崇禎看着他,“首輔有何事?”
溫體仁起身,垂手道:“陛下,臣……臣是來請罪的。”
“請罪?何罪之有?”
“臣……臣的門生故吏,多有貪贓枉法之徒。臣身爲首輔,失察失教,罪該萬死。”溫體仁跪下,磕頭。
崇禎看着他,心中冷笑。
溫體仁這是怕了,來表忠心,來撇清關系。
“首輔不必如此。”
他淡淡道,“門生故吏犯法,是他們的過錯,與你無關。只要你自身清廉,忠心爲國,朕不會怪你。”
“謝陛下隆恩!”溫體仁如蒙大赦,又磕了幾個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呈上。
“陛下,這是臣這些年來,收到的賄賂,以及行賄人的名單。
總計……總計五萬兩。臣願全部上交,充入國庫。
行賄之人,也列在冊上,請陛下發落。”
崇禎接過賬冊,翻看了一下。
上面記錄着幾十筆賄賂,少的幾百兩,多的幾千兩,行賄人大多是地方官員,想求他提拔,或求他辦事。
五萬兩,不算多,但也絕不算少。
“首輔能主動上交,朕心甚慰。”
崇禎合上賬冊,“這五萬兩,朕收下了。至於行賄之人,朕會酌情處理。首輔,你起來吧。”
“謝陛下!”溫體仁起身,擦擦冷汗。
“首輔,你是內閣首輔,百官之首。朕希望,你能帶頭,整頓吏治,清查貪腐。只要你做得好,朕不會虧待你。”崇禎道。
“臣必竭盡全力,以報陛下!”溫體仁躬身道。
“好,你去吧。”
“臣告退。”
溫體仁退下後,崇禎將賬冊扔在桌上,冷笑一聲。
老狐狸。
交五萬兩,撇清關系,保住首輔之位。
算盤打得精。
不過,他現在還需要溫體仁。
溫體仁有能力,不結黨,用來制衡朝局,穩定人心,還是不錯的。
等將來,有了更合適的人選,再換掉他也不遲。
“王承恩。”
“奴婢在。”
“將這本賬冊,交給駱養性。讓他按圖索驥,一個一個查。記住,要秘密,不要打草驚蛇。”
“是。”
“還有,傳旨:凡在三天內,主動上交貪贓所得者,罪減一等。
上交數額巨大,且有立功表現者,可免罪。
若逾期不交,等查出來,罪加一等,家產抄沒,本人處斬,家人流放。”
“是!”
王承恩退下後,崇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
三天。
他給了他們三天時間。
這三天,會有多少人主動交錢?能交出多少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三天,將決定很多人的命運,也將決定大明的命運。
“陛下,”一個太監匆匆進來,“鳳陽八百裏加急!”
崇禎心中一跳,轉身:“呈上來!”
太監呈上一份奏折,是鳳陽巡撫楊一鵬的。
崇禎快速打開,瀏覽。
“正月初十,接陛下密旨,已整飭防務,加固城牆。
正月十二,流寇高迎祥、張獻忠部,約八萬人,抵達鳳陽城外。
正月十三,開始攻城。臣與留守太監楊澤、漕運總督朱大典,率軍死守。
激戰三,擊退流寇十餘次進攻。現流寇退兵十裏,扎營休整。
鳳陽城防穩固,軍民士氣高漲。但糧草只夠兩月,請陛下速發援兵。”
崇禎長出一口氣。
鳳陽,守住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但至少,皇陵保住了,歷史改變了。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心中激動。
“傳旨:嘉獎鳳陽巡撫楊一鵬、漕運總督朱大典,及所有守城將士。
賜楊一鵬太子少保,朱大典太子太保。
陣亡將士,加倍撫恤。
傷者,妥善醫治。
再撥銀二十萬兩,犒賞三軍。”
“是!”
“還有,告訴洪承疇,流寇主力在鳳陽,讓他立刻東進,與鳳陽守軍內外夾擊,務求全殲高迎祥、張獻忠!”
“是!”
太監退下後,崇禎走到輿圖前,看着鳳陽的位置,心中豪情萬丈。
鳳陽守住了,皇陵保住了。
這意味着,歷史真的可以改變。
這意味着,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高迎祥,張獻忠,”他輕聲道,“你們的末,到了。”
正月二十,開始有官員主動上交貪贓所得。
第一天,十七人,上交白銀八萬兩。
第二天,三十五人,上交白銀十五萬兩。
第三天,五十二人,上交白銀二十萬兩。
三天,總計四十三萬兩。
雖然不多,但至少是個開始。
而且,這還只是主動上交的。
那些沒交的,家產更多,貪贓更巨。
第四天,崇禎下令,錦衣衛開始按名單抓人。
第一批,三十五人,都是賬冊上有名,但逾期未交的。
抄家,下獄,審判。
又抄出白銀一百二十萬兩。
朝堂震動,百官自危。
但崇禎沒有停。
他繼續下令,抓第二批,第三批……
到正月結束,短短半個月,抄家四十餘戶,下獄二百餘人,抄沒白銀總計八百萬兩。
加上之前的三百三十五萬兩,國庫現存白銀,達到一千一百三十五萬兩。
足夠了。
足夠支付遼東一年的軍餉,足夠賑濟陝西、河南的災民,足夠支撐剿寇的軍費,足夠推行番薯、玉米的推廣。
乾清宮,西暖閣。
崇禎看着戶部呈上來的賬冊,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
一千一百三十五萬兩。
這是他穿越以來,弄到的第一筆巨款。
雖然過程血腥,雖然手段殘酷,但結果,是好的。
有了這筆錢,他就能做很多事。
“徐光啓。”
“臣在。”
“撥銀二百萬兩,給洪承疇。告訴他,朕不要傷亡數字,朕要高迎祥、張獻忠的人頭。”
“撥銀一百萬兩,在陝西、河南、山西,以工代賑,推廣番薯、玉米。朕要看到,今年秋天,這些地方的百姓,能吃上飽飯。”
“撥銀五十萬兩,給孫傳庭。讓他整頓陝西軍務,招募訓練新軍。朕要一支能戰的秦兵。”
“撥銀五十萬兩,給盧象升。讓他擴充天雄軍,至少要有一萬人。”
“撥銀一百萬兩,整頓京營。英國公張維賢,朕給你三個月時間,要看到一支能戰的軍隊。”
“撥銀五十萬兩,成立皇明科學院。徐光啓,你是院長,需要什麼,盡管提。”
“撥銀一百萬兩,儲備糧食、棉花、藥材等戰略物資。倪元璐,你負責。”
“剩餘四百八十五萬兩,留作備用。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動用。”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斷。
徐光啓、倪元璐等人,躬身應命,心中激動。
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了。
“陛下,”徐光啓道,“番薯、玉米的推廣,需要時間。但臣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
“講。”
“從南方調糧。”
徐光啓道,“江南、湖廣,今年收成不錯。可從這些地方,調運糧食到北方,平價出售,既穩定糧價,又救濟災民。所需費用,約五十萬兩。”
“準。”
崇禎點頭,“倪元璐,你配合徐光啓,去辦。”
“是。”
“陛下,”英國公張維賢出列,“整頓京營,需要招募新兵,更新裝備,特別是火器。臣請調撥紅夷大炮五十門,鳥銃三千支,十萬斤。”
“準。”
崇禎道,“朕讓工部、兵部配合你。
不過,朕要提醒你,京營的兵,要精,不要多。
寧缺毋濫。那些老弱病殘,全部裁汰,發遣散費,讓他們回家。
騰出的名額,招募青壯,嚴格訓練。”
“臣遵旨!”
“還有,”崇禎看向衆人,“抄家所得,不止白銀,還有大量的糧食、棉花、布匹、藥材等。
這些物資,也要妥善利用。
該出售的出售,該儲備的儲備,該發放的發放。
具體章程,你們擬個條陳,報朕批準。”
“是!”
衆人退下後,崇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晴了,雪化了,春天快要來了。
大明,也似乎看到了一絲曙光。
“八十萬兩,只是開始。”
他輕聲道,“一千一百三十五萬兩,也只是開始。朕要的,是萬世太平,是江山永固。”
“而這,需要更多的錢,需要更多的人才,需要更多的努力。”
“但朕相信,只要方向對了,路,總會走出來的。”
“太祖,你在天有靈,看着吧。”
“朕,不會讓你失望。”
“大明,也不會亡。”